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遥的这句“贵人来了”之后,闻赫先瞧见的是一对长近九尺、上头刻满细密符文的长锤。
随之向下便是一对形如半月的发鬏。
长锤虎虎生风,残影将林牧慕那过于娇小的身影掩藏得严严实实。
在她身后有人合掌念诀,灵光凝线,与闻赫身后的蝶泉相连。
通草堂本就是依靠药物强撑,旨在消耗对手灵力以寻求转机,在应对路韫生转换的攻势时正显出稍许吃力,现下对上林牧慕这等直白暴力的破局更是勉强,交手形势急转直下。
林牧慕手执双锤几乎要冲进人群之中,在她后方的女人急喝:“小鸟回来!”
与此同时,由她灵力所束的泉水冲天而起,于半空中凝为水箭,箭身波光粼粼,箭头锐利。
水箭铺天盖地,直冲通草堂众人。闻赫转手压腕,五指骤收。
路韫生在被闻赫操控着后退的同时抬手,手指无序下压,傀儡在被拉回的途中顺势横臂将纪湫一同拦腰带回。
结界与蝴蝶皆四散。
待二人一傀儡皆回身前,闻赫才发现纪湫已几近昏厥。
傀儡支撑起纪湫的身体,使其身形并无明显的狼狈感,溢出的血液在他脸上干涸,由耳间溢出的血丝已糊满他的颈侧。
青遥上前来查看他的伤状,抬起他的手点掐合谷穴,头也不抬地支使路韫生,给他抛去一只指节大小、花哨精致的瓷瓶:“路大师兄喂个药。”
瓷瓶周身泛着浅浅莹光,灵力源源不断的从中满溢而出。
路韫生指尖挑开瓶塞微微俯身,将瓶口抵在纪湫浅色的唇沿,一手托在他脑后微微使力,借势将液状的灵药喂进他口中。
闻赫扫了一眼纪湫,确认无甚问题,便转开视线关注战局。
林牧慕实在暴力得很。她长着一副甜美的脸蛋,那一对有她两人高的长锤被她玩得风生水起。
砸、架、拽、盖一气呵成。
以肉身都难以抵挡如此重量,更毋论那锤身至锤头上覆满了不知用处的符文。
用药强撑的人一旦倒下便很难爬起了。
通草堂的攻击手段本就一般,早已趋于强弩之末,林牧慕如此一套打法下来,再与从半空中袭来的无数水箭相互配合,通草堂原本一行十人,现下七倒八歪,十不存三。
水声不断,闻赫抬头往半空中的水箭群望去,不得不承认练气要确实便宜得多。
闻赫一路下来自认已吃了不少亏,大多皆是受限于术法的存在。
她眼中神色压下。
若是能学来些法子用以补充傀修于术法上的短板,想必往后将会顺得多。
临事屡断,留而不滞。
林牧慕拎锤横扫,在将络腮胡扫倒后收势。
闻赫与她对上了视线。
林牧慕那双小鹿般的圆眼发亮。她收锤,双手拢成环状抵在嘴前,冲闻赫扬声喊道:“你被欺负了吗?”
闻赫见她分明可以直接过来,或是以术法传音,却非要以这种形式来交流,歪歪头,那副拙劣的表演面具又覆在了她的脸上。
她亦模仿林牧慕的动作,扬声道:“我能否请你那位擅医的师姐来看看我的朋友?”
