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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陆珂在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跪在地上的崔荷身边。

只见那崔荷,头发、衣服上全是尘土,身边丢着两个破旧的包袱。她俯首跪在家门前,无论崔夫子怎么打骂,既不吭声,也不哭闹求饶,更没有像崔夫子期望的那样,起身回夫家去认错。

她只是跪在那里,崔夫子每用手杖在她背上打一下,她便喊一句:“女儿有错,请父亲责罚,还望父亲容女儿归家。”

但她每喊一句,崔夫子就越发生气,手中的木杖打得就越重,嘴里骂得也越来越凶。

“……你个不孝忤逆的东西,今天我就要打死你,以免污了我崔家的门楣!”

崔荷的几个弟弟妹妹慑于崔夫子往日的威严,原本站在一边,不敢乱动。眼见长姊挨打,一下重过一下,不免心中悲愤。当崔夫子的手杖再次高高举起的时候,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哭着冲了过去,拦住了崔夫子高举的手。其他弟妹见状也纷纷效仿,几个孩子扑跪在崔夫子脚边,抱着他的腿,将崔夫子团团围住。他们纷纷哭喊着:

“父亲,别再打阿姊了,阿姊她受不住了。”

“她受不住?难道我崔家能受的住?”崔夫子挣脱几个孩子,再次高高举起手杖。

“崔老先生且慢!不妨听我一言。”陆珂朗声道。

崔夫子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眉目如画、亭亭玉立的姑娘不知何时站到了崔荷身边。她身后跟了一个女使,旁边还站了一个仪表不俗的男子。

“原来是陆大人家的小娘子。今日我崔家遭逢家门不幸,正在整顿家风,若陆小娘子无事,还请速速离去,改日老夫再亲自向知县大人讨教。”

说罢,扬起手又瞄准了崔荷。

裴朗刚想出手拦下,却见陆珂上前一步,一句一顿对崔夫子道,

“‘夫圣人以仁治天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崔老先生是县里学堂师长,门下弟子遍布永州。若世人皆知崔老先生饱读诗书,却容不下丧夫亲女,狠心将之拒之于门外。敢问日后的学子、乡邻将如何看待老先生的治学修身?”

她又道:

“此事一旦传开,难免会有人议论老先生拘泥死理、薄待骨肉、为人不仁,这才会令老先生您数十年的清名毁于一旦啊。”

此言一出,崔夫子冷哼一声,道:

“陆小娘子久居闺阁,自幼锦衣玉食,读了几日书便来教育老夫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收了手杖,开始与陆珂论理。

“陆小娘子可听过‘夫妇结发,义重千斤。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保持家业,整顿坟茔’的女训?守节乃是妇人的立身之本。小女既不肯守节,便是失了妇道,愧对门庭。我若开门收容,便是纵容女儿悖逆礼法,日后我在学堂训教稚童恪守礼法,又何以服众?此乃老夫家事,还望陆小娘子莫再插手。”

裴朗和众人都看向陆珂,想听她如何应答。陆珂面色不变,不疾不徐道:

“想必先生必然听过“礼顺人情”,《礼记》有言:‘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礼制本为顺应、安顿人之常情,只在节制奢欲逾矩之事。倘若以礼法逼迫女子,使之无处栖身、或困于家庙终老,便是歪曲了圣贤的本意。

令爱嫁入夫家五载有余,一直恪守妻媳本分,打理家事、侍奉公婆,从无懈怠;夫君卧床之时,她亲自侍奉汤药、昼夜看护。夫君亡故后,她闭门素服、守孝三年,一应礼数周全,于伦常人情分毫无亏。

且依大雍律法,宗族无权强拘孀妇终老家庙。如今令爱行事无半分过失,却无端被夫家宗族逐出,举目无亲,唯有投奔生父。先生饱读圣贤之书,何苦因一隅陋俗,断却骨肉生路?容许崔荷归家,才是遵从儒者仁心、恪守圣贤之道之本意。”

“说得好!”此话一出,围观之人中便有人喝彩。众人纷纷出言劝慰崔夫子,让他收容崔荷。而崔荷此时伏在地上,双肩微微起伏轻抖。

崔夫子见状,长叹一口气,拂袖进屋。

崔荷的几个弟妹忙围上去,扶起崔荷,几个孩子满脸是泪,与崔荷搂在一起,又哭又笑。

崔荷擦了擦脸上的泪,起身对陆珂深福一礼,道:

“今日之事多谢陆小娘子,妾身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陆珂忙扶住崔荷,道:“崔娘子不必多礼,此番能够归家,皆是你平日恪守本分换来的造化。我愿出头斡旋,也多亏你的邻里王婶向我再三力证你的品行清白。如今你一路归乡舟车劳顿,眼下必定累了,早些回屋梳洗休息吧。”

