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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讨赏

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大步流星,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邵姑娘留步。”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越过他,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继续道:“公子还说,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纸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随即被坑洼中的污水浸透。

她没再多看一眼,径直大步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邵琉光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即将上台前,她无意中透过幕布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心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邵琉光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明杳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心中暗暗诽谤着,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赫然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解解闷?”不过他还不知道西岭城中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明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华京有新消息传来么?”

书梁低声道:“尚未有确凿消息。风雨欲来,老爷让您务必沉住气。”

“知道了。”明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缓缓拉开的幕布,神情专注,“先看戏。”

台上,鼓点轻起,丝竹悠扬。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水袖翻飞,顾盼生辉,引得台下观众屏息凝神。

一幕终了,傀儡定格在一个哀婉动人的姿态,明杳也随着众人,惊叹着,轻轻鼓起掌来。

戏毕,所有艺人上台致谢。

邵琉光站在角落,随着众人微微躬身,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位置。

灯火映照下,他眉眼如画,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邵琉光飞快地移开视线,转身下了台。她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心头莫名烦乱,久久未能平息。

整理好箱笼,邵琉光从梨园后门离开,几名身形健硕的汉子快速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长啸:“老大,黑蝰帮那伙杂碎又开始不安分了。这几天接连对城中几家新来的富户下了手。”

富户二字让邵琉光眸光一凝,脑海中几乎是瞬间闪过明杳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

长啸继续道:“专挑人生地不熟看着家底厚实的。恐吓几句,那些怕事的便乖乖交出钱财,他们抢了就跑,滑不留手,已有三五户遭殃了。再这么下去,西岭庇护之地的名声就要被这帮老鼠屎坏了!”

邵琉光眉头紧锁。

父母临终前守护此方安宁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那帮破坏此间安宁的匪患,像除不尽的野草,明面上灭了三五月,不知何时却又疯长起来。

她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明杳从一家售卖文房雅玩的铺子悠然步出。

华服锦袍在略显灰暗的街巷中格外醒目,加之其人相貌俊逸,仪态出众,引得路人不时侧目。他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引人垂涎的……行走的钱袋子。

邵琉光对长啸等人道:“跟着鱼饵,鱼自会上钩。”

另一头,书梁借着为明杳整理袖口的机会,低声快速道:“少爷,邵姑娘在看你。”

明杳脚下步伐一顿,继续向前,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

书梁见状,恍然低语:“我算是明白了,少爷您这是欲擒故纵啊?”

明杳只微微侧目扫了一眼斜后方,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在暗处,随时听令。”

明杳略一颔首,凑近书梁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书梁面色勉强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杳摇着扇子,独自沿着街道信步而行,偶尔在路边的摊铺前驻足,与摊主闲聊两句,一副闲适贵公子模样。

尾随其后的邵琉光一行人渐渐察觉不对。

长啸:“老大,这好像不是回他府上的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邵琉光目光紧锁前方那道身影,心中也疑窦渐生。

“老大,他拐进前面那条死胡同了!”长啸声音一紧。

几乎就在明杳身影没入巷口的瞬间,几个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迅速从不同方向猛地窜出,扑进了巷子。

明杳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慢下脚步,尚未回头,两条粗壮的胳膊已从身后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猛地抵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一个粗犷的声音恶狠狠威胁:“别动!老实点,把值钱的交出来!”

紧接着,几只肮脏的手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荷包、玉佩、扇坠……甚至束发的玉簪,都被极其熟练地搜刮一空。

暗处,长啸看得咬牙切齿:“狗日的!怪不得每次作案快得鬼影似的,原来根本不用威胁第二遍,直接上手就抢!”

他看向邵琉光,“老大,现在出手吗?”

邵琉光只是沉默看着那巷中虽被压制搜身、但显得颇为顺从的明杳。

她没动。

周围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老大或许是想借机让这个纠缠不休的纨绔吃点苦头,便也都按捺下来,继续观望。

黑蝰帮的几人从明杳身上摸出不少钱财,兴奋低呼。

“卧槽这么肥!早知道第一个就该盯上他!”

