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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削皮刮骨

“还疼吗?”

“早说了莫要事事向着别人,看顾好自己有这么难?”

“你对我下狠手的时候可没见有这等觉悟。”

不知是谁在问,亦不知是何人作答。

闻赫恍惚间见路韫生正挡在她的身前,腕间鲜血淋漓。

肉身活傀儡的血若是放干了——

闻赫没试过。

她想说话,喉间却仿若塞进一团棉花。

憋闷、费力。

她试图将棉花咳出,却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收不住势。

她看见路韫生回头向她伸手,指间的血迹在尚未清晰的视野中秾艳夺目。

闻赫脚步后错,避过路韫生的动作。

“到哪儿了?”

她张嘴,却不知自己出没出声。

路韫生答:“天机阁。”

他蜷起手指收手。血液由他的指节滴落,溅起泥灰粉尘。

眼前终于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闻赫抬眼四顾,很难将此刻所见与天机阁相结合。

断壁折骨,残碑匍匐。无风,无月,无星,仅存的几枚充当星辰的夜明珠嵌在断裂的梁下,那把北斗成了此时唯一的光源。

有人走动,踢响了本该悬于檐下的清铃:“要叫我相信天机阁有一天会是这等下场,还不如说我转个身便是皇帝来得可信。”

闻赫回头,正见风清游小臂上缠着青遥的绸带,他自己颈间的那条亦变了绑缚的模样。

“他还好?”闻赫问。

知道她在问谁,风清游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挺好,乖得很。”

他走到路韫生身侧轻轻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待风清游走远,路韫生开口:“天机阁三次天灾,三次避世。”

闻赫听过这个说法。‘天机阁逢难则避,逢运则出’,这句话曾一度成了无数大小仙门间不敢放上台面的笑谈。

路韫生缠紧了袖口,鲜血沁出。

闻赫不由得拧眉,打断他未出的话:“怎么回事?”

路韫生作为肉身活傀儡,他的心脏仍在晶石与咒术的代替驱使下跳动,尽管□□的愈合能力受限,却不该如此流血不止。

他摇头:“或许一会儿便好。”

闻赫知晓这情况并非正常,便沉下脸来,语调冷硬:“手。”

路韫生顺从她的话,伸手。

袖口掀起,仍是左腕。

细细密密的墨色线条由伤口处攀出,衬得伤处都失了血液本身该有的颜色而趋于青黑。

这叫闻赫想起了收在她空间袋中的傀儡残肢。

咒毒分明已经巫涟的确认解去,如何还能再来?

——傀儡。

闻赫眼中神色骤然黯沉。

傀儡带咒,只能削皮刮骨,甚至于更换零件。

但在死物材料上自然随意可行,肉身活傀儡……

她抬眼看向路韫生,正捕捉到他眼中的温和与隐忍。

……削皮刮骨,更换零件。

在□□上?

此时闻赫才真正明白,为何她父亲不让她在此域探赜索隐。

或许走到最后,她与药宗的那些人将无任何区别。

或许殊途同归。

闻赫压浅了呼吸,垂首去看路韫生缠满了墨线的手腕与小臂,思维急速运转。

她身上还有什么材料?工具是否足够?要用什么咒术才能将情况彻底稳定?该利用哪些阵法?

“小师妹。”路韫生哑声开口,“总不会再死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

是实话,亦是闻赫所想。

闻赫扯扯唇角,竟觉有些讽刺,觉着自己有些好笑。

但事不过三。

她不会允许自己这般无能。

闻赫心里有了数,抬起头:“风清游做什么去了?”

风清游前脚刚走,后脚路韫生就开始说天机阁相关的事儿,这两人在先前必然是有过交流的。

如她所料,路韫生道:“青遥并不好。他要去追溯因果,日后为其避运。”

避运。

真能避得开吗?

闻赫笑笑,复又垂首专注于自己将要做的事。

“那便不用他了,有外人来能顶就成。”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

闻赫便选了处可进可退的地方,由身侧起用石灰与路韫生尚在滴落的血液勾勒出一道阵法,在其中细致掺揉咒文。

咒文音节密密麻麻,缠绕在阵法边缘的弧形线条之上。

——巫涟绘阵的做法有一部分实在简洁有效,闻赫选择性的将其融入进自己的绘阵习惯中。

绘了阵,闻赫便在一处断面相对平整的颓垣处摊开了她的工具。

自己只是个会唱戏的木匠,她从不怀疑这一点。

或许有个医师会更好些,譬如巫涟,甚至于秦瑾年。

但她面对的是活傀儡,是她自己做的肉身活傀儡,这是她的东西,她无法将信任交付任何一人。

闻赫看着路韫生的手腕,问的却不是别的:“有喜欢的材料么,师兄?”

