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后，通讯那头很久都没有传来声音。科洛德刚要开口询问，一声小小的吸鼻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的话停在嘴边，目光定格在黑曜石上。
浴室里，顾逸努力克制，但嘴角还是禁不住颤抖起来，眼睛也红了，眼眶内一汪快要溢出的水光，颤颤巍巍的，她睫毛一抖，那滴泪就终于落了下来。
随后她又抽了一下鼻子，比刚刚还要大声。
“顾逸，你怎么了？”
这要是不问倒还好，一问，顾逸哭得更厉害了，心里泛酸，说不出来的感觉，哼哼呜呜地抽泣起来。
科洛德突如其来的关心打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强撑，脆弱无措的神经就像一根突然被拨动的琴弦一样，在此时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她突然很想回北境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境变成了她潜意识里的归属。
北境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清冽的冷，还有壁炉的木香。
还有他身上冰冰凉凉的雪一般的气息，但其实靠近的时候，又特别温热。
水面涟漪，顾逸抱着双膝，手指绞在一起。
通讯那头静静的，像是在耐心地等她。
许久，顾逸抬手擦了擦脸，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脸上湿漉漉一片，从来像小鹿一样黑亮的眼睛失神了一阵，终于开口：“我把你给我的那些书差不多看完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科洛德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看得我头痛。”顾逸说。
“那些理论本就不是你现在能接触的，”科洛德轻声说，“而且大多都是猜想和构想，参考价值并不大。”
顾逸静了静，像是刚刚没有哭过似的，问：“你见过时间魔法吗？”
科洛德回答她：“这种魔法很罕见，但我确实在战争期间见过几回，最大规模的一次，整个战场都暂停了，等那些混战者回过神来的时候，剑雨已经落在了他们头上。”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道：“几乎没人活下来。”
顾逸喃喃：“时间静止……”
“对。”
“可是……”她困惑起来，“时间静止的话，不应该所有人的时间都静止吗？为什么只有战场里的时间静止了？”
“你问到点上了。时间魔法有时难以捉摸，就是因为它针对万物，如果时间回溯，那么除了施法者清楚这点，其余人将毫无觉察。所以当初那位施法者能够仅仅控制战场里的时间，并不单靠他自己的力量。”
“他同一位掌握空间魔法的法师合作，这才得以控制战场的时间。”他说。
顾逸思索着蹙起眉头，“我似乎在书里看见过……因为好像没有人能同时掌握时间和空间魔法，对吗？”
那头静默了一阵：“并不绝对。”
“什么意思？”
“如果艾瑟诺尔要赐予谁这种力量的话，那么那个人也只能接受。”
“艾瑟诺尔这么厉害吗……”
“只是表达这个意思罢了，”科洛德说，“这种力量除非天赋，不然是不可能掌握的。”
他顿了顿，对顾逸讲起当初那个人的结局：“时间魔法很强大，但这种力量往往伴随着沉重的代价，那个时间术士……仅仅活了六十年，他因为施法遭到了时间的反噬。那场时间暂停之后，他没两年就过世了。”
这段话太毛骨悚然，顾逸这时候才得以理解艾瑞德对时间魔法的恐惧。
“这么惨……”她感慨。
“也不一定，”科洛德说，“可能那个人自身不够强大，没法抵消施法带给他的损害。”
这话落下后，两人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因为顾逸低着头神思去了，没有再开口。
她盯着水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嘴唇上摩挲，眉头紧锁。
她觉醒的难道是时间能力吗？时间回溯？还是切割？这样的话，是不是该再去找塞德里克确认一下呢……如果他也不记得的话……
顾逸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她张口——
“科洛德……”
“顾逸。”
不约而同地，两人同时间开了口。
“你先。”科洛德说。
“不，还是你先吧。”顾逸推让，她其实更好奇科洛德主动叫她什么事。
于是科洛德便问了，他问：“顾逸，你刚刚为什么哭？”
顾逸僵住了，抱着自己的双膝，眨了眨眼睛，视线移向一边。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她咬住自己脸颊里的软肉，睫毛微微颤动，良久，她终于开口。
“我想你了。”她坦然。
沉默。
一阵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顾逸脸颊逐渐泛红，交握着的手指不知不觉间也扣紧了些。她望着黑曜石，却也望不见科洛德的任何反应，心下有点后悔，开口打算解释。
就在这时，他的声音传来了——
“我周末去看你，好吗？”
这话一下子轻轻钻进她身体里，顾逸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在胸腔内没节奏地乱跳起来，思绪失重飘荡片刻。
“你、你要来？”连顾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里有难掩的喜悦。
烛火摇曳下，几份被刚刚翻开的文件摊在桌面上，科洛德垂眸望着那些待处理的事务，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改时间，一边淡淡地“嗯”一声。
他的嘴角已经回落了——在刚刚听完那句话后。
“你真的要来啊？可以来吗？”顾逸记得科洛德一般不离开北境的，“其实没关系，不来也没关系……”
科洛德打断她：“你不是说你想我了？”