“快看!这小子外袍的扣子……是翡翠镶的!这水头……不止一颗!”

“发了发了!扒下来!”

他们开始剥扯明杳的外袍,一边动作一边抱怨:“要不是忌惮邵家那疯丫头多管闲事,真想把这小子绑回去,肯定能敲出更多油水!”

华丽的外袍被剥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在暗巷中竟隐隐有流光。

是极细的金线织就的暗纹。

几人眼睛更红了,又开始扒他的中衣。混乱中,一人捏着明杳贴身的里衣布料,猥琐地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里衣也是金丝编的?”

“那倒没有,”那人手指猥亵地捻了捻布料,“就是这料子……摸着可真滑溜,比春雪院娘们儿的皮肤还细。”

被抵在墙上,衣衫已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明杳,听到此处,竟笑出了声。

不远处,长啸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是不是吓傻了?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邵琉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果断下令:“就是现在,上!”

埋伏已久的众人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那几个黑蝰帮众正沉浸在发横财的狂喜中,瞬间被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试图回身挟持明杳作为人质。他刀尖还未触及明杳,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只见方才还任人摆布的肥羊,反手便扣住了他的腕骨,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嚎,钢刀哐当落地。

明杳顺势退开几步,脱离了战圈中心,书梁不知从何处闪出,将夺回的衣物匆匆披在明杳肩上,一边替他整理,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埋怨:“少爷,您这招也太险了,非要我们按兵不动!要是邵姑娘真记着您的仇,偏不救您,可怎么好?”

明杳的目光掠过场中。

几个喽啰已悉数被制服,一个个捆了个结实。他这才看向书梁,淡淡道:“抛开别的恩怨不谈,我如今暂居西岭,也算西岭城的百姓。以她的性子,既撞见了此事,便不会坐视城中百姓受害而不管。”

书梁小声嘀咕:“是啊,救是肯定会救。救别人可能立马就跳出来了,救您嘛……只要人没死就成。”

明杳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他脑门。

制服了黑蝰帮几人,长啸问邵琉光:“老大,那几个杂碎捆好了。要不要……去安抚一下受害者?”

他语气有些迟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系腰带的明杳,书梁还在旁边替他拉扯衣襟。

邵琉光抬眼望去。

明杳已穿回衣衫,但仍有些许凌乱,长发也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可他站姿闲适,神情自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检查自己的财物是否回收齐全,哪有一丝一毫受害者的模样?

她心下发堵,但还是走了过去。

明杳余光瞄见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容,邵琉光先一步冷冷开口:“你知道我们在暗处。”

明杳惊讶:“你们一直在?那邵姑娘是故意……”他往自己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着一扫,“等我出丑之后才现身?”

邵琉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弄得一时哽住,她避开那双灼灼的视线,有些生硬地解释道:“那几人警惕,不让他们彻底放松,很难一网打尽。”

“哦。”明杳点头,“这么说,是我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这份功劳,不知能否在邵姑娘这里领个赏?”

邵琉光迎上他戏谑的目光,抿紧唇,沉声问:“你要什么赏?”

明杳靠近了些。

近得邵琉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熏香,她没退,但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明杳的目光顺势落在她发间一支素色木簪上,慢悠悠地开口:“那便请邵姑娘赏我……”

他刻意顿了顿,看到她脸色微沉,才笑着说:“以后免费看你的戏吧。”

说完,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直起身,朗声笑道:“走啦!”便带着书梁,大步流星走出暗巷。

邵琉光站在原地。

晚风拂面,带起耳根隐隐烫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对上几双写满好奇与关切的眼睛。

长啸见状,挠头:“老大,你受伤了?脸怎么这么红?”

邵琉光面色一肃:“把这几人押送到东城地牢,仔细审问,务必问出黑蝰其他窝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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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讨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