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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父亲,”陆珂见康郎中离开,上前轻声问道:“今日在溪口沟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位受伤的郎君是谁?看起来不像县上的人。”

陆钧轻轻叹了口气,道:

“溪口沟的溪头村和田湾村,对一块良田的归属一直有争议,今天原本是要去解决这件事的。但谈判期间,两村村民言辞过激,以致动起手来,为父夹在其间,险被波及。是屋里那位义士忽然出现,帮为父挡了一记,不然康郎中刚才看的,就该是我了。”

陆钧轻描淡写,但陆珂听得心惊肉跳,十分后怕。她定了定神,道:

“父亲,我能去看看那位义士吗?我想当面感谢他的恩情。”

陆钧只略沉吟了一下,便同意了:“也好,随我来吧。”

陆珂随父亲进入屋内。屋子是衙役们轮班值守时的班房,十分简陋,进门靠窗的位置是一张木桌带几条椅子,再往里,并排列着三张铺着陈旧被褥的简易板床。那位救人义士正躺在里面靠墙的那张床上。

陆瑜拉了条椅子坐在床边,膝上放了几只橘子,手里也拿了一只,正在剥皮。

淡淡的清新橘子皮味在房间里散开,陆珂走近了一点,绕过陆钧的背影,看清了床上的人。

年轻的男子仰面闭目躺在床上,血迹和尘土已经擦掉了,露出了左侧脸颊上那道约半寸长的伤口。细长的伤口在那如美玉雕琢出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左臂打着夹板,被固定在前胸。

听见响声,男子轻轻睁开眼,恰巧与陆珂的目光交汇到一起。饶是陆珂出了江南深闺后,自认在这东隅县衙摸爬滚打数个月,见识了许多乡野少年,此时也被这男子的目光看得脸色发红。

这小郎君生得也太好看了,比阿兄都强上许多,难怪康郎中要给他留祛疤膏。陆珂在心中暗暗赞叹。肚子里那许多话本子中的才子,忽然都有了模样。

“父亲。”见陆钧进来,陆瑜放下橘子起身,陆钧微微颔首。

而躺着的那个,一声没吭,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

陆钧看了看床上的人,向其垂首作揖道:

“在下东隅县知县陆钧,今日多谢义士出手相救。若非义士舍身相护,今日我恐遭不测。义士高义,某铭记在心。”

那男子抬了抬手。

陆钧见状忙道:

“义士切莫起身,郎中说了,你这伤势,需得静卧三天,三天后方可缓坐,七日后才能下床。”

男子闻言安静躺着,眨眨眼睛,道:

“大人言重了。路见危难,伸手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道谢。些许皮肉伤,不碍事的。”

“义士切勿推辞。此番负伤因我而起,于情于理,该由我来照料。你便先安心住下,一切用度由我负责,莫有顾虑。只是这班房过于简陋,待过了七日,我再给义士寻个稳妥住处。”陆钧环顾四周,情真意切道。

“如此,便多谢大人。大人不必称我义士,我姓裴,单名一个朗字,乃昇州人士。日后大人若有差遣,定竭力相报。只是现下有些乏了,请容我休憩一会。”裴朗面露疲色。

“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我的一双子女,日后可由他们照看郎君。”

陆瑜、陆珂上前一礼。

“怎好劳动……大人……子……女……”裴朗声音渐低,竟是睡了过去。

陆钧留陆瑜在内看顾,他与陆珂退出了班房。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长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夕阳的余光透过橘粉色的云朵,抚上山头红叶,美不胜收。清凉的晚风吹过,陆珂不禁打了个喷嚏。

“珂儿,入秋了,山中夜里凉,你回家去为裴郎君和你阿兄取些厚实的被褥来。”

陆珂应下,又问:“父亲不回家吗?”

“我还需把白日的事情做个了结。”陆钧正色道。

陆珂与小柔回到家中,将白天之事一一告诉了沈氏。沈氏听完对裴朗满怀感激,亲自从柜子里取了两床最柔软舒适的被褥出来。

“这是前不久刚做好的,刚好可以给裴郎君用。”

接着又装了满满一盒吃食,让小柔陪陆珂给裴朗和陆钧父子送去。

“你父亲今晚又要理事到半夜了,也给他送些吃的。”

陆珂先给父亲送下晚饭,再到班房这边探望兄长和裴朗。裴朗还在沉睡,陆瑜收了被褥和食盒,便将二人赶了回去。

“裴郎君正睡着,天色已晚,你们二人早点回去。莫让母亲担心。”

次日一早,陆珂早早便起了床,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她本想喊小柔给自己梳一个好看些的发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再三,还是自己动手,梳了个平日里的简单发髻,只是在发髻边多装点了两朵绒花。

吃过早饭,陆珂取了家中最精致的那只食盒,又挑了些雅致的碗盏,亲自动手,将饭菜仔仔细细地装好放入盒中。然后跟沈氏打了招呼,带着小柔给陆瑜和裴朗送饭去了。

沈氏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陆珂走后不久,陆钧也准备去县衙了。沈氏一边帮陆钧整理官服,一边问起了裴朗的情况。

“夫君,我听珂儿说,那裴朗是昇州人士。昇州离这可不近啊。”

“他确是昇州口音,且我已查验过他的路引,没有问题,与他本人也对得上。是个游学的书生。”

