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闻赫被过度消耗的精神终于彻底缓过了劲儿。她盘腿坐在日头下昏昏欲睡,额头抵着为她遮挡眼前日光的路韫生的大腿,双手自然垂在腿间。
墙后隐约有了动静。
“小师妹,青遥回了。”路韫生轻声唤她。
闻赫撑地起身,拍净衣摆,扯平袖口,最终抚展襟前褶皱后方才抬眼。
青遥先行绕过了爬着青苔的石墙从月洞门中穿出,身后还跟了个人。
二人拉拉扯扯,多数是青遥身后的人去招惹他又遭他躲避。
青遥看见了闻赫,便调转方向向她这处走来。跟在青遥身后,身形较他要矮了半个头的青年颈间与他一般束了条稍窄些的螺青色绸带,却是层层缠绕,如同绷带般的绑法。
行至闻赫二人身前,青年率先抬手晃了晃,语调欢快,音色偏于中性:“这少爷与我闹脾气,要回来与你们一同走。”
这‘闹脾气’三字说得可有些暧昧。
闻赫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便挑眉看向青遥,玩笑道:“哪里找来的美人儿?”
青年抬肘撞撞青遥的手臂,也笑:“问话呢。”
青遥不应这话,让这话头就此掉地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闻赫尚不觉得尴尬,倒是青年先行打了圆场,伸臂往青遥肩头一搭:“罢了,少爷脸皮薄。是我要与他同行,二位可介意?”
此人堪称面容昳丽,平眉红唇,轮廓颇具女相,举手投足间一副潇洒豪迈的模样气质。
闻赫摇头。是否与人同行,与何人同行,对她来说都无甚区别。
青遥抬眼看看闻赫与路韫生,又扭头看看身旁的青年,似是觉出这气对谁都生不得,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我说我领了昴宿的令,他不信又能怨谁?”他赌气道,“叫他跟着。往后怎么走、走几步都叫他算,算死他。”
“可。”青年毫不推脱,不管青遥如何赌气都一口应下,“我算,你只管报数,想看铜钱也成。”
话里话外,闻赫听出这青年便是设那九爻卦阵的人。
她自然不会参与二人的拌嘴。
“休整好了么?”她问青遥。
青遥正与青年争吵的话音一卡,许是因着那一刻的神色过于扭曲,引来了对方好一阵嘲笑。
“无妨,若想回此处歇息,我寻机再带你们回来便是。”青年将食指抵在唇前,作出个噤声的手势,却是笑眼弯弯,“莫与他人说。”
他这话说得好像能将此境出入之权握在自己手里似的。
闻赫压压眼皮,指腹不自觉地轻搓。这是个很好的法子,不知这是人人都可掌控的秘境规则还是因着此人所学之特殊。
如今这世道习九爻的人屈指可数,她这还是头儿回见正儿八经习此流派的,故而并不能将此随意用以与后对照。
还得再多看看。
——若是能掌在自己手中便更好了。
四人就此商定。由青年拉着青遥在前引路,闻赫二人则跟在后头一同路过荫林古树,看着他在迦蓝殿前稍显随意地俯身浅拜过后从天王殿穿出,最后在钟楼前停脚。
“嗯?”青年看着地上一座由数颗不规则大小的石子塑成的石堆,蹲下 身去,“巫涟要你们去哪里?”
闻赫闻言上前两步,垂首细看。
“他并未说明。”她说。
青年叹了口气,摸出个钱袋子来:“我看看。”
这是一个带有署名的‘形阵’。
青年叫上了青遥,二人就蹲在那处摆弄石子与铜钱。看他们似乎并无其它需要,闻赫便留下路韫生在此盯着,自己则转脚循着阵型方向去找她要找的东西去了。
这是巫涟布的阵,闻赫想看一眼这人的本事。
她在薄土间寻见了掺杂咒文的阵法线条。等再跨过两座位置稍偏些的石堆后,她在那绵延的咒术字符中瞧见了个颇为眼熟的花词。
万魂幡所在之境的那道阵法在此处终于对上了主人。
然,此阵咒文有异。它相比先前咒文要更长,花词的组合构成亦有着稍许不同。闻赫双手撑着膝头半蹲下 身仔细去看,确见行文间没了锁魂的效用,次而加固了方位引导与修改的用处。
青遥来寻她。
“少宗主。”他在闻赫身边停下脚步,“他叫我来看阵。你看得如何?”
闻赫站直了身子,脚尖在阵沿蹭了蹭,抹开一片薄土:“这阵主方位引导与修改,大约要稳固什么。”
青遥亦低头去看,过了半晌才冒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话来:“……咒术这么难?这都什么字,学咒的会好好写字么?”