此话之后,林牧慕看起来便显得有些焦急。闻赫只瞧她连连跺脚,回身向后望了半晌又转回来,拉着尚未收去水箭的女人说了什么。
闻赫只隐约听着像是些撒娇恳求的话。
林牧慕抱着女人的胳臂又摇又晃,险些晃散了她的手诀。好一会儿才得了首肯,转身便如同一头小鹿,蹦跳着几步跃了过来。
“师姐没有同我们一起,她们去了蝶谷另一头。”她神色歉疚,探头看看纪湫已被灵药调整过的状态,又瞧瞧早已收手躲回一旁的青遥,最后才速度极快地瞥了一眼仍扯线控制着傀儡用作纪湫座椅的路韫生。
“他透支的灵力已补上了,我画两道符文催动循环大约就会更好些,”她说,“他可能听见?运转周天还得他自己来。”
闻赫转头与路韫生对视一眼,道:“能。”
林牧慕避开路韫生,从闻赫的另一侧绕去,停在纪湫面前,伸手扯开他的领口,并指凝神。
她并未触碰纪湫的皮肤,指尖虚悬于上,动作微小且细碎。
符文线条出现的速度甚至要比动作要快得多,闻赫全神贯注去看,亦是看不清全部。
符文如同金线一般,密密麻麻的被写在了纪湫由颈侧到锁骨的皮肤之上,随着林牧慕的动作逐渐书写完整,泛起微光。
纪湫开始剧烈咳嗽,符文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起伏、延伸。
林牧慕收手时,符文已然攀至纪湫苍白的指尖。
她拍拍手后退一步,转头便凑到闻赫眼前。
“这回我能同你交朋友了吗?”她双手背在身后,与闻赫对视的那双鹿眼黑白分明、干净无瑕。
闻赫不明白为何林牧慕如此执着于与她交好,但她更想知道对方的符文不用灵力能否也堪用。
朋友罢了,但凡有可利用的皆是朋友。
闻赫点头:“傀宗闻赫。”
林牧慕笑起来,似是对此一本满足。
“你是好人。”她如此论断。
闻赫眉梢一动,险些觉着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林牧慕此时倒很耐心了。她一指路韫生,再一指闻赫:“他不好,你好。”
闻赫对面前的小姑娘如此直白的话语一时想不出该作何应答。
怨不得听雨楼要管着她,就这张嘴,随她出来不知得得罪多少人去。
林牧慕未得到回话,甚至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嗓音,几乎以气音道:“他要是欺负你可同我说。”
闻赫张张嘴,声音卡在喉间。她看了路韫生一眼,只见他扬了眉,神色间看不出其它意味。
青遥却是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林牧慕的脸颊一下弥漫上一层绯红来。
最终闻赫也只从喉咙中憋出一个“嗯”字。
“小鸟!”稍远处的女人唤了一声林牧慕。
不知林牧慕是如何辨别好坏的,总之她得了回应后便转身回去,脚下步伐比来时要显沉重得多。
闻赫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纪湫的状况已好了许多。待闻赫从对敌人进行压制并搜身的听雨楼二人身上收回视线时,纪湫已睁开了眼。
“多谢。”他站直了身体,抹去面上的血渍与众人道谢,“我已好了,你们自可先行一步。”
闻赫打量他,见他的面上已开始有了血色,轻轻颔首:“好。”
她并不准备多留。原本也未想过在此处耗了这许多时间。
“阵已解了,你们若要出去亦可通行。”她转身,动作利落,只摆摆手,先行向着泉中去了。
她实际并不关心此事私怨与否,对通草堂的这番招惹亦只有这一趟来回,连恼怒都算不上。
谁的怨谁去报,反正与她无关。
到了泉沿,只听林牧慕那边忽的扬高了声调:“怎么就你们几个?还弄成这副模样!谁做的?”
闻赫脚下一顿,微微侧过脸去。
路韫生在她耳边道:“听雨楼撞上其它仙门,折了人。”
“知道是谁?”闻赫问。
路韫生道:“不知。”
闻赫看向青遥。
青遥恨不得离闻赫远远的。他勾了一把绸带,一扬眉:“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占星卜卦的。”
闻赫沉默着把头扭了回去。
听雨楼那边的声音已小了下去,或许还使了些隔绝的手段,以路韫生与闻赫的耳力皆无法听得更清。
闻赫重新抬脚迈步。
蝶泉泉眼处的出口略有些奇异。它不在水下,而是在汩汩冒出的水流顶端。
闻赫来解阵取阵石时尚未见着这幅景象,现下却像是兀自生出一般。
那是一卷不过掌宽的卷轴,它直立于泉眼,两端轴头似是红翡,泛着柔和玉色,清透喜人。
青遥吹了声干瘪的口哨,半途还破了音:“好玉。”
闻赫瞥他一眼,伸手去触碰轴头。
卷轴横向拉开,现于三人眼前的不过一副装裱精致的空白画卷。
——这便是此境真正的出口。
她带着路韫生与青遥穿过出口,仿佛跨过了一道高槛,脚下一虚一实,便到了另一处。
兽首铜环,院墙高耸,天井脚下墁青砖,檐下铁马噬青苔。
无牌无匾,无名无姓,无声无息。
中堂不挂山水文字,不挂虎龙虫蛇,不挂文人墨客,不挂武相豪杰,却挂了一幅摇曳生姿的女人花。
画上的女人后背半露,腰肢柔软,鬓发微乱,发髻松散,长发披肩,披帛弯垂。
她邻水而立,微微侧身垂首,手中执着一支长香,香头指地,烟丝袅袅。清晖抚过的半张脸浓妆淡抹,如玉如釉,掩于丝绸软袖之下的指节却如细弱枯枝,生宣皱褶。
不过眨眼,香烟晃动,女人夹着香的手指亦由枯瘦逐渐转为丰盈,几乎闭合的眼皮亦在抬起,露出隐隐青白。
她正极缓极慢地转过脸来。
闻赫停住了脚步。
窸窣声止。
“大师兄。”她轻声唤。
声音在空旷的中堂中似有回响,几乎要将皮膜震碎。
无人应答。
闻赫提掌绕线。
线在,人不在,感应亦断。
与在那山洞中时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