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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军刀(3)

时间又一次回到了过去。

视野再次明亮起来,尚之洛眼前是一扇窗户,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左边那幢楼的外墙。右边是一条楼梯,通往三楼也能下至一楼。

他回到了遇到维多利亚之前。

果不其然,下一秒,尚之洛身后响起了维多利亚标志性的笑声。

“之洛,你在这里做什么?”

尚之洛转过身,看着维多利亚,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回到这个时间点?

我还应该去找管家弗兰克吗?

还是说,不应该去维多利亚的房间?

见尚之洛没说话,维多利亚走了过来,“之洛?”

如果是不应该来找弗兰克,时间应该回到出门之前。

“啊,我想找管家先生。” 尚之洛选择验证两个猜想中的后者,不去维多利亚的房间会怎么样?

“好呀,我带你去,弗兰克叔叔应该和爸爸在一起。”维多利亚伸出手,挽住了尚之洛的手臂,“不过,我们要走这边,这边上不去的。”

和维多利亚走在一起,尚之洛无法停止脑海中思绪的翻飞。

如果是指路,她只需要告诉自己洛兰德的房间在哪里就好了,为什么要带自己一起去呢?

两人再次来到餐厅。

“要不先去我的画室看看我画的画?”维多利亚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维多利亚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话。

“要不我们还是先去找管家先生?”尚之洛决计不去维多利亚的房间,紧紧挽住身边少女的手臂,“我们是要去三楼吗,是不是走这边?”

“之洛你怎么知道是从餐厅的楼梯上三楼?”维多利亚瞬间就忘记了画的事情,“家里的设计太奇怪了,每次有客人来都不知道去三楼的楼梯在哪里。”

“我在左楼休息的时候有简单逛过,就想着这边应该和左楼差不多吧。”

两人再次走上了之前走过的那条楼梯。来到三楼,两人走出小走廊。

不同的是,这一次,维多利亚没有离开。

“之洛,我来敲门。”说着,维多利亚轻快地敲起了门。

不一会儿,弗兰克再次出现在门口,但是他并没有关上门,门里传来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弗兰克叔叔,爸爸在和谁说话呀?”维多利亚显然对门内的谈话声很好奇。

“是梅林少爷。”面对维多利亚时,弗兰克的表情有所松懈,不再是石块般冷冰冰的。

“哦,是梅林哥哥呀。”维多利亚乖巧地回答道,“他们在聊什么呢?”

“如果维多利亚小姐和之洛少爷是来找老爷的,我这就进去告诉老爷。”弗兰克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请在此稍作等候。”

“不是啦,不是啦。”维多利亚摆摆手,“是之洛想找弗兰克叔叔。”

弗兰克的灰色眼睛再次盯上了尚之洛。

“管家先生,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呢?”即使重来一次,拿不到房间钥匙的事实应该也不会改变,都来到这里了,尚之洛问了另外一个同样关键的问题。

“只要您放弃了继承权,随时都可以离开。”弗兰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闪过一个微小的笑容,“不过,今晚风雪太大了,不如等明天白天的时候再做决定吧?”

这番话的威力不亚于上一回那句简单的回绝“不能”。

“二位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没有的话,还请回房休息。”

“没有了。”

弗兰克闻言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兴许是右转过一次,那扇由木条钉起来的门再次出现在尚之洛眼前。

这扇门,为什么封起来了?

“维多利亚,这扇门上怎么钉着两块木条?”

“我也不知道,我问过爸爸,爸爸不告诉我,还让我不要随便到这边来。”

“这样啊,那我们下楼吧。”

两人再次回到了餐厅。

“之洛,现在可以去我的画室了吧。”维多利亚甚至没问尚之洛愿不愿意,就直接拉着他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该怎么拒绝她呢?

维多利亚已经打开了门,拉着他就要往房间里走。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我一个男人,还是不进去了。”尚之洛极力展现出了身体上的拒绝。

“没关系呀,进来嘛。”

但是维多利亚的力气还是敌不过高出她一个头的尚之洛,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把尚之洛拉进房间。“那好吧,等我一下,我把惊喜给你拿出来。”

维多利亚一闪身进了房间,过了几分钟之后,她拿着那张熟悉的素描纸,递给了尚之洛。

“给,今天下午见过你之后,我就画了这幅画。”维多利亚说着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你喜欢吗?”