路韫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记得驻地中有块陨铁。”

闻赫拿起了刻刀,微微俯身,一手托着路韫生的手腕,刀尖凑近了那道爬满墨线的伤口:“那很沉。”

路韫生道:“很有效。”

闻赫的刀刃已刺入了他的手腕。她沿着筋骨将皮肉切开,刃尖刮过已泛了青灰的骨骼:“从傀儡角度来说,是的。”她刻意将‘傀儡’二字着重强调,“但肉身腕骨撑不起这个重量。”

路韫生对此却很坚决:“比从金铁换起要好。”

闻赫眉头一跳:“不行。”

她否了这个决定。

路韫生放软了声调:“早晚要换的。”

闻赫对此不作回应。她在路韫生的腕间下了数个咒术,抽出空闲来将几枚形状各异的金属块从空间袋中取出丢到他眼前,语调冷硬不容转圜:“选。”

路韫生抿唇。

闻赫却不理他,兀自查看傀儡带咒的影响,以此判别该削去多少骨肉,又该使用多少耗材。

路韫生最后只得选了金铁。

闻赫并未给他留多少选择余地。

“若是哪天需要替换脊骨,我会用陨铁。”闻赫说。

她划开了自己的掌心,血液滴落,阵法亮起。

金铁的塑型并不困难,对于闻赫来说只是一道阵法与几道咒的事儿。学不了术法,但凡能以咒代替的,闻赫都尽全力学了替代的手法。

幸好,路韫生的腕部骨骼并非需要全数替换。

在闻赫换出骨骼的那一瞬,那不过一指节大小的骨节便猝然碎裂散落。

血止住了,墨线褪去。

伤口依然狰狞,皮肤向外翻卷。路韫生擦净手上的血迹后,许是看着那处实在难看,便用一条青白发带将手腕层层包裹。

闻赫抬脚擦去了阵法的痕迹,将工具与剩余耗材一一收起。

有一道人影如炮弹般砸了进来。

闻赫手一顿,抬头。

风清游正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檐角之上,夜明珠的光亮照出他眼中的冰冷杀意。

“劳烦二位搭把手,”他的声音仿若淬了冰,“撕烂他的嘴。”

“钱,权,利,欲。人生来就是要追逐这些东西的。”被砸进来的人从废墟中起身,抹了一把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尚显端正的脸来。他啐了口血,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神色狰狞:“你当自己有多清高?哪家的圣人长你……哦,你们,这副模样?”

前半截说得像是有几分道理,后半截却明显变了味儿。

闻赫皱起眉。路韫生抬手抖腕,傀儡丝直冲对方下颌而去。

傀儡丝穿透了男人的两腮,从他双唇间扫出,抽回时带回一道猩红。

闻赫抬手以指节抵了抵鼻尖,扬声问风清游:“这哪儿来的唵噆玩意儿?”

风清游从檐头跃下走近,满眼嫌恶:“坟里爬出来的。”

闻赫上下打量这人,愈看愈觉着眼熟。

她不甚确定地又反复打量几回,最终的问话中仍带着犹疑:“……节文府当真讲礼?”

她生怕自己认错了衣裳——毕竟这人身上的衣衫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亦有一定程度的破损。

“原先或许是,现在,”风清游嗤笑一声,抬脚踹上男人的胸前,将其再次踹倒在地,随后上前一步,一脚踏上对方胸口,直将他踩在废墟之间动弹不得,“节文府不如改名叫走狗笼算了。”

闻赫舌尖抵抵犬牙:“杀了?”

风清游掌中形似罗盘的阵法正急速旋转,其上莹白光芒愈发亮眼,有隐约雷光在阵中连闪。

他原本看来像是气急了,此时却摇头。

“我不在天机阁的地盘杀人。”他如此道。

闻赫隐约猜得出原因,便不再多问,上前两步,在男人跟前蹲下 身来。

“嘴这么脏,缝上如何?”她指尖在对方脸上比划着,提议道,“叫少爷开心开心。”

风清游啧道:“他善良得很,也就我们看着开心。”

闻赫轻笑一声,挽起袖口:“那也成。”

她当真动手。

风清游又踩得更稳了些。他手掌半翻,掌中阵法停住,艮位正对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来吧,我不会叫他动上半分。”他道。

闻赫有针有线。她仔细选了最粗的针和最硬的麻线,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下针。

倒是针脚均匀,连血点大小都大差不差。

风清游对此很是满意。

“手艺人就是好本事。”他一面夸赞,一面作势收脚,却又在男人颈间狠踢了一脚,将其踢晕过去,这才转身,“我去找阿遥。”

路韫生不知看见了什么,对闻赫道:“看天上。”

闻赫闻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