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刚结束没多久，大学课程已经步入正规，图书馆的空调嗡嗡作响，祁然随手巴拉了一下头发，指尖在查询机上输入《西方现代艺术史》的书号。
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三排书架外那个挺拔的身影。
段延野正皱着眉敲代码，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祁然太熟悉这些小动作了。
他素描本的第23页到35页，全是这个转笔的姿势不同角度的速写。
“艺术类书籍在C区3楼。”图书管理员的声音让祁然回过神来。
“谢谢。”他轻声应答，转身时书包带却不小心扫落了台面上的借阅卡。弯腰去捡的瞬间，他听见钢笔滚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你的卡。”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借阅卡时，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缓慢地抬头，看见段延野微微挑起的眉毛，这是他困惑时才会出现的小表情。
“祁然？青藤高中部美术社的？”
祁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段延野会记得自己。
更没想到光是听对方的声音就能让他心跳失速。
“段...学长。”祁然接过卡片时故意错开指尖，“好巧。”
其实不是巧合。
祁然报考海大，就是因为在校友名单上看到了段延野的名字。
为此他参加了两次高考。
他在今年开学典礼上远远望见过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段延野，也曾在数次故意绕远路经过计算机系的教学楼。
“你现在是艺术系的？”段延野很自然地把钢笔插回衬衫口袋，那是祁然送过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当时以美术社全体名义送的，段延野大概永远不知道，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R.Q”。
“嗯，油画专业。今年大一。”祁然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双匡威是段延野高中时常穿的款式，他找了整整三个月的代购才买到同款。
段延野突然笑了：“我记得你画得很好。高二那次校园艺术节，你的水彩拿了特等奖吧？”
祁然猛地抬头，眼眶发热。
他没想到段延野会记得这种小事。
那天领完奖下台，他确实看见段延野在礼堂后排鼓掌，但以为对方只是出于礼貌。
“要不要参观下校园？我正好没课。”段延野看了眼手表，这个动作让他的袖口上滑，露出腕间淡淡的疤痕，高三篮球联赛受伤留下的，祁然当时躲在医务室窗外哭红了眼睛。
“会不会太麻烦学长...”祁然攥紧了书包带。
“别叫学长了。”段延野顺手拎过祁然的画板，“叫我延野就行。”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祁然跟在段延野身后半步的位置，偷偷用目光丈量对方比自己宽了十五厘米的肩膀。
这个距离很安全，既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又不会暴露自己发烫的耳尖。
“那边是计算机楼，我平时基本泡在实验室。”段延野指向远处一栋银色建筑，“你们艺术系在南区，红砖房那个，旁边有片银杏林很适合写生。”
祁然轻轻点头。他当然知道，上周还在那片银杏林里画了十三张段延野的速写。画纸现在锁在抽屉最底层，像他不敢见光的心事。
经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朝这边吹口哨：“老段！这你男朋友啊？”
祁然的血液瞬间凝固。
“滚蛋！这是高中校友。”段延野笑骂着踹了朋友一脚，转头对祁然解释，“他们开玩笑没分寸，别介意。”
“没关系。”祁然扯出笑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多希望段延野能否认得没那么快，哪怕犹豫一秒也好。
可他知道，他不会喜欢自己。
他喜欢女生。
他曾经高中毕业典礼上...躲在柱子后看段延野亲吻校花。
“对了，加个微信。”段延野掏出手机，“周末要不要一起吃火锅？我知道有家重庆老灶...”
