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孟如瑛提过万魂幡的存在。
闻赫没见识过这种很是邪性的东西,现下这是头一回。
她自知没有能对付这玩意儿的本事,便全权交由路韫生来管。她则环视四周,将注意力放在了别处。
这一圈看下来,闻赫终于知道自己对纪湫的描述熟悉在哪儿了。
此处与早前塌陷的那个山洞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分相像。
同样的四处石壁,同样的头顶落光,而光照之处便是中心,前处为棺,此处为幡。
闻赫不能确定这两处是否有所关联。
她不自觉地二指相抵,搓了搓指尖,想起自己在前一处洞中石壁上摸到的皮肉触感,忽问:“大师兄,你当时为何会提醒我石壁为假?”
毕竟事实证明,石壁仍是石壁,那处确为洞窟。
尽管这般事实无法解释为何石壁能有一处拥有皮肉触感,亦无法证明在她攻击那处异常时的尖叫与棺中女尸的关系。
路韫生此时已站在万魂幡前。闻赫听见他不甚明晰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目之所及皆肤腠,触之为金石。”
闻赫恍然。
只是仍有什么想法一晃而过未来得及被捕捉。
有一只不显眼的黑蛱蝶泛着漳绒般的蓝紫微光落在了她的肩头。
“此处似有阵法,劳烦来帮着看一眼,我不擅长这个。”
是纪湫。
闻赫跟随蝴蝶的指引看去,正见纪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处石壁前。
她回头确认了一遍路韫生的方位,这才朝着纪湫过去。
“怎么?”
到了近前,纪湫先是主动与闻赫拉开了一定的社交距离,随即才是蝴蝶轻巧地由她肩头落至石壁上。
若不是那在光下隐约的反射微芒,闻赫险些看不清蝴蝶所在之处。
位置有些低,她半蹲下 身,倾身去看。
线条由黑、白、红三色相互勾勒组成,闻赫伸手以指腹抹了一把,指尖轻搓,随即放至鼻下嗅闻。
是石灰和血。
从画法来看,这确实是某个阵法的一部分。
她半阖着眼皮,拍了拍手起身,对纪湫道:“我去我师兄那儿看看。”
纪湫没有说话,蝴蝶再次落上她的肩头。
闻赫带着纪湫的蝴蝶转身去寻路韫生。
不知路韫生做了什么,散布不甚均匀的黑雾仍旧浓重,却不再有无规律的攻击隐藏其中。
闻赫很快到了路韫生身旁,只为确认安全的随意一扫,却见对方身上已然伤痕累累,不由得蹙眉:“还好?”
路韫生应声:“还好。”
碍于有外人在场,他并未多说,只示意闻赫看他找到的线索。
“这儿。”他半蹲下身,从万魂幡插入地下的位置开始,指尖在地面上虚虚一划,“方才那些攻势不是万魂幡的阴气造成的,是它。”
闻赫亦循着他的动作俯身去看,看见了一圈密密麻麻蝇头大小的字符。
现下那些字符已叫路韫生使法子抹去了一部分。
路韫生沉声与闻赫道:“节文府的人若是折在这里,那便不是因着万魂幡。”
“我方才瞧过,万魂幡尚未开启。”
“这是个幌子。”闻赫笃定道。
路韫生颔首认同这点。
“有人利用万魂幡的存在设了此阵。”他说。
闻赫笑了一声:“倒还是个好人。”
她与路韫生说了石壁那处纪湫发现的那部分阵法,二人开始循着被路韫生破坏的阵心开始依次向外拼凑完整阵法的模样。
徒有其表的黑雾唯一的碍事处便是遮挡视线,这对闻赫二人来说并不麻烦。
纪湫的蝴蝶在此时亦派上了用场。虽说他本人没什么用处,指使的蝴蝶倒是从不拖后腿。
覆盖了全部石壁包围范围的阵法很快被拼凑完整。
闻赫蹲在一处书写字迹相对清晰的位置仔细端详,指尖凌空反复描摹,在路韫生将整个阵法在纸上复刻出来时互一结合,终于明悟。
“这儿藏了个咒。”她虚虚将那处勾了一圈,说。
路韫生指尖敲了敲纸面上的同一处:“锁魂?”
闻赫收回手,拇指指节抵在唇边,被她思索中无意识地咬出半圈牙印。
好半晌,她道:“不止。我还是觉得这儿跟先前那处山洞有关联。”她咬着指节,话音含糊,另一手又开始照着咒术的字符开始勾画,“这儿有个词不似常规用法,按理该以召词或供愿为尾启句,或干脆一个‘启’字便算,这个不是。”
“髎……丰?这是个花词。”
她艰难辨认,却实在有些想不透两个毫不相干的字怎能凑成一个词、又进而组成一句。
路韫生轻轻抖了抖手中纸张,将落在上面的蝴蝶惊起,站在闻赫身后俯身与她一同去看:“若你认为与先前的山洞有所关联,不如试着从药人去想。”
闻赫微微偏头,侧过脸:“那个孩子吗?”
