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丁盏海给的东西?路家的玉就这么放进去了?”
风清游凑近,伸手拿起如同一块实木块般的盒子掂了掂,语调中带着些许疑惑。
闻赫揉着左手手腕坐在桌前,贴在腕部内侧的玉髓表面流光。
她并未抬头。
若是直问风清游如何知道此事,对方必然又是要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还不如问些别的,至少还能看看如何反应。
“我想知道,”她把落在桌面上的长命缕推至一旁,顺势从风清游手上将木盒拿回,语调平淡随意,“崇元六年时你在哪儿?”
“啊?”风清游一愣。他缩回手去,又隔着布料搓了搓双臂,道:“我说我那会儿在山上学猴儿呢你信不?”
闻赫舌尖抵抵虎牙,抬眼看他,嗤笑:“金莲寺有山?”
“嗐。”风清游见状一摆手,反倒凑上前来,与她的距离不过一拳。他歪倒着身子,肘部抵在桌沿,眨巴着眼睛看闻赫:“怎么对我这么关心?”
闻赫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言语中真假难辨:“怕你跟我似的被人忽悠。不过你伶俐,想必不会像我一般被人耍了这十好几年的。”
风清游神情无辜,眼中神色却透着谨慎。
他半晌无言,闻赫便低头收拾已散开的长命缕,将那五色丝线一根根绕在指尖,与她缠绕傀儡丝的动作一般无二。
“要不我们互相透透底儿?”风清游试探着问道。
闻赫抬眼冲他扬眉:“不。”
风清游霎时撑桌跳起,转身便要向外头去:“成嘞,那你有事儿就去问方丈。”
闻赫并不拦他,只目送着他迈步出屋,直至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她不自觉地勾了勾指。指尖的丝线缠得紧了,动作间易叫人觉得有些发胀不适。
将事儿推给一个出了门不知何时方归的人身上,怎么想都有拖延之嫌。
路韫生在此时进屋来。
“如何?”闻赫问。
路韫生点头:“得了许可,允我们一个时辰查阅书库。”
闻赫闻言便利落起身抬步:“走。”
丝线散落,摇摇晃晃地飘落于地。
路韫生比闻赫晚了许久方才出来。
闻赫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间并无不妥便不再管他。
经橱高架分列,色古朴,手持灯烛外皆笼琉璃外罩。白檀经案深处坐,日光斜倾。
金莲寺的书库中檀香幽幽。闻赫入库后大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面前几可顶天的书架,心下微沉。
她抬手一指,同路韫生道:“你左我右。”
路韫生颔首,二人分头。
闻赫沿着手边的书架疾步前行,视线上下急扫。有些书籍已装订成册,大多能由裸露在外的部分辨别内容,但仍有些成卷的竹卷混杂其中。这些竹卷层累叠加,叫闻赫空扫间辨不清名目。
她此次要寻的是近三十年前的事,尤其关外。若是此处无记载,便找须图部入关的相关记载来看。再不济能寻些别的,譬如廿一年前的那番传言,若能找着些蛛丝马迹也成。
偌大个书库,书卷堪称数以万计。金莲寺只给了他们两个时辰,若是慢慢来必然来不及。
闻赫微微蹙眉,扬起手来。
傀儡出现在她身侧,关节机关在傀儡丝的掌控下‘咔咔’作响。
高处的自有傀儡去取,闻赫则一面扯线,一面分出心神去翻阅眼前触手可得的书册竹卷。
傀儡在书架之间攀爬。耗费半个时辰,闻赫终于弄清了她这半面的书籍是如何分门别类摆放,自此才有了真正寻书的方向。
室间静谧,摒除傀儡动作间偶尔的磕碰外便徒留书页翻动声响,于日光照映中飞扬的不知是尘灰还是香烟。闻赫不时抬手挥去那稍有些争夺注意力的、细微的存在,偏又能瞧见它们被扰乱后飞旋的姿态。
一道影子挡住了由外透入的日光,一本书册落入闻赫的手中。她抬头。
路韫生道:“天机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闻赫轻轻眨眼,三五息后方才重新低头去看他放下的书册。
书是翻开的,她一眼便看见了那句显眼的‘赤星凌于中宫,盛于紫微’。
“这是……”她由青遥讲的‘野史’中初听此言,此时再见竟有些恍惚。她抬头看向路韫生,想说的字词一时无法被顺畅组织完整:“这东西也能成为记载进这书库?”
