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再也的病好了,段鸣轻依旧冷着脸,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厉再也的一切完全漠视,他会“顺手”把润喉糖放在咳嗽不止的厉再也桌上,会在厉再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看似无意地将写有答案的纸条弹到他手边。
这些举动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却让厉再也死寂的心湖,无法控制地泛起微澜。
高考的临近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二模、三模……成绩的起伏,未来的不确定性,焦灼的气氛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厉再也虽然暂时摆脱了债务的压力,但长期透支的身体和精神已经达到了极限。
三模的成绩再次出现了不小的下滑,看着排名榜上那个刺眼的位置,他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段鸣轻的目光掠过排名榜,在看到厉再也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这天放学,蒋時缘又来了。
他听说了厉再也三模考砸的消息,实在放心不下。
这次他没有进教室,而是在校门口等到了推着自行车、低着头往外走的厉再也。
“厉再也!”蒋時缘喊住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没事吧?我听说了……”
厉再也抬起头,看到蒋時缘,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
蒋時缘着急道:“什么没事!你看你的脸色!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利索?还是……”他压低声音,“……那些人又来找你了?”
“没有。”厉再也摇摇头,声音疲惫,“就是……没考好。”
蒋時缘看着他这副消沉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他知道厉再也心里压着太多事,而那个最关键的心结,始终系在段鸣轻身上。他觉得自己必须再做点什么,哪怕可能再次搞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问道:“厉再也,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段鸣轻,到底怎么回事?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厉再也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头,惊慌失措地看着蒋時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样子,等于默认了一切。
蒋時缘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就知道……从你看他的眼神我就猜到了……那上次在球场,他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你拒绝了他?”
厉再也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破碎:“不是……是我……是我先推开他的……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为什么?!”蒋時缘不解,“你明明喜欢他,为什么要推开他?就因为那些债?怕连累他?”
厉再也沉默着,默认了。
蒋時缘简直要被他气死,又心疼得要命:“厉再也!你是猪脑子啊!喜欢一个人是能这么算的吗?你以为你推开他是在为他好?你知不知道你把他伤成什么样了?你又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是!我家是没什么钱,也没他段鸣轻那么牛逼!但我蒋時缘也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得拼尽全力去争取,去对她好!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把人推开,还觉得自己特伟大!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他!”
“你别说了……”厉再也声音哽咽,几乎要站不稳。
“我偏要说!”蒋時缘豁出去了,“你以为段鸣轻为什么后来那样对你?他是恨你!恨你骗他!恨你耍他!但就算这样,他那天晚上还不是跑来帮你了?他要是真那么讨厌你,真觉得你恶心,他凭什么拿出那么多钱帮你?他钱多烧的吗?!他凭什么还偷偷给你笔记,给你资料?他段鸣轻是那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的慈善家吗?!”
蒋時缘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厉再也心上,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壳砸得粉碎。
是啊……如果段鸣轻真的那么厌恶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仅仅是因为“乐意”和“日行一善”吗?
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如同破晓的微光,艰难地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校门口附近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段鸣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是回来取落在教室的竞赛材料的,恰好听到了蒋時缘最后那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话。
“……他要是真那么讨厌你,真觉得你恶心,他凭什么拿出那么多钱帮你?……他凭什么还偷偷给你笔记,给你资料?他段鸣轻是那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的慈善家吗?!”
段鸣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更没想到会从蒋時缘嘴里听到这些直白到近乎撕破一切的话。
厉再也和蒋時缘也看到了车里的段鸣轻。厉再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当场捉住的罪犯,巨大的慌乱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蒋時缘也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一副“我说了就说了”的破罐破摔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鸣轻的脸色冰冷得吓人。他推开车门,下车,一步步走向那两人。他的目光先是极冷地扫过蒋時缘,带着警告和不悦,最后定格在厉再也那惊慌失措、摇摇欲坠的脸上。
蒋時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段鸣轻,你来得正好!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厉再也他……”
“蒋時缘!”厉再也猛地打断他,声音凄厉,带着哀求,“求你……别说了……”
段鸣轻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争执,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厉再也,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他说的,是真的?”
他问的是蒋時缘那些关于“喜欢”和“推开是因为怕连累”的质问。
厉再也浑身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看段鸣轻的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回答。
他的沉默,在段鸣轻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默认和……羞辱。
段鸣轻眼底翻涌起剧烈的风暴,是怒火,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冰冷。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厉再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回答我!”他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情绪,近乎低吼,“厉再也!你当初推开我,跟我说那些恶心的话,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因为你那可笑的自尊和怕连累我?!是吗?!”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段鸣轻眼中那骇人的情绪,让厉再也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段鸣轻,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爱恋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是!是!”他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我是喜欢你!我喜欢你段鸣轻!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可是我配不上你!我家欠了那么多债!我妈身体又不好!我会拖累你的!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不应该因为我染上污点!我不能那么自私!所以我只能推开你!我只能说那些违心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他终于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段鸣轻面前。
喊完之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如果不是段鸣轻还抓着他的手腕,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厉再也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段鸣轻抓着他手腕的手,依旧很用力,但那股骇人的怒火,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告白和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他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一面完全暴露出来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伤害,那些冰冷的话语,那些推开他的举动,背后藏着的,竟然是这个原因。不是讨厌,不是欺骗,而是……喜欢。一种沉重到近乎自毁的喜欢。
蒋時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他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许久,段鸣轻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厉再也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涩然:“……厉再也,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厉再也听到他的话,哭声微微一滞,却不敢抬头。
段鸣轻看着他低垂的、布满泪水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将胸中那口积郁了太久的浊气吐了出来。他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厉再也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
厉再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支票存根。上面显示的金额,正是那天晚上他还给那些混混的数目。而在收款人签名那里,清晰地签着三个字——厉再也。
厉再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段鸣轻。
段鸣轻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侧脸线条依旧有些紧绷,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天晚上的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欠条我已经写好了,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连本带利还给我。所以,厉再也,在你没有还清这笔债之前,你没有资格说什么拖累不拖累,更没有资格……擅自决定我的未来该怎么走。”
厉再也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支票存根,又看看段鸣轻那副故作冷淡却耳根微红的样子,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你……你的意思是……”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意思是,”段鸣轻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恼怒,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认的认真,“高考给我好好考。别再用你那猪脑子想些有的没的。至于其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看着厉再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等高考结束再说。”
虽然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几句话,对于厉再也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它意味着原谅,意味着机会,意味着那扇他以为早已彻底关闭的门,终于为他留下了一道缝隙。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充满了希望和巨大的释然。
“嗯!”他用力点头,哭得像个孩子,却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光的笑容,“我一定……一定好好考!我一定还你钱!”
段鸣轻看着他这又哭又笑的样子,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带着点嫌弃,却柔软了许多:“……哭得丑死了,赶紧回家。”
他不再看厉再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蒋時缘这时才凑过来,用力拍了拍厉再也的肩膀,眼睛也是红的,却笑得无比灿烂:“看吧!我就说嘛,傻人有傻福!还不快谢谢哥们儿我!”
厉再也看着蒋時缘,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他知道,如果不是蒋時缘今天的这番不管不顾的“推动”,他和段鸣轻可能永远都会被困在那冰冷的误会里,直至错过。
“蒋時缘,谢谢你……真的……”他哽咽着道谢。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蒋時缘摆摆手,推着他往前走,“赶紧回家看书!别辜负了……咳咳,别辜负了你的债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