“喜欢,画得很好看。”尚之洛拿着素描纸,不明白眼前的少女怎么又关上了房门。

“既然你不想进我的房间,那我们就去娱乐室玩一下吧。”不等尚之洛表态,维多利亚直接挽住尚之洛的手臂,带着他往餐厅走去。

尽管已经走过两次餐厅的楼梯,尚之洛还是没发现餐厅墙壁上钉着一块松木板,上面刻着“娱乐室”三个字。木板下的棕色墙纸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维多利亚伸手拉开推拉门之后,缝隙扩大成了一扇门的大小。

“这里你就不知道了吧?”维多利亚得意洋洋地笑了,拉着尚之洛进了娱乐室。

整体来说,娱乐室的灯光要昏暗一些。地面铺设了木地板,墙壁也采用了和地板同一个色调的壁纸,连同天花板也是一样。室内没有窗户,也没有厚重的棕色窗帘。进门便能看见吧台,和一整墙的酒水。吧台的左侧放置了两架台球,右侧则是棋牌桌。除去吧台边的四把高脚凳,台球桌和棋牌桌旁都有一个长方形的沙发,以及三把扶手椅。

尚之洛没想到的是,娱乐室里还有不少人。

他最先看见的,便是双胞胎中的弟弟,威廉。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便服,侧坐在最右边的高脚凳上,正和身边的阿曼说话,身后放着一根拐杖。阿曼的另一侧坐着多丽丝,她和调酒的女仆说着话。

“之洛,你来得最晚,只剩下你不知道这里啦。”维多利亚松开挽着尚之洛手臂的手,走到了吧台,和那三个年轻人打起了招呼。

双胞胎中的姐姐,伊丽莎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正拿着台球杆,伏在台球桌上。随后,她准确地打中白球,撞击了三号球,一杆进洞。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理查德。他并没有看伊丽莎白打球,只是看着手中的玻璃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侧的棋牌室,带着面具的查尔斯和迈希维正在下国际象棋,查尔斯执白棋,迈希维执黑棋。棋盘上所剩棋子不多,两人应该下了很久了,手边都放着对方被吃掉的棋子。一旁的沙发上,同样坐着一个人,是沉默寡言的弗雷泽。

这么看来,除了在老爷房间里的梅林,就只剩下莱姆不在这里了。

如果说用枕头捂住自己的人就是莱姆的话,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

维多利亚和坐在吧台边的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又来到伊丽莎白的台球桌边。维多利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一根台球杆,同伊丽莎白打起了比赛。伊丽莎白将落袋的台球重新放回了桌上,用三角框摆放整齐之后,再次用白球撞击球群,清脆的碰撞声之后,不同颜色的七颗球滚向了不同的方向。

沙发上的理查德不再看手中的酒杯,抬头看起了比赛。感受到尚之洛的目光之后,他看了一眼尚之洛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球桌。

娱乐室里的氛围轻松愉悦,所有人都专注于手边的酒,或者是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来得最晚的尚之洛,早就失去了融入这里的机会。眼前陌生的情景,空气中淡淡的酒气,都在尚之洛的脑海中形成了无法言说的情绪,是时候离开了。

鲁比还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呢。

转过身,尚之洛离开了娱乐室,关上了门。

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快点回到房间。

只是没等他顺着螺旋楼梯走下几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这个声音,就是电话里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尚之洛心脏一紧,扶着楼梯,慢慢地转过了身。

理查德伏在走廊栏杆上,和初见他时一样,一只手撑着下巴。这次尚之洛看清了他的表情,理查德笑了,和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笑得很开心。黑色的碎发下是绿色的眼睛,像是黑色的森林里出现了一湾绿色的水潭,水潭闪着粼粼的波光,引诱着误入密林的行者。

尚之洛喉咙发紧,心中太多问题,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怎么了?不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吗?”理查德的笑容越发明显,戏弄的意味也溢于言表。

“不用了。”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之后,尚之洛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那款葡萄酒不合你的心意吗?我房间里还有别的款式,要来一杯试试吗?”