回县衙的路上,陆珂与小柔行在前面,步履轻快,裴朗则慢吞吞地跟在她俩身后。

“姑娘,你刚才舌战崔夫子的样子,真是英姿勃发、英气逼人!简直像个宰辅一样,说得我心里痛快极了!”小柔十分欢快,仿佛是她劝服了崔夫子一样。

“马屁精。”陆珂笑笑,并未多言。

这是她头一次在众人面前与人辩道,并且她辩赢了,并因此帮到了一位可怜的女子。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真切的充实感,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

“有一点我很好奇。”一直不疾不徐地跟着她俩的裴朗忽然在后面出声道,“为何东隅县民风开放,即便知县家的小娘子都能在外抛头露面。而崔夫子却对女儿是否愿意守节一事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以拒绝收容女儿归宗一事相逼。”

陆珂闻言脸色黯淡下来,道:“圣人道‘夫妇有别’、‘夫义妇顺’,本指夫妇分工之别,且‘夫不义则妇不顺’。夫妇本同尊卑,然后世却片面强化男尊、强调三从四德,本非圣人本意。”

她沉吟了半晌后,又道:“大雍现虽是女帝临朝,女子立身行事稍得喘息余地,只是前朝男尊女卑之势早已根深蒂固。很多人越是饱读诗书,越是被教条所困,一味拘泥于迂腐礼法,而看不清礼顺人情的本意。”

裴朗不语,只是默默看着陆珂。

几人行至县衙门前,陆钧等人已经归来,陆瑜的身影在门前晃来晃去,显然是在等他们。

见三人归来,陆瑜几步过去,双手一把握住裴朗的肩,笑道:

“裴兄,如今你已可起身,这事本应早做安排的,只是近来衙署有些繁忙才耽搁下来。”

见裴朗不解,陆瑜又笑了笑,松开手拍了拍裴朗的后背,道:

“班房简陋,如今这天日渐冷了,怎能让你一直住在里面。父亲早前说过,待你能行走了,便给你找个更妥善的地方安置。裴兄你看我家怎样?”

“咱家?”不待裴朗有所回应,一旁的陆珂听了不觉惊呼出声来,小柔也十分惊讶。

“对。我家西北隅竹林之侧,尚有客舍一所,虽比不得江南房舍精巧雅致,但也内设二室,独立成屋,不连主宅,幽静隐秘。母亲今日已带人打扫出来了。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陆瑜拍拍胸脯。

陆珂心中不愿,脸上不觉也冷了下来,她向陆瑜问道:“此事是父亲的意思吗?”

陆瑜干脆利落地回道:

“当然是父亲做主定下的。裴兄先前仗义挺身,为父亲拦下锄头,免遭误伤;身子刚刚好转,又来县衙帮着誊录户籍册。裴兄行事稳妥、处事持重、一言一行皆合分寸,父亲甚是赏识,母亲也很想见见他。”

陆珂听后不语,心道:“只要这厮推拒,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留在这班房里。”

裴朗看了她一眼,俯身向陆瑜一礼:“承蒙知县大人、夫人如此厚待,若晚辈再三推辞反倒失礼,便就此厚颜叨扰了,感念知县大人与夫人盛情。”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裴兄果然爽快,且随我来。”陆瑜拉起裴朗便往回走去。

是夜,陆家客房。

裴朗躺在杉木制的三屏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毛毡,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秋虫在屋外声声鸣个不停,裴朗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顶。

他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今夜经历的一切。

陆夫人沈氏温婉有礼、笑意盈盈,对自己更是靡微不周。陆瑜说,为了表示致谢的诚意,今晚的菜式,全部是陆夫人亲自下厨烧的。

而陆知县,一改在县衙时不苟言笑的样子,温和可亲,谈古论今,见识颇广。

陆瑜直率真挚,陆瑾年幼可爱,即使是不情不愿地接受自己住进来的陆珂,也主动举杯致意,以示交好。

其实对于陆珂心中的那丝不情愿,裴朗心里跟明镜一般清楚。他也深知陆珂缘何待自己冷淡。

裴朗素来不喜生得美貌又爱卖弄文墨、恃才傲物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他经常冷眼以待。而这位陆小娘子不仅生得明眸皓齿、绰约多姿,还在陆知县的着重培养下,即博学多才,又能出口成章。

可是当裴朗确定了,这位陆小娘子就是他生平最讨厌的那类女子时,她又偏生安静沉稳,耐得住性子,日日埋首于枯燥卷宗之中,不曾显露任何才华。

所以今日,当她与学堂夫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时,裴朗本以为她是终于按捺不住,想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然而为什么在那之后自己的心里也觉得酣畅淋漓。

他开始希望能更多地了解陆珂。所以,当陆瑜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故意对陆珂那发冷的面庞视而不见,爽快答应下来。

文中引用出自《孟子》、《女论语》、《礼记》、《颜氏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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