好想快点长大啊,这样就能拥有好多好多的钱,既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护住身边在意的人。
或许每个年少的人心里,都曾藏过这样的幻想,林星也不例外。哪怕她心智早已比同龄人成熟,说到底,骨子里终归只是个孩子。
狂风在教学楼外不停呼啸,发出呼呼的巨响。
教室里原本埋头玩手机、看小说的全都纷纷抬头望向窗外。
“不是说这次台风风力不算强吗?怎么外面风这么大?”陶警图望着一遍遍拍打玻璃窗的雨珠,听着风声喃喃发问。
“谁知道呢,大概是咱们教学楼层太高了吧。”林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聊天界面,头都没有抬一下。
宋旺月:你那边风大吗?
林星:挺大的,雨也下得很急,冷得要命。
对话直白简单,算不上什么有深度的闲聊,可她们二人却乐此不疲。
走出教学楼时雨还没停,只是风势小了几分,学生们三两结伴一同往宿舍走去。
“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陶警图趿着半湿的拖鞋走到林星面前,手里还握着一把不停滴水的雨伞。
“雨这么大谁还去,浑身都得湿透。”林星看着她脚下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没好气地白了那人一眼。
衣袖卷着,裤脚挽到膝盖,长发散乱披在肩头……
陶警图本就身形偏壮实,被风雨这么一折腾,看着更有些臃肿。
很难评价。
林星冲她翻了个白眼:“要去你自己去,我先走了。”说完便撑开雨伞,一眼都没再看陶警图,径直往前走。
陶警图撇了撇嘴:“不去就不去呗,那我也不去了。”她嘴上说着想吃夜宵,只是想找个人一起走。
如今林星不肯陪她,顿时没了兴致,索性作罢。
林星自顾自往前走,任凭身后陶警图絮絮叨叨,只随口敷衍两句应付。
陶警图本就话多,哪怕察觉林星不愿搭理她,也半点不恼。
走到宿舍楼下,林星半边身子早已被雨水浸透大半。她接了一壶热水,就在洗手池边把头发洗了。
整间宿舍只有一间浴室,六个人轮流洗漱要耗上许久,赶不上熄灯,大家便都默契地接热水出去洗。
收拾好自己后,林星抱着北极熊玩偶,伴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狂风刮过树枝的吱呀声响,慢慢沉入梦乡。
多年以后,林星捧着厚厚一沓书稿,满心赤诚地递到宋旺月面前,眼底是孩童般干净纯粹的光,漆黑眼眸里,只映得出宋旺月一人。
她心底藏着一句话:如果可以,我想为你写一本书。
而她终究做到了,写下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故事,一本只记录她与宋旺月的书。
这个故事将会以我展开,以我结束。
我站在命运的终点,回头看,这些就仿若命中注定般,一切都是不可改写的人生。
我的每一步都是由我自己来决定,我的每一步也都是由我来抒写,也正因如此,或许我的命运也早已被我所窥探。
一切也都是早有伏笔……
轻握的笔尖微微颤动,写下最后的“全文完”三个字。
合上文稿,准备明天导出后正式发布,她的第一本作品写完了。一个故事落幕,而独属于林星的故事也即将拉开帷幕。
那时的我,只知道笔下能描摹出一个个鲜明的故事,但却不知,笔墨也可以流淌出一个个活色生香的人。
林星轻轻顿住笔尖,把钢笔笔帽戴好,拿出手机点开与宋旺月的聊天窗口。
“我的故事写完啦……”
“哦?这么快,你写了多久?”
“嗯,小半年了吧。”
对啊,一晃眼,原来已经过去了有半年那么久。
从她开始坚定地选择网文创作这条路开始,就每天挤出空余时间不停地码字。
从天黑写到天亮,写到手酸,写到指尖发胀。这其中的辛苦,没有多少人能看到。
大家只看到了对于网文创作者来说表面的光鲜,却没有看到背后的风霜。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也没有什么路是平坦的。
“阿月,你说我的故事会有人看吗?”林星特地发出这条消息。
她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能定心的回答,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被人看到,不管做什么,我都一直相信这个道理。”
林星闭眼,一个人没有一开始就能得到大家认可的能力,但我想……我可以在我所热爱的道路上一直前进,不问前程,不问如果。
这是源于林星这个人最真实、最纯粹的性格底色。
在这小半年里,学校组织的大小考试一直不断,发下来的试卷也是一张没少。
不管在哪里,什么样的环境,总有人会想要争着往上走,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可以不学习,但也请不要影响那些还想学习的人。”
以前林星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深意,只当一句平平常常的叮嘱听过就算,可在这所职校的环境里,她才真正明白。
这里也有的人想要考上大学,想上专科,想上本科。
或许是因为中考失利,又或是悔不当初。可林星不想啊,这些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宿舍里的氛围一直不咋样,那两个25级的学妹选择了退学,一个接一个,那学姐到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同学们啊。”杨班主任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响起,“你们也快要毕业了,眼下已经六月,学校安排的实习岗位,会在6月4号过来对接。”
林星趴在课桌上,一只手撑着侧脸,一只手转着笔,眼底带着昏昏欲睡的朦胧感。
“你想好要去哪里实习了吗?”陶警图转头望向林星,试探着开口询问。
“学校不是会统一分配吗,到时候去看一下就好了。”林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笔。
笔身一圈圈打转,老师的话语还在耳边一句句传入耳中……
“快毕业了,虽说名义上还有一年,但你们之后基本都不会返校,所以剩下这几天,大概率就是你们待在学校最后的时光了。”
这位姓杨的女班主任十分优秀,心里惦记着每一位学生,从来不会端起老师的架子。
如果,如果能早点遇见您就好了,杨老师…
林星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是啊,如果能早点遇见,哪怕只早一年也好…
她从没见过这般一视同仁的老师,不区分成绩好坏、不分学生贪玩与否,还会自掏腰包,请每位同学喝自己喜欢的奶茶。
“明天就是运动会了,没有请假的同学统计好想喝的饮品,报上来。”
面对贪玩的学生,她会轻声问道:
“你们最近怎么样?是出什么事了吗?”
