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透了。用的咒针,秦瑾年的手段。”
路韫生从最靠近入口的几个药人尸体前起身,理了理袖口。
闻赫得到了准确的回答,笑了一声:“对本宗的试验品也能下此狠手,秦瑾年此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并无多少名气。”路韫生错开身,用脚理出了一条勉强可过人的路,又查了几人,道,“但方才交手,他的手法极具特色。”
闻赫饶有兴致地问:“有效?”
路韫生颔首:“以咒凝针,擅毒。有效,且狠辣。”
“凭他的本事该位于药宗本宗前列。”
闻赫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怎么说?”
路韫生挽起了袖口,手往闻赫眼前一探。
闻赫眯起了眼。
在摇晃的烛光之下,路韫生的左手腕部,从手背末端延伸至小臂近半处,赫然黑紫一片。
他话音冷淡,公事公办,不见多余情绪:“若不是我已死,现下也该是躺在这儿的一具尸体。”
闻赫闭了闭眼,叹气:“往后替身偶记得给自己用。”
路韫生并不辩驳,轻声应了。
闻赫转过身去,话也不知是说与谁听:“难看死了。”
她走到某位表情诡谲定格的死人面前,抬脚踢了踢:“看看这些。”
路韫生依着她的话过来,将她所指的那几具尸身一一探过,不待她问便主动为她解惑。
“看穿着制式大约是铸剑池、龙龛崖、节文府。”他从这些人身上翻出几道宗门玉牌,又摸出几个空间系法器,很是守礼地避开了其中的女性,却将那些男的身上翻了个干净,“还有几个散修,从穿着不大好认。”
对于闻赫来说这就够了。
她看着路韫生翻出来的空间法器,问:“能带走?”
路韫生抛着手中的两枚镯子和零散几枚形制平常的吊坠,道:“得试试,不知是否外边来的。”
要是此间幻境本身的还带不走。
“拿走。”闻赫毫不犹豫,“若是能用,消去印记出去还能拿着置换点儿别的。”
他们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正从死人身上扒东西。
路韫生听从她的话,利落地将手上的东西收起。
闻赫随后便又提起那本记载着药人傀儡的册子。
路韫生问话时与她视线相对,神情认真:“小师妹看过了么?”
闻赫点头。
“那便成了。”路韫生笑笑,抬了抬手又放下,“此非我所长,你大可全权安排,只需记着身后有我,无须担心扫尾。”
闻赫轻轻蜷了蜷指节。
此通道中光线太暗,她不大看得清路韫生眼中情绪。
但算了。
她转身循路返回。
二人出通道时外头天光仍足。
闻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对跟出来并合上木板的路韫生道:“让我看看。”
路韫生抬眼看她,清干净桌面,随即低头从空间戒指中取出被秦瑾年的咒毒侵蚀的傀儡残肢,将其一一摆于其上。
闻赫张了张嘴,不明白怎么这时候对方又像听不懂话似的。
但既然取都取了,还是看一眼为好。
闻赫对此并不抱希望。
她俯身去看,傀儡的肢体分解散落是被咒毒侵蚀,每个关节断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损,想在原基础上再行修补使用基本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是谁的?”她问。
路韫生答:“悯生的。”
闻赫眉头微蹙。印象中她收了尸的那些同门中并未见路悯生,但这具傀儡又确实是那日最后被保住的那几具傀儡之一:“他那几日在宗门驻地?”
