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国的战书传到灵国时,元景正将吕依依抱在腿上教她习字,“来,依依,将笔悬好,用笔尖写字。”
吕依依嘟囔着嘴,“姑父~依依不想写字~依依想跟云娘娘一起玩秋千。”
元景微微一笑,正想哄着她继续写字,便见王宣被高攻引着进殿来,故转而吩咐道:“抱着郡主去找皇后罢。”
吕依依咧着嘴从他腿上跳下来,两只手举着飞奔向高攻,一下子跳进他怀里。
元景和王宣目送着她离开,见二人消失在门外,这才开始说话。
“去了这许久,可将人带回来了?”元景将手中的笔挂起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王宣赶忙跪下,“陛下恕罪,臣办事不力,皇贵妃娘娘住在贺宫,现下又是贺国公主,臣,实在是……没办法……”
元景嗤笑,“你们以为,你们那些小动作朕瞧不出来是吧?你们故意逗留在燕地数日,以为朕一无所知?”元景轻轻撑着书案,目不转睛盯着那封信,“朕早给慕容缙写信,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公主,和灵国宣战呢?”
元景将信封拿起,展信而看,愈看脸色愈发沉,最后他将那信团成一团掷开,又怒不可遏地踹了书案一脚,那书案登时断了一条桌腿,案上成堆公文斜着滑落,一时一片狼藉。
王宣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元景见着奏折一堆堆滑落,忽而松了口气,行至不远处将那团纸捡起来展开,喃喃道,“这是她的字迹。”
他转身望向王宣,许久才开口,“孩子呢?”
王宣不由自主浑身发抖起来,开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崔桓说,秦双易救了娘娘的时候,孩子就已经……已经没了。”
她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他的怒火。
他却只是神色淡淡,努力将那信抹平,“无碍,朕和她,还会有别的孩子的。她不是想打仗吗?朕便亲自前去,这样便能见到她了。”
“陛下!陛下三思,您离京了,谁来监国?”王宣不由得高声制止。
“你不是把江牧安带来了吗?当日父皇事事带着他,他当轻车熟路才是。”他的眼神暗淡,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接着道,“你和徐准同朕去,崔桓,也得上阵。”
王宣惊愕不已,抬起头来,无言以对。
一月后,元景携大军抵达燕地,崔桓被燕地知府带着接驾,元景的双目幽幽,盯着崔桓好一会儿才上前将他扶起,“崔大人请起,此番便仰仗大人了。”
崔桓抬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皇,任由他将自己搀扶起来。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是何意,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贺**队早由陆慎带领着,重兵驻守在朔城,但待江尽葵一声令下,便要倾城而出,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
他出征这日,至宫中与皇帝作别。
江尽葵笑盈盈的,只是寻常神色,说道:“好小子,这次便让你出一出风头罢。寡人教你的可都还记得?”
他本就年少,又意欲立功,以求一段好姻缘,此时更是朝气勃发,呲牙咧嘴点头,“陛下放心,一日也不敢忘。”
罗绮年跟在江尽葵身后,笑吟吟地上前来,替他系上披风,“那陛下同我便等你凯旋而归了。”
陆慎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前的罗绮年,眼波似秋水,眨着眨着,他便成了一只俏皮小狗,拉着她的手腕,“好姐姐,可千万等着我回来。”
罗绮年被他逗笑,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好,一定等你。”
三人笑着,便见陈义礼牵马而来,罗绮年见状一愣,上前见礼,“陈大人也来送行?”
江尽葵目光在罗绮年和陈义礼身上游走,“莫非……陈大人,也想出征?”
陈义礼的耳朵忽而全红了,尚未说话,便被陆慎抢了先,“他那胳膊只怕都提不起枪,我才不要他帮。”语罢便翻身上马,翘着脑袋拉了马缰启程了。
江尽葵捂嘴而笑,“这小子。”
陈义礼这才缓过神来,“臣,参见陛下。”
江尽葵同罗绮年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又生了戏弄之心,“都说这许多话了,才想起来?”
陈义礼的脸愈发红了,有些磕巴地说道:“陛下……臣家中有一匹好马,想献给陛下。”
江尽葵闻言收起看热闹的神情,上下打量着他,“你倒是个聪明人。”
罗绮年替她牵了马,才听她轻声问道:“可有灵国的信?”