祁然打开微信扫描界面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号码他已经背了四年，从别的同学那里要来的，却从未敢拨通过，也无数次用手机号搜索他的微信号，也未曾添加过。
现在他的微信号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躺在段延野的联系人列表里。
“周六中午我来接你。”段延野很自然地揉了揉祁然的头发。
回宿舍后，祁然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段延野碰过的发丝还在发烫，他不敢洗头，怕水冲走这转瞬即逝的亲密。
手机屏幕亮起，新联系人“段延野”发来消息：「忘了问你能不能r吃辣」
祁然蜷缩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能吃，和你一样」
发完又赶紧撤回，重新编辑成：「吃的，谢谢学长关心」
窗外开始下雨，祁然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包着牛皮纸的素描本。
翻到最新一页，他轻轻画下今天段延野递借阅卡时的样子。
画纸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日期标记，
这是第429张关于段延野的画。
雨滴敲打着玻璃，祁然把素描本贴在心口，像守着一个永远不能拆封的礼物。
周六，祁然一上午都没等到段延野的相邀，想来是他忘了说要一起吃饭。
他神情恹恹从食堂打包回来饭菜，顺手给林瑜带了一份。
“你看着怎么蔫巴。”林瑜从洗漱间出来，盯着他看了几眼。
“哦...可能是昨天睡的太晚了。”祁然心不在焉巴拉着饭菜。
“可不像睡的晚，更像没睡到人，惦记的心里发痒。”林瑜一脸看破说破的表情。
林瑜早在初中就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借他的雷达，他一眼就确定宿舍四个人三个都是弯的。祁然绝对是深受女生喜欢的长相，但在gay圈应该不好找到老公。
祁然虽然身材顶顶的漂亮，皮肤白皙，骨相优越，但总垂着眉眼，神态疏离呆滞，圈子里的1大概都不吃这个类型，看着美是美，可太丧气了。
现在他的状态，绝对是等待男人的消息。
“我...我没有，你不要乱说。”祁然紧张解释道。
林瑜懒得猜拆穿他，坐到椅子上，吃起自己午餐。
终于在午睡之后，段延野发来了讯息：「上午被老师叫走，忙到现在。」
「下午六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请你吃火锅？」
祁然的心跳疯狂跳动起来，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慌乱地按亮。
“原来是...太忙了...”祁然小声自语，手指飞速敲击键盘：「好啊，哪家？」
发送前又删掉重写：「会不会太麻烦学长？」
最后还是改成最简单的：「谢谢，学长。」
对方秒回：「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祁然直直躺在床上，大口呼吸着，试图平息心中的热火。
下午不到六点，祁然穿上精心搭配的衣服，拿出香水，犹豫了一下，又再次放下，他怕段延野不喜欢这个香。
“等很久了？”段延野带着一身阳光的气息走来。
他容貌比高中要成熟和锋利的多，带上了上位者的压迫感。
“没有，我刚到。”
其实他提前半小时就在宿舍楼下等着了，只想多看他几眼。
段延野是开车来的，祁然知道他家庭条件很好，父亲是企业老总，母亲是位音乐老师。
他今天驾驶的是黑色红旗，内饰很漂亮，但祁然不知道车子版型和价格。
“你今天穿的很好看。”
好看这个词一般都是形容女生，但祁然听到他夸自己，内心还是忍住不开心。
“谢谢，你一直也很帅。”
段延野帅而自知，直接夸了一句祁然有眼光。
他当然有眼光，这是他暗恋了几年的人。
海大校园面积很大，如果他俩走着去校外吃饭的话，估计要走半个多小时。
火锅店冷气开得很足，吃起来一定不会流汗。
“要辣锅还是清汤？”段延野翻着菜单问道。
“辣锅。”祁然脱口而出。他记得段延野爱吃辣。
果然对方挑了挑眉：“你也爱吃辣？昨天在食堂我看你吃麻婆豆腐都没出汗。”
祁然的耳根烧了起来，他总不能说“因为高中看你总去川菜窗口”，所以我也在练习吃辣。
只好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葱花：“对，我毕竟无辣不欢。”
段延野突然伸手过来，指尖擦过他耳垂："你耳朵好红，过敏？"
这个触碰让祁然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感受着耳垂上残留的温度：“可、可能是太热了...”
“那就换鸳鸯锅吧。”段延野自然地收回手，对服务员说。
锅底沸腾时，段延野熟练地调了两碗蘸料，其中一碗推到祁然面前：“尝尝，这个口味是我最喜欢吃的。”
祁然只感觉自己心跳要跳出来了，久久不敢动弹。连一滴红油溅在他虎口的痣上，他都反应不过来要去擦拭。
段延野已经递来纸巾，擦去了那滴红油。指尖蹭过祁然的手背，像一道电流窜过脊椎。
祁然迅速缩回手，假装整理袖口以掩饰泛红的耳尖。
“怎么感觉你和我在一起很紧张，我看起来很严格吗？”
祁然的心跳漏了一拍，急忙说：“没...没有，是我不太习惯和别人身体接触。”
没过脑的话，说出他就后悔了，那他以后还怎么和他近距离接触。
“没事的，多和别人接触接触就习惯了。”
说罢，段延野又夹起一片的肥牛放进祁然碗里，没有将祁然的话放在心上。
“尝尝我调的小料好不好吃。”
祁然的手颤颤巍巍夹起那块肥牛，他做梦都没做过这么美的梦。
食物刚进嘴，他就急忙点头，将食物咽下后，“真的好好吃。”
这一刻太美好，像场易碎的泡沫，祁然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你画画多少年了？”段延野突然问。
“十年。”祁然下意识回答，又急忙补充，“...从初中开始。”
段延野夹了青菜：“我高中就注意到你了，美术室永远亮灯到最晚。”
祁然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透过美术室的窗户，偷看篮球场加练的段延野，却不知道对方也曾看向这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