路韫生的手指微曲,手背顶动封面:“很新。”
闻赫顺着他的动作合书去看,封面上的字甚至崭新到给人一种墨迹未干的错觉。
——太新了。
闻赫愈发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一个被人设计好的路上前行,这种感觉随着她看见的越多逐渐清晰到叫人无法忽略。
“我爹真的还活着吗?”她喃喃问。
路韫生的答话几乎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知。”他说,“但我曾真心拜别。”
闻赫的指尖陷入纸面,轻轻扯动唇角。
“我也不知。”她下意识地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盯着那字形看,错觉那字仿佛能将她的神志吞噬。
她的右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痛楚及时的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路韫生此时探手至她眼前。他的手抬得并不高,小臂向下倾斜,袖口边缘端端正正压在了他的掌根:“我去将它相关文字誊抄一份。”
闻赫抬手将书交还,视线收回时仿佛掠过了什么,又瞬时转去。
手比脑快,闻赫借着路韫生接书的动作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袖口被推上,露出大半截小臂。
方才那一下她似乎见着路韫生的手腕有墨线的痕迹,但眼下看来,除了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以外别无他物。
“怎么了?”她听见路韫生问。
右腕延伸至小臂的隐痛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许是看错了。
闻赫松手,又抬眼仔细端详了路韫生的面色。一切正常。
“无事。”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将书册收起,转身时抬头看向攀在书架上的傀儡,又道:“尚有约一个时辰。”
闻赫随口应道:“好。”
“我那边似是有些秘闻类书册。”路韫生只一抖手,袖口滑落,连带着书册都被遮掩小半进去,“我会去寻可能的关联。”
经这一提,闻赫便多言叮嘱道:“看看有无与青家相关的记录,或是崇元二年从宫中丢的那个孩子的踪迹。”她又想了想,接道,“再不济,找找有无记载提过玉驰骁。”
此时她再回头去想,青遥当时那般想讲这段‘野史’,却一定要她付出一定‘代价’,哪怕是个赏玩的玩意儿。
天机,因果。
青遥是在履约,亦或是在保护什么人?
闻赫猜不出其它。
路韫生应了声,顺着他的来时方向原路返回。
头上‘咔哒’一声,闻赫本能地勾线,将攀在书架上的傀儡拉回。
数卷竹简随着动作掉落在地。
闻赫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先前为接书撤了线,结果叫书架上层的木架完全承受了傀儡那类人的重量。
幸好书架未倾,否则这番可不知得整理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俯身捡拾掉落的竹简,每捡起一卷便会随手展开看上一眼,发现并无她所需的内容后拍净沾染上的灰尘,将其卷回原样交予傀儡手中,方便全部看完后一同送回原处。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摆放相关关外教门记载的部分。
竹简看得很快,闻赫在将其堆放进傀儡怀中后后撤一步,抬手控线,目送着傀儡稳定地将竹简一一送回。收手时视线下落,便见有一个被碰歪了的书角裸露出来。
她眨了眨眼,或许是出于本能,亦或许是别的什么,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碰触到了书脊整齐的麻线,闻赫中指勾在线上轻轻勾指,拇指在下方使力一顶,整册书便随着她的动作倾倒,磕入她的掌心。
书页敞开,她便就着这个伸臂的姿势开始翻阅。
本只是随意一翻,只需手腕稍稍使力便能将书合拢放回原处,闻赫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缓慢下来。
她半仰着脸,就着当下这个别扭的姿势持续翻动。指尖沿着字迹前行,指尖最终的停留之处有一道图腾图样绘在纸上,与锒玟残部的和衡神图腾有些相像。
闻赫倏然眯起眼,抬手将其取下仔细翻阅。
这是啸月部的图腾,而此部原先是须图部的姻亲。
关外部落,姻亲,被修改的、由关内出去的纹饰图样。
须图部在崇元六年时能连入三关又是有谁在后支持?
闻赫敛下了眼中冰冷的神色,指腹反复在手感粗糙的纸页书角上摩挲。
今上亲政是哪年来着?
闻赫抿了抿唇。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偏偏在这要急着想法子从亲爹手里夺权亲政的时候有此祸事,又能借着将蛮敌赶回关外的军功和引出的骚乱顺顺利利地将权力拿到手中。
闻赫又向后翻了数页,看见了须图部的图腾与其部落职能。
【须图部有巫祝,能祀天,能得天听。】
闻赫捻着纸页的指腹沁出薄薄一层汗来。
她一时有些茫然,又似是有某一条线在她脑中终于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