“书生怎会游学到东隅县这穷乡僻壤?”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东隅县虽偏远贫困,但却有大好河山。游历各处名山大川,增长见闻,对开阔胸襟、激发文思大有裨益。”

“行了。”沈氏为陆钧理完官服,又道:“昨日珂儿说,那个裴郎生得极好。”

“确实生得剑眉星目、面如美玉。”陆钧忽地一顿,“夫人,你是想说……”

“女儿大了,都及笄了。你做父亲的,多上点心。”沈氏取来官帽,塞进进陆钧手里。

陆钧接过官帽,郑重道:“夫人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情。”

陆珂带小柔来到班房,轻轻敲了敲门,唤道:“阿兄,是我,我来给你们送吃的了。”

陆瑜刚刚起床,尚未洗漱,闻言前来开门:“怎得这般早?”

陆珂一笑:“不早了,再有一刻,父亲就该出门了。”

“父亲卯正时分点卯,这还不早,裴郎君都还没醒呢。”陆瑜打了个哈欠。

“无妨,我醒了。“屋里传来裴朗的声音。

“来了!”陆瑜闻言接过陆珂手中的食盒,转身进屋,屋门“啪”的一下,险些甩到陆珂的脸上。

“阿兄!”

“刚起床的男人,没什么好看的。”陆瑜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记得一会儿来把碗收走。”

陆瑜成功地让陆珂烧红了脸。

陆珂深吸一口气,转身带小柔去到司房整理卷宗了。

过了一会儿,陆瑜提了两个食盒出来。

“姑娘,大公子来了。”小柔见陆瑜一步三摇地过来,便出声提醒。

陆珂早已看到了陆瑜,只是她心里有气,兼又有些心虚。便扭过头去,不去看那厮。

陆瑜晃晃荡荡到了眼前,放下两个食盒。一手撑着桌面,道:

“湖田青釉薄碗,处州青釉花口盘。果真是我的好阿妹,舍得给阿兄用这么好的碟碗吃饭。”

陆珂紧紧握着卷宗,脸再次涨红了。

小柔上前拿过食盒,挡住陆瑜看向陆珂的视线:“大公子你就别再打趣姑娘了。”

陆瑜一笑,从小柔手里拿过食盒道:“你们去看看裴郎君吧,我回去看看母亲。”接着又一步三摇地走了。

陆瑜走后,陆珂重重放下卷宗,恨恨道:“真真是可厌!”

陆珂整理好心情,带着小柔来到班房。胖衙役正坐在床边比比划划地,不知道在跟裴朗讲些什么。见陆珂来了,胖衙役起身招呼:“陆小娘子来了。”陆珂点点头。

裴朗闻言侧脸看过去,原来是昨日那个眉目如画的姑娘,隐约记得陆知县说这是他的女儿。

“请姑娘恕小生无礼,暂且不能起身相待。”裴朗垂眼道。

“无妨。昨日多谢裴郎君舍身救我父亲。”陆珂福了一礼。

“姑娘不必多礼,微末小事,何足挂齿。多谢姑娘和兄长照顾我饮食起居。”

“裴郎君客气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姑娘过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谢来谢去没完没了。”胖衙役听不得他们没话找话地寒暄。

陆珂和裴朗都闭嘴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胖衙役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于是再次开口道:

“裴郎君,陆小娘子也是江南出身,刚才我给你讲了这边的山川风物,现在你们可以多叙叙江南,让我这个山里人也听听外面是怎样的。”

裴朗没说话,陆珂看看裴朗,也没吱声。就在胖衙役脸上快挂不住的时候,裴朗开口了,他问道:“敢问陆小娘子是江南哪里人士?”

“祖籍越州。”

“小娘子的兄长待小娘子极好。”

“……他有时候也是很可厌的。”

“我是昇州人士。我家祖上也出过官员,现在勉强还可算作诗书之家吧。我母亲早逝,父亲再娶,我由祖母带大。三年前,祖母也过世了。为祖母守孝三年后,我便出门游历。一路沿江到了永州。”

裴朗好像忽然拉开了话匣子般,说了很多自己的身世。陆珂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裴朗见陆珂不语,也不再说话。

胖衙役算看出来了,这俩人根本就不会聊天。于是乎又出来救场:

“诗书之家好啊,我们陆小娘子也读过许多书。学问比好些男子都强哩。我们县衙的卷宗都是陆小娘子带着女使一起整理出来的。”

“你读过很多书?可是擅长诗词歌赋?”裴朗忽然问道。

“略懂一些,算不得很擅长。”陆珂谦逊地答道。

胖衙役再次开口道:“陆小娘子的词可是极好的。裴郎君可是也爱赋诗词?”

谁知裴朗忽然变了脸色:“我在家时常看内宅琐事,愈发觉得闺中女子安于针线炊茶、持守本分最是安稳。一味流连于笔墨,反倒容易心气高远,于居家度日无益。”

陆珂来东隅县快半年,早已习惯了这里宽松的男女大防,习惯了像个男子一样为县衙奔走做事。忽听得裴朗这样一句,不禁瞬间有种回到江南闺阁中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里的感觉。一时之间不知该反驳还是该为自己像个男子一样学习诗文并抛头露面而感到羞愧。

“裴郎君此言未免偏颇了。”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