他就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自己。

“不用了。”尚之洛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迈步走下了楼梯。

“如果你改变了想法的话,我住在右楼,三楼中间的房间。”理查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钻入尚之洛的耳朵,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大脑,揉乱了他的想法。

快步离开主楼,回到左楼,接着走上螺旋楼梯,再次站在了房间门口。

鲁比和那时一样,看见尚之洛回来之后,马上站了起来。

“之洛少爷,您看起来脸色很差。”鲁比脸上依旧是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鲁比。”尚之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在鲁比看来却是令人徒增担忧。

“之洛少爷,鲁比给您端一杯姜茶来好吗?天气这么冷,您可能是受寒了。”

尚之洛再一次发觉背上出了很多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换睡衣的记忆浮现在眼前,接着是闭上眼就会感到的窒息。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

但是没办法,他就是一个人。

这样的事实同样让人痛苦到窒息。

假设这就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死循环,他就是那只迷途的老鼠,一次次地被杀死,也无法从这场游戏中逃离。等待自己的下一场死亡,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尚之洛轻轻地闭上了眼,脑海里却是理查德绿如深潭的眼睛。

这场游戏,他不能输。

“麻烦你了,鲁比。”

鲁比离开了房间,尚之洛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沙发上,素描纸随手放在了矮桌上。

他的猜测没有错,死亡了之后时间会回到过去的某一刻。但是时间会回到过去的哪一刻,目前看来是随机的,或者说,至少不确定的是,是回到过去哪一个做选择的时间点。

回到过去之后,除去自己的记忆,其他人的记忆应该都重置了,重置到了已经固定下来的时间线。

那么,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会指向不同的结局,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该怎么离开这座庄园呢?

管家弗兰克一闪而过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说所有人都是这场游戏的棋子,都有固定的模式和随时更新的记忆,应该只有自己才能决定游戏的走向,为什么自己的行动这么被动呢?

……

理查德。

理查德为什么要杀我?

他又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

他在走廊上说的那番话,似乎是笃定我一定会改变主意。

不对劲。

……

太刻意了。

如果上一次用枕头杀死自己的人,就是理查德的话,那么过不了多久,他会再次来到这里。

现在,只需要等着他来就可以了。

只要他没有杀死自己,那至少能掌握一个与他对峙的机会。

“咚咚咚”。

门上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尚之洛起身打开了房门,尽管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应该随便开门的。

好在门后是端着茶碗的鲁比,她送来了姜茶。

鲁比将茶碗放在矮桌上,“之洛少爷,时间太晚了,喝了姜茶之后就赶紧休息吧。鲁比就先离开了。”

“好,鲁比你也早点休息。”

鲁比对着尚之洛鞠了一躬之后,离开了。

桌上的茶碗是纯白色的瓷质,没有任何花纹。揭开碗盖,浅红色的姜茶冒出热气,水面上漂着几片薄薄的姜片,独属于姜的气味之间掺着几分蜂蜜的香甜。

尚之洛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换下了身上的戏服。

客厅里的钟指向了十点三十四分。

坐在沙发上,眼前依旧是燃烧着的壁炉。

这一次,他又会怎样死去呢?

疲惫再次爬上了尚之洛的眼角。

他知道不能睡,至少要看清楚凶手是谁。

但是他又渴望着,闭上眼睛之后,能够拥有一个安宁的夜晚,没有人要杀他,他也不用恐惧地等待未知。

如果醒来的时候雪停了就好了,那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尽管时间会回到过去,但是死去时的痛苦深深刻进了记忆里,无法轻易遗忘。

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突然就想回家了。

现在母亲在做什么呢?

……

桌上的姜茶渐渐冷却,尚之洛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姜茶的辛辣中带着甜味,但是内心的慌乱夺去了他的味觉,让他产生了错觉:这杯姜茶喝起来和清水没什么区别。

姜茶暖胃,疲倦如约而至。

尚之洛醒来时,客厅里的灯依旧明晃晃地亮着。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而客厅的钟指向了:

一点二十分。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分钟,他就又要死去了。

眼前的壁炉差不多快熄灭了,只留下几簇火苗,和红通通的木炭发出微光。

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一声一声,清晰地传到了尚之洛的耳朵里。

凶手会从什么地方出现呢?

他紧紧地盯着客厅的房门,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时间的秒针一刻一刻地走着,催促着命运审判的到来。

但是,没有人推开尚之洛眼前的门,而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冰冷。

他慢慢地转头,眼前的人却不是理查德。

那双眼睛真的很像老虎。

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尚之洛就想这么说了。

脖子上的刀刃飞快地划破了颈动脉,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