路韫生道:“他是棺材子,也是药,他的母亲必然是药人。”
“唔。”闻赫声音沉闷地应了一声,扭回头,将两处相对相合的部分两相对比,复又咬着指节开始想,“棺、万魂幡、药、试验、怨气、咒术……”
“药,试验。”她忽的明白了什么,转而扬声唤了一声纪湫的名字,“纪湫!”
黑蛱蝶落在了她的肩头:“在。”
闻赫死死盯着那几句咒文,问:“龙蝶是药吗?”
蝶翅轻颤:“是。”
闻赫霍然站起,脚下不稳身形一晃,路韫生伸手揽了一把她的腰身,将她扶稳。
蝴蝶惊起,又在她站稳后重新落于她的肩头。
“通了。”闻赫道,“药宗、通草堂、云水宗、蝶谷。通了。”
路韫生将手中复刻的阵法交给她。
闻赫指尖点在阵法线条上,顺着纹理一一描摹:“我不知晓药宗的阵法钻研的如何,但这个咒术——”
路韫生冷声:“药宗曾有过关外咒医常驻。”
闻赫弄明白了咒术的逻辑,思路瞬间顺畅:“云水宗要蝶谷的龙蝶或许为的也是这个,试验或许也是。”
结果弄出了那样的一棺尸骨,那样的一具充满怨气、容颜常驻的女尸,和一个不知算人算物的棺材子。
这万魂幡的怨气亦不少。
“但这阵法是新设的。”闻赫瞥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很快又道,“它与万魂幡无关。这个设阵的人是哪方的人尚未可知。”
路韫生道:“或许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这里。”
闻赫只能暂时将其归为此项,甚至由此觉察出这人的微妙意图。
“他在刻意引导后来者。”她说。
路韫生“嗯”了一声,转而道:“既如此,出口大约也有了指引。”
他抬手指向万魂幡。
幡旗仍在晃动,不时高扬翻卷。
闻赫细细思索一番,忽的轻笑起来,似是颇觉有趣:“这人可是相当有趣,若是有机会我当真想见识一番。”她话语中的最后几个字如同强调一般,“交个朋友。”
她抬步上前,到了阵眼处,垂首看着被路韫生破坏的那一部分咒文,轻轻扬手:“纪湫,过来。”
蝴蝶来的比人要快。
闻赫又等了数息,这才见着纪湫慢吞吞的身影。
“快些。”她扬声催促,“还想不想出去了?难不成你还想挨这杀你蝴蝶的玩意儿的打?”
纪湫加快了脚步来到二人近前,却仍旧保持着一定距离,在那距离之外便站住脚不动了。
闻赫打量他好几眼,最终只能轻啧一声转回头,半蹲下身去,反手从空间袋中摸出一小布袋的石灰来。
她先是以指尖模仿着对方的咒文写法虚虚比划了几遍,随即打开装石灰的布袋,从中捏出一撮,单膝跪地又凑近了些,乍一听似是埋怨,仔细听话音里却带着笑:“这人这么看却是坏得很了,将阵眼与出口相连,不懂阵法咒术的人一个不慎能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若是不破坏阵眼就要挨打,若要出去就得把它这阵眼重新补全。”
她手下不停,以石灰将地上被破坏的咒文字迹一一补全,甚至在此基础上坏心眼的稍加改动。
随着阵法的补全,风起。
闻赫补全了最后的咒文,指尖沾着石灰在那处重重一点,拍拍手起身:“看是哪个倒霉蛋再来。”
路韫生提醒她:“别留痕。”
闻赫摆摆手:“不会,只加了几个词。新阵法只会对虚伪的倒霉蛋多加照顾。”
路韫生眉梢一动,仿佛知道她想捉弄的是哪些人:“比如?”
闻赫‘嘿嘿’笑了两声,看起来甚是愉悦的模样。但她还知道有纪湫在,有些话得把着点度:“多了去了。”
路韫生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心里有数就行。”
阵法随着咒文的补全开始缓慢运转,在二人交谈间隙逐渐亮起微光。
万魂幡仍在原处屹立不倒,地上却有白芒以它为中心开始扩散,如同黑夜被吞噬一般。
闻赫抬起手,有一支海棠不知从何处而来,轻巧地落入她的手中。
这支海棠艳丽丰盈,与在第一个幻境中路韫生递进她手中的那一支几乎貌同。
隐约间,闻赫仿佛有一瞬听见了万鬼哭嚎之声。
但也仅是一瞬,环境陡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