“不在。”路韫生的话确认了闻赫并未出错的记忆,“早前师父遣散外门弟子时我让他一同走了。”
“他心智未开,留在那儿也没有用。”他说。
“嗯。”闻赫得了答案便不再多问。她的指腹抹过傀儡身躯部分的某处断面缺口,小心避开了仍在被缓慢侵蚀的部分,轻轻翻转着去看上头隐约环绕着的咒文。
路韫生伸手帮她进行调整,方便她去观察细节。
闻赫后来甚至取了把尖头、不过半掌长的凿子出来,顶着侵蚀位置看,最终得以在环绕其上的咒文序列中找到尽头。
“他的咒文用得很规矩。”她看完了,放下了手中沉手的木包铁的傀儡躯干,抬头看路韫生一眼,“我看看你手腕。”
路韫生挽起袖口,翻掌伸手。
闻赫握住了它,倾身向前。
路韫生手指一缩,又很快重新舒展。
此次有了足够亮度,闻赫看路韫生的手便看得更清楚了些。
或许是因着伤在手腕,黑紫颜色从腕间向上下蔓延,咒文在指间缝隙至小臂的位置轮转。
闻赫对咒术算不上精通。除开傀儡戏这一本行,她学的许多东西大多是野路子,止步于“够用”这一层面,仅供支持她偶尔的突发奇想。简单的能自行处理,有些复杂的也能看,却不见得能有解决的手段。
她看了半晌,最终有些挫败地放开了路韫生的手。
“这咒毒我现在解不了。”她承认。
路韫生并不意外。他收回手,垂首仔细抚平挽袖时造成的布料褶皱。
“无妨,”他轻声道,“反正也不会再死一次。”
闻赫舌尖抵着右侧犬牙,酥麻钝痛将她从无用的情感中抽离。
她承认自己当下的无用,但绝不信有自己想做却不成的事。
“脱上衣。”她道。
路韫生理袖的手一顿。
闻赫又重复一遍:“脱上衣。我看一眼你的心脏。”
这是她下山这许久以来,第一次提出要看那块被她亲手放进去、作为路韫生心脏活动的‘能源’。
路韫生开始解衣。闻赫毫不避讳,只漠然紧盯他心口部位。
外袍、中衣、里衣。
层层滑落。
路韫生心口伤处仍旧狰狞,被乳胶强行填补的伤口里头正泛着隐约跳动的莹蓝光芒。
闻赫指尖触上他左胸温凉的皮肤的时候,听见上方猝然压浅的呼吸。
指下的肌肉紧绷。
闻赫皱眉:“别动。”
路韫生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下来:“好。”
闻赫从空间袋中取了把木镊,挑开了他心脏处凝成块的乳胶。
与呼吸同频跳动光芒骤然亮起又瞬时熄灭,环绕其上的咒文与符箓纹样缠着电流,几乎要融入晶体。
闻赫定定看了数息,复又凑近些许,指尖悬于伤口前,动作微小且迅速地一连下了数个咒文,这才直起身。
“加几道咒先保住此处,其它的我再想办法。”她顺手提起路韫生半脱后垂在腰间的上衣衣襟,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一一扫过,“还有哪处受了咒毒?”
路韫生抬手去拽衣襟,摇头:“没了。”
闻赫便松了手,转身去收桌面上的傀儡肢体残块。
“弃了吧。”路韫生在她身后说。
闻赫侧脸看他,见他已在系腰带,眉梢轻挑:“悯生不是只留了这一具傀儡给你?”
路韫生系好腰带,收拾齐整,往桌上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下,不知看向何处:“傀儡只是工具,既已无用,留着作甚。”
“好,出去便弃了它。”闻赫笑笑,却仍然将那堆包着银铁的木头收入空间袋,“不能留在此处,天知道后头还有谁要来。”
她把桌面收拾干净,转身出屋:“我想去看看别处。这地道铁定不止这一处。”
路韫生应了声好,便未再多言。
屋外仍旧是那样的天光,仿佛过去的这些时辰在此处并不作数。
与云水宗那处幻境流逝过快的时间大相径庭,此间幻境的时间被定格在了某一处。
也是因着这等透亮的天光,闻赫与路韫生不必再在昏暗幻境中费力摸索。
二人很快找到了另外几间草堂。
草堂中的摆设装饰相差不大,只是有些屋中会放些笔墨书卷,有些则分门别类的堆满了药草。
但地道是相同的。
闻赫二人分头去寻,皆在草堂中相似的位置掀开了地道入口,而其中亦是人体堆叠,死状各异。
“亲娘嘞!这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人惊叫。
闻赫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影正在某间草堂前,熙熙攘攘人挨着人。
有人低声喝止:“大惊小怪的。死人你没见过?”
发出惊叫的那人为自己委屈辩驳:“我哪里见过这么多?都快堆冒出来了!”
又有人笑话他:“叫你常出门见见世面,你偏要在阁里死读书。”
路韫生在闻赫身边站定:“卫粼大约与他们分头了。”
天机阁的。
闻赫微微侧脸:“要去打招呼?”
路韫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答:“去问问他们都去过哪儿。如何?”
闻赫面上扬起了笑:“好啊。”她推了推路韫生,“我还是个病人,你去。”
路韫生神色无奈,却反手隔着布料握住了她的小臂,拉着她一同向前。
“总有一天要自己去打交道的,别总躲着。”他说。
闻赫任由他拉着亦步亦趋,故意板起脸,煞有介事道:“万一被看穿了呢?”
路韫生不看她:“卫粼不在。”
这言下之意显得有些瞧不起人了,闻赫却甚是满意地弯了唇角。
二人一路向前,距离拉近,却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诸位弟兄,咱可有一阵子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