闻言,闻赫悄悄抿住了唇角,将笑意忍了下去。
“有些是音节。”她话音中含着笑意与青遥解释道,“我们的咒文中不大常用。”
青遥摸摸下巴,恍然:“是了,关外的说话都别扭。”
闻赫张张嘴,欲言又止。
巫涟说话实在刻意。若硬要说关内关外的,闻赫反倒觉得他更像是一个长期在关内生活的人在拙劣模仿。
她定定神,复又将话题引回前头去:“那位……”她不知如何称呼,故此话音一顿,又很快接下去,“朋友,让你怎么看阵?”
“风清游。”青遥并未抬眼,将青年的姓名告知与她,抬脚沿着巫涟的阵法线条向前,迈入阵中,“他的阵在里头,我来看方位。”
阵中阵。这二人倒是打得一手好配合。
青遥在其中循着线缓缓前行,闻赫对卦象这类理学实属是连皮毛都沾不清楚的,只能跟在青遥身后随着他边走边看。
二人绕着钟楼走了一圈,即将回到原点时,闻赫听见风清游扬声问:“我们跟谁走?”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却听路韫生道:“跟我小师妹走。”
风清游点头,扭头冲闻赫招手,笑道:“小师妹来玩儿钱。”
闻赫满头雾水地提了步速到他身侧,手里便被塞进了三枚从钱袋中摸出的铜钱。
“意念集中,问个出行吉凶,随意排个顺序。”风清游如此叮嘱。
闻赫听从,摒除杂念,将掌中铜钱在地上一一排布,随即抽手。
风清游歪着身子看了一眼:“巽震天,中吉。”
他站起身,转头去问青遥:“阿遥,方位如何?”
青遥蹙眉摇头。天象在秘境中毫无作用,他在此境中只能由寺庙坐北朝南的中轴线来进行辨认方位:“乾位西南。”
风清游轻“啧”一声,像是无法获得最好的结果,只得退而求其次:“巽位出罢。”
闻赫拾起地上的铜钱,将上头的灰土掸净,交还于风清游手中。
风清游与她笑着道谢,转而又问:“小师妹阵法尚可?”
闻赫点头。
风清游抛着手中的铜钱,钱币在半空中碰撞出干涩的叮铛声响,随后被他拢入掌心。
“巫涟这办法不太行,小师妹有无甚么招数能叫阵法更稳固些?”他问。
闻赫直觉他口中的“稳固”并非正常意义的稳固,而应该是某种更大胆的猜想。
她得先弄清楚风清游是怎么将这处幻境弄出来的,才能往他口中的“稳固阵法”这一方面去想。
“我得先弄明白前后才能同你说。”她说。
风清游面上现出苦恼神色:“天道很烦,这不能说。”
闻赫叹了口气:“并非催促,给我些时间。”
不过对方这话倒是透露出了些许信息来——此仙道秘境与天道有关,而非个人所为。
风清游对她伸出两根手指,道:“最多两个幻境,不能再多了。”
他将铜钱收进钱袋揣回怀里,谨慎又仔细地拍了拍,并不等闻赫的回答便又凑到青遥身边去了。
要向出口去,还得懂理学的人来带路。
风清游掌间缠着青遥颈间的绸带,一面在前带路,一面听着青遥骂骂咧咧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面上却不见半分不悦,倒像是乐在其中似的。
闻赫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神色犹疑,同一旁的路韫生道:“……我本以为他该是个正经人。”
路韫生似是笑了一声。很轻,闻赫并未听清,只听他亦压低声音,气息几乎碰到她的耳尖:
“我们一路走来,有哪个是正经人?”
闻赫仔细看着前面风清游的身段,作为自小要习得形体生理的傀儡师,她总觉得有哪里稍显违和。
“是很不对。”她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又并不十分确定。
尽管先后两句似乎并非是在讲同一件事,路韫生却自然接道:“或许他用了某些遮掩身形的术法。”
闻赫这才想起还有这等术法可用。
乾位不在正位,巽位自然也不在。闻赫跟着前头的两人走,直至风清游率先停住脚步。
“还需算一卦。”不知从地上的阵法线条里看出了什么,他松开手中的绸带,声音沉了下去。
闻赫扬起眉梢:“说数字还是摆钱?”
风清游道:“数字便好。问个吉凶。”
闻赫道:“三五六。”
风清游脸色好了些:“离巽坎,平。”他叮嘱道,“小心水。”
由风清游打头,四人迈入阵中巽位所在。
白光骤起,转瞬间已换了位置。
“让让让让——”有人疾呼。
闻赫初入此境,尚未习惯四周过于繁多艳丽的色彩,便被人兜头浇了一身的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