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大朝会。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诡异。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辰时,忽然乌云密布,天暗得像傍晚。风起来了,吹得大殿的窗棂咯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文武百官站在大殿里,个个面色凝重。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紧张,是恐惧,还是期待?
沈镜栖站在队伍中,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被软禁了一个月,今天第一次被允许上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夜江寻舟对他说:“殿下,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见什么分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心在出汗。
御座上,皇帝楚云徊依旧那副模样——苍老,疲惫,漠然。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像,仿佛这大殿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朝会开始。
照例是各部奏事。户部说税收,兵部说边防,礼部说祭祀。一切都是老生常谈,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然后,有人站出来了。
是晏听澜。
他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父皇,”他说,“儿臣有本要奏。”
大殿里静了一静。
皇帝点了点头。
晏听澜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砚书身上停了一瞬,在岑寂年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镜栖身上。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开口了。
“首辅沈砚书,”他说,“把持朝纲,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贪墨无度。儿臣请父皇——严惩不贷!”
满殿哗然。
沈砚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晏听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晏听澜继续说:“锦衣卫指挥使岑寂年,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滥用职权,欺上瞒下。儿臣请父皇——一并严惩!”
岑寂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满殿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惊骇,有人不解,有人冷笑,有人——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晏听澜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
皇帝开口了。
“老五,”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想要什么?”
晏听澜看着他。
“父皇,”他说,“儿臣要的,是这朝堂清明,是这天下太平。”
皇帝没有说话。
沈砚书走了出来。
他看着晏听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五殿下,”他说,“您这是要造反?”
晏听澜看着他。
“首辅大人,”他说,“我是清君侧,不是造反。”
“清君侧?”沈砚书笑了,“殿下清的是谁的君侧?陛下身边,有什么需要清的?”
晏听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首辅大人”的老人。
“首辅大人,”他说,“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砚书的眉头动了动。
“殿下这话,臣听不懂。”
晏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首辅大人,”他说,“您和岑寂年勾结,打压太子,构陷三哥,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您以为没人知道?”
沈砚书的脸变了变。
“殿下,”他沉声道,“说话要有证据。”
晏听澜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起。
“证据在此!”他说,“这是您和岑寂年往来的信件,这是您贪墨的账目,这是您指使手下构陷忠良的证词。父皇——请您过目!”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晏听澜,看着这个他从来不曾注意过的儿子。
“老五,”他说,“你让朕等了很久。”
晏听澜愣住了。
“父皇?”
皇帝没有解释。
他只是摆了摆手。
“把这些东西呈上来。”
太监总管走下御阶,从晏听澜手中接过那叠文书,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
皇帝翻完了。
他把那叠文书放下,抬起头,看着晏听澜。
“老五,”他说,“这些东西,是真的?”
晏听澜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说,“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着满朝文武。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散朝。”
他转身,走了。
满殿跪送。
晏听澜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愤怒,是不甘,还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父皇没有说“查”,没有说“办”,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还没有结束。
第62章·暗流
散朝后,沈镜栖快步追上晏听澜。
“五弟!”他喊道。
晏听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在殿里时更苍白,额头上沁着细汗。看见沈镜栖,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三哥,”他说,“怎么了?”
沈镜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五弟,”他说,“你今天做的事,太冒险了。”
晏听澜摇了摇头。
“三哥,”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江寻舟说过的话。
“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这双清澈的眼睛,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不知道。
“五弟,”他说,“你小心点。”
晏听澜点了点头。
“三哥,”他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首辅府。
沈砚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只是在想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五皇子,晏听澜。
这个他一直当作“病秧子”的人,今天忽然露出了獠牙。
弹劾他,弹劾岑寂年,拿出那些所谓的“证据”——
他以为这样就能扳倒他?
沈砚书笑了。
那笑容很冷。
“来人。”他说。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
“去查。”沈砚书说,“查五皇子的底细。查他这些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黑衣人应了一声,消失了。
沈砚书端起那盏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他看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
“五殿下,”他喃喃道,“您还是太年轻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今天朝堂上的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晏听澜弹劾他的那段,他停住了。
“构陷忠良,草菅人命。”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
他确实是构陷过忠良。但他构陷的,是那些该杀的人。
他确实是草菅过人命。但他草的,是那些该死的人。
他从不后悔。
他只做该做的事。
“大人,”一个手下走进来,低声道,“首辅府那边有动静。”
岑寂年抬起头。
“什么动静?”
“他们派人去查五皇子了。”
岑寂年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盯着。”
手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寂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让朕等了很久。”
等了很久?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五皇子府。
晏听澜坐在密室里,面前坐着谢朗怀。
“殿下,”谢朗怀说,“今天的事,陛下没有表态。这……”
“我知道。”晏听澜打断他。
谢朗怀看着他。
“殿下,”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晏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
谢朗怀愣住了。
“等?”
“对。”晏听澜说,“父皇没有表态,说明他还在观望。他在等,等我们露出更多。”
他看着谢朗怀。
“谢大人,”他说,“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谢朗怀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晏听澜笑了。
“那就好。”他说,“等他们查,等他们乱,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
他看着那片黑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到时候,”他说,“我们再收网。”
第63章·等待
冷宫。
沈镜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的事,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五弟弹劾首辅和岑寂年,拿出那些证据,要求清君侧——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朝堂清明,天下太平吗?
他不知道。
“殿下。”
江寻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镜栖转过头,看着他。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五弟。”他说。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看着他。
“先生,”他说,“五弟他……到底想做什么?”
江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他说,“您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
沈镜栖想了想。
“什么话?”
“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样。”江寻舟说。
沈镜栖沉默了。
他想起这句话。江寻舟说过不止一次。
他一直不想信。
可今天的事,让他不得不信。
“先生,”他说,“五弟他……真的会害我吗?”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要听真话吗?”
沈镜栖点了点头。
江寻舟沉默了一息。
“会。”他说。
沈镜栖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为什么?”他哑声道,“我们是兄弟。”
江寻舟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在这宫里,没有兄弟。只有对手。”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月光,望着那些斑驳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先生,”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江寻舟看着他。
“殿下不怪我说得直?”
沈镜栖摇了摇头。
“怪什么?”他说,“你说的是真话。”
他顿了顿。
“真话,总是难听的。”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殿下,”他说,“您真的变了。”
沈镜栖苦笑了一下。
“变了?”他说,“变成什么样了?”
江寻舟想了想。
“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
沈镜栖愣住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您不用谢我。”
两人相对而坐,望着月光。
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的凉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沈镜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开口。
“先生,”他说,“你说,明天会怎样?”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沈镜栖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江寻舟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说,“这盘棋,下到最后,谁赢谁输,没人知道。”
他看着沈镜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怕吗?”
沈镜栖想了想。
“怕。”他说,“但也没那么怕。”
江寻舟看着他。
“为什么?”
沈镜栖笑了。
“因为,”他说,“有你在。”
江寻舟愣住了。
他看着沈镜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是愧疚,是不舍,是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
对不起。
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他说,“有我在。”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