面对无心学习的学生,她也会细心叮嘱:“你们玩手机别玩到太晚,早上上课一点精神都没有。”
像这般样子的小事,还有许许多多。
我不愿对旁人交付真心,因为我害怕满腔诚意尽数付之东流。
可如果面对的是老师您,那我愿意试着敞开心扉,只希望您不要取笑我这份天真。
“老师……很庆幸能够成为您的学生,在与您相处的这段求学时光里,我学到了很多。
我知道在别的人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不爱学习的坏女孩,可我发现,老师您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您从来不会认定我是一个坏孩子,会平等对待班里每一位学生。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何和其他师长不同。
我记得年纪很小的时候,我被同学欺负,告知老师后也得不到一个好的处理。
从前成绩优异时,大家尚且愿意多看我两眼;可一旦成绩下滑,不光家里人会数落我不成器,老师、同学也都不再喜欢我。
旁人总说我没心眼、不成熟、不懂礼数、没大没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话语全都变成了贴在我身上的标签,所有人都这样评价我。
初三的时候,学校临时要拍毕业照,要求统一穿校服,那一刻我满心惶恐不安。
我们当时的班主任姓严,教学方式和她的姓氏一样,很严,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嘴笨不善言辞,只会生硬地复述事情经过,也正是那天,我满心不安地看清了自己的怯懦。
午休时我独自步行回家换校服,我家离学校非常远。
午自习仅有一小时,全部空闲时长加起来只有一个半小时,往返一趟刚好需要一个半小时。
那天父亲正好在家,我正要出门,他开口说道:‘你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等一等,让她顺路帮你把校服送过去。’”
他态度很强硬,我不好拒绝,我也真的以为只是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近一个小时,我迟到了。
我在上楼的时候撞见了我们班主任,她问我说去哪了,我很急,也很怕,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不会说话,只顾着说“我爸”。
这可能在她的眼里,我就成了个用父亲去威胁她的人吧,之前我们班就有传说我爸是市长的谣言。
但那一切都不属实,老师可能也是听说了吧,就很生气,而刚好也就是那天,那天的“我爸”……她生气了,她骂我说:“你爸你爸,你爸很了不起吗?你爸是市长吗?”
说了好多,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也很大声,办公室也就只有她坐在右手边,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她对我就一直不好,上课的时候喜欢时不时针对我一下,班上有人故意针对我她也视若无睹。
我留着短发,在当时的年纪看来,我大概就是那种在社会上混着的人吧?
我的身型、穿衣打扮、骨相都很像男生,这在她们看来或许就是一个异端,一个女生却有着像男生一样的长相和气场。
这也就是我从初一到初三,一入学就被孤立、遭受语言攻击的原因。
在那以后,我更沉默了,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沉浸于自己的内心,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的这两年,我开始渐渐好转,药也断了。
流言蜚语总能杀死一个人,很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但很巧的是,我有了一个女朋友,她是我的初中同班。
老师,我愿意把我的秘密分享给你……
我很喜欢你,因为我感觉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老师,我看着你给我们买奶茶,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每个星期都会来我们宿舍探望。
班里繁杂事务早已压得你分身乏术,可你依旧盼着我们几个能再坚持一阵子。
你说在这个班上也就只有我们还能管了…不想让我们放弃。
对于这些事总让我满心愧疚,我和沈、林两个人常常提起您,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的温柔。
她们都说不该辜负老师的一片真心。
可我心底的愧疚却淡了。我早已选定自己要走的路,途中所有变故从来不由我掌控,不受我掌控的事情也不应该由我来承担。
你撞见我上课玩手机,可放学了特意来到我的宿舍还给我。
别人说我性格古很怪,你却觉得我很乖。这让我更难接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忽然生出了继续读书的念头。
可我还是没能彻底敞开心扉……
你说,这或许是我们求学路上最后一段校园时光,可我忽然不这么觉得,我不认为这里会是我校园生活的终点。”
一笔一画落纸,笔墨晕染开来,纸上的文字裹着满心沉郁。直至毕业前夕,6月4号实习岗位到校那天,这封长信终究还是没能送到老师的手上。
林星紧紧攥住钢笔写下的这封长信,指尖死死捏着信纸边角,纸面被按压得凹凸不平,一道道指甲刻痕突兀地留在纸上。
她反复摊开、折叠信纸,一遍遍细读,最后还是默默将信收了起来。
很抱歉老师,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一个人,或许往后,也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