顾逸一愣，隐约从他话里听出质问的意味，于是连忙安抚：“我想了我想了……我就是担心你离开北境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科洛德低笑一声，淡淡地打趣她：“人小，担心的事倒不少。”
像在说小朋友，他鲜有这样点明顾逸年纪的时候，顾逸就总是自顾自觉得她和他是一辈人。
顾逸轻轻“哼”了一声，没法反驳他。
“那你能不能把伊卡也带来。”她说。
“可以。”科洛德的回答很干脆。
顾逸勾起嘴角笑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被敲定下来，最后挂断通讯之前，顾逸都没有和科洛德提起西莉娅那件事，她还是打算先了解清楚，究竟是只有西莉娅失掉了记忆，还是其他所有人——尤其是塞德里克，都失掉了记忆。
但棘手的部分就在于，她和塞德里克目前已经处于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就这样她还得主动去找他。
不过都已经这种情况了，不问不行，面子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决定在塞德里克去学院上课的必经之路上堵他。
周一有课，去不了，她打算周二去。
顾逸的事项表上现在满满当当的，充实得不像话，周一一下午的课，她都没怎么听，躲在后排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查阅孵化箱相关的信息。
其实是努力听课了，但听不进去，教授讲课的威力堪比amsr，顾逸一直放在包里的课外书这才派上用场。
顾逸低着脑袋看书，教授平直的声音远远传来，像画外音，没注意到身边的位置已经悄悄换了人。
“喂。”
一声简短、压抑的气音，很刻意地飘向她这边。
顾逸一下子扭头，撞见一双饶有兴致的眸子。
利奥伦侧撑着脑袋，上眼皮遮掩住碧色眸子里的光，暗沉沉的，嘴角却勾起，直直地盯着她。
“你在干嘛？”
顾逸伸出手臂把书挡住，心下隐隐不爽，冷淡道：“没干嘛。你突然坐这儿干什么？”
“我想坐这儿。”利奥伦视线下移，落在被她遮盖的书上，“别问我啊……我问你呢，你看什么呢？肯定不是数学课本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这边靠，身子贴过来，语气调笑，念没被她遮盖到的字面部分：“奥金哈钢 ，一种魔力惰性合金，密度极高，能抵御物理冲击……这什么啊，你要去苍铜学院炼金吗？顾逸。”
“关你屁事！”顾逸低低地骂他，要把书抽走装进包里，却被利奥伦死死按住。
“哎，好急好急。”
“松开！”
可利奥伦根本不听她的，嘴角的笑容愈发放肆。可算是给他抓到了顾逸的把柄，他一下子举手——
“艾尔温教授！”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前排的人纷纷转头，伊迪丝也坐在其中，惊讶地往这边看，艾尔温也微微眯起眼睛，望过来。
顾逸被利奥伦举报了。
艾尔温脾气还算温和，没有给她扣分，课后处罚她多做一份他单独给她布置的作业。
顾逸无奈地走出教室，利奥伦还站在外面，单肩背着包，一副得意洋洋看热闹的样子。
“怎么？被处罚了？”
正值下课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顾逸盯着那副笑脸，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笑什么笑，贱人。
她脸色一沉，三两步走上前去，走到利奥伦的跟前，仰着头望他。
利奥伦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这时候嘴上还挂着笑，刚要奚落她，下一秒，顾逸就狠狠抬起膝盖，正中他的档间。
她挺直着背，放下腿，只有眸子渐渐随着利奥伦痛苦弯腰的模样低下去，睨着他。
“多管闲事。”她冷骂他。
一阵痛苦的闷哼，利奥伦的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面孔扭曲。他垂着脑袋，捂着自己，看上去马上就要跪下去了。
顾逸又狠踹一下他的小腿，利奥伦一下子支撑不住，跪倒下来，立刻抬头，眼中冒出愤怒的火。顾逸见状得意地笑了一声，不再管他，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她倒也没觉得多解气，只觉得这是利奥伦应得的。
坏了最好。
本来要找塞德里克就够烦，利奥伦还撞枪口上来。还是挨抽挨少了，之前抽他的那几记风鞭他没长记性。
周二下午，她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等待塞德里克。
一波又一波穿着黑色袍子的学生经过，有些奇异的目光投来，像是不懂为什么一个三年级的学生会出现在这里……
嘴里还衔着根草。
奥尔梅克当然没有混混这种概念，顾逸就是等得无聊，嘴里咬了个东西。
见塞德里克的身影逐渐靠近，她一口把草吐掉，直起身子。
塞德里克和其他两个人同行，那两人顾逸大概在书里看过，但此时她也没心情探究，只是站在塞德里克身前。
塞德里克的眉头很明显地皱了起来，露出厌恶的表情。
谁讨厌谁啊，大哥。顾逸的表情同样隐隐嫌弃，还有一种不得不做的微死感。
他想越过她直接走掉，却被顾逸一把抓住袖子。
“放手。”他冷言。
顾逸却不顾，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严肃：“我有话跟你说。”
她拽得很紧，塞德里克只好停下，示意其他人先走，随即不悦地看向她，没好气道：“什么话？快说。”
顾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忍耐道：“我问你，周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塞德里克久久地望着她，忽然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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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