罗绮年点了点头:“收到了,她说,必与陛下同心同德。”
十日后,陆慎打开城门,两军对峙,只是不知为何,谁都未动手。
陆慎遥遥望着带队的年轻男子,又扫了扫他身后那个苍老的汉子,转头又去看另一侧的一男一女,不由得在心中赞叹:“陛下真是奇了,竟一模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对面的,若是乖乖退兵,爷爷我饶你们一命。”
其实两军实力相当,陆慎并无胜算,只是皇帝叫他如此行事,他也只得装腔作势。
“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元景微微抬眼,并不发怒,“叫你们国君来,今日便能善了。”
“就凭你,也配见我们陛下?!”他踏马飞身而出,长枪直指元景门面,却被他长剑轻易挡住,甚至被他弹出很远,几乎是回到自己的马下。
陆慎长枪置地,堪堪站住,暗骂江尽葵戏耍自己,撇了撇嘴,翻身上马,“退兵!”
贺国诸将士皆是一愣,正踟蹰着,便听见一阵鼓声,故而定了定神,皆出枪待战。
陆慎抬眼看了城楼上身着戎装击鼓的江尽葵,松了一口气。
这姑奶奶总算是来了,非要整这出令自己出丑,回去肯定要她好好补偿自己。
江尽葵嘴角扬着,朝陆慎扬了扬头,挽弓便击落了元景身旁的军旗。
灵军一时阵脚微乱,崔桓与徐准都护在元景身前,元景却高声大笑,推开二人,单枪匹马往前而来,笑着望向对面城楼,“跟朕回去,朕这就退兵。”
江尽葵飞身下城楼,又踏马借力,不多时便站到他跟前。
“你既来了,便做个了结罢。”她拔剑而出,飞身攻去。
元景挂剑抵挡,“若你输了,便跟朕回灵宫。”
江尽葵扯了扯嘴角,矮身一旋,云剑而出,点剑攻他命门,却始终难以伤他分毫。
他斜身后退,却是快剑抵挡,而后转身,攻守相易,江尽葵节节而退,眼见不敌,便翻转剑花,攻落其剑,然他力气奇大,很快便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长剑也打落了。
江尽葵的双目忽而变得十分凌厉,上前将他双手擒住,但见对面一支箭矢飞来,穿过元景胸膛,只差一寸,便要扎进她的胸腔。
元景双目瞪大,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只见崔桓挽弓射死那个不知名的发箭小卒,而后策马向自己奔来,徐准和王宣警惕着盯着两边。
陆慎见状一惊,本要上前去看热闹,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绮年拉住,“别去阿慎,带兵回城罢。”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罗绮年向来是无有不依,因而也令诸兵士退回城中。
江尽葵开怀大笑,“没想到吧元景?你向来自负,没想到有朝一日,死在无名小卒手里罢?”
“陛下!”崔桓奔来跪在二人面前。
“师父,若你想替他报仇,便该好好去查一查那内贼。”江尽葵语气冰冷,见着元景还挣扎着要伸手摸自己的脸,便撇过头去,“要说什么便快点说罢。”
元景紧紧握着她的手,“你如此算计我,我真想杀了你。”
江尽葵冷笑,将他放在地上,睥睨着他,“下辈子吧,如果你这种畜生还能转世轮回的话。”
她朝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开,独留崔桓给他收尸。
“陛下,您可还好?”罗绮年方迎上来,便见江尽葵快步离开。
江尽葵止住脚步,紧握双拳,喉头微动,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还是,太便宜他了。”
她忽而快步跑起来,直往城楼上而去。
她的泪水被风吹干,她久久站在城楼上不肯离去,罗绮年也只敢在不远处望着她。
江尽葵望着对面的灵国城楼,她曾经立于其上,想要建功立业,日日对月思念元景,而最后只得到鲜血和离别。
她看着崔桓策马带着元景的尸身离开,她的泪水浸染衣襟,她不停地擦着泪水。
父亲、嫂嫂、小环、孩子、舅舅、阿彦、沈曦,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她低头看向贺国城门外的空地,曾经她只在对面远远望着,而今却站到了另一边,为一个国家的人而战。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都天翻地覆,她第一次感觉到茫然失措。
她笑不出来,但也不想再哭了。
忽然一件狐皮大氅挂在她身上,她回头一看,便见秦双易将自己搂住,“陛下,天冷了。”
她的泪水倾泻而出,靠在他的胸膛,微笑着,“是啊,变天了。”
陆慎在城下等了罗绮年许久都不见她来,便上城楼寻她,见江尽葵与秦双易依偎着,便想上前看看热闹,却被罗绮年一把抓走。
“好姐姐,那是谁?我想瞧瞧。”他低声追问着。
罗绮年面无表情拽着他下了城楼,被他吵得脑袋发疼,正想给他的脑门一记,便见陈义礼牵了马在前方等她。
此番便是陈义礼用家中另外两匹宝马与她同来。
“怎么哪都有你?”陆慎见状骂骂咧咧。
陈义礼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红的还有罗绮年的双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