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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丢失

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她最爱的,也是最爱她的人。

迎慎在密室里新添置的椅子上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自己的腰—她不显怀,有肖琼江的时候,和现在是差不多的身形。但那个时候,她身上缭绕着柔软的富足,就像拥有着一整片草原的广袤农场。抬头就是一碧如洗的天,低颔,就是绿草如茵,河流静淌。成群的绵羊像洁白的棉花糖,牧羊犬像一把干净而锋利的剑,剑指的方向,总是鼎沸,总是热闹。

此时此刻,农场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牧羊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在黯然的灯光下,她眉目低垂,竟然显得不安而落寞。“琼江最近怎么样?”

“你应该关心的,可不是他。”迎慎乜了肖憧一眼,很快地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说道。

她的手机又开始“叮呤咣啷”地叫喊,工作消息接二连三,就从来没有过清净的时候。整日浸泡在这种声音里,她的脸都被屏幕反射的蓝光熏得白花花的,嘴唇也常年都是淡白色的,只有涂上颜色最正式浓丽的口红,才能压下憔悴。

面对曾经的爱人,肖憧的心就像是一潭死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不发一语。

他知道她每天工作的时长有多可怕,她简直就是在焚烧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骸骨和骨灰,堆砌出一座理想的权力王国。可人之所以执迷不悟,肯定是有着坚如顽石的、不会被任何事物和人所动摇的执念和夙愿,究竟是什么时候,迎慎产生了某个伟大的、翻天覆地的理想,它足以让她冒着众叛亲离的大雨,忍受经年累月的隐痛,即使面目全非,即使初心不再,也要继续走下去,也不肯听取任何的劝阻和建议。

迎慎见肖憧不开口,只好认命般地说“他和一个转校生走的很近。”

肖憧的脸难得不那么紧绷“哪个孩子?”

转校生是连自行的妹妹—那个早就不知所踪的连酝,在蚁穴生下的孩子。”迎慎眼中流露出厌恶“没名没分的,直到今天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宴会,任何一次社交活动。我猜,连自行也是因为和连酝曾经的一点手足情分,才把云欺留在这边。如若不然,就是希望云欺能接替自己的位置。”

“妓子的孩子生来就注定了,不能走正常人的路。和她交往,百害而无一利,没有半点用处和价值?肖琼江还上赶着和她一起。”

迎慎的后腰愈发钻心的疼。曾经肖憧会帮她揉,会在她表现出疼痛的时候搂住她,替她把抑制不住流下的眼泪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吻她的眼睛。然而现在,他只是坐在她精心构建出的牢笼中,冷眼旁观着,她这位颠覆了他世界的造物主。

迎慎不去看肖憧,她担心自己望见他,心里会不舒服。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就像一艘船正在越漂越远,迎慎抱着唯一的救生圈,只能看着自己的爱人沉入旷古的黑暗里。为了掩饰,迎慎只能再次开口“我看不懂他想做什么。”

肖憧不答,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迎慎的脸,仿佛是知道她不想和他对视,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你是想到了你自己吗?”

迎慎身形巨震,就像被人隔空扇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肖憧。肖憧不躲不闪,视线坦然地回看她,冷静地说道“你也是私生女。你也同样不受待见。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你的妈妈,也恨不得杀了你。她希望你不要出生。”

迎慎想要起身,生平第一次,想要对肖憧破口大骂,口不择言。但她竭尽所能地按住了自己。她长长的指甲扎进一侧的手腕,血丝顿时颤抖着溢出,就像一只发着抖的手,伸出漆黑的门缝“你就偏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肖憧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早就回不去了,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我们一直相处的很融洽,很好。你也说过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可我只是让你住在这里,我们的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相信任何人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每一次表白,每一次事后,每一次四目相对,肖憧都会对他说一句我爱你。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们携手走过的那些黎明与黄昏,硝烟与烽火,依依不舍和重逢欢喜,都没能让她绝望的心萌出一丝芽。她极度缺失的爱,都需要他来弥补。他就像一个温柔懦弱的丈夫,接下了妻子身上的巨额债务,从此负债累累。所有的亏空和孤独凿出的裂缝,所有的彷徨和恐惧剖开的大洞,都需要肖憧用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爱恋,倾尽所有地去偿还。

而困住,锁住他,让他不得不身不由己,清醒得无能为力的,正是爱。迎慎以爱之名,逼迫肖憧乖乖就范。在她的认知中,把肖憧囚禁在身边的时间久了,他就一定会对她产生依赖和感情。

迎慎要的不是成为他人生中的伴侣,一程山路,一座灯塔,一轮圆日。她要的,是成为肖憧生命中的全部。他的来处,他的归途。他微笑是盛放的几百里山花烂漫,他垂泪时咆哮的数万顷波涛汹涌。

她骄傲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因为在此之前,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她想要做,都可以做到尽善尽美,算无遗漏。她以为,这次的计划也必然万无一失。可在感情上,她的的确确输得一败涂地。

她觉得自己高估了肖憧对她的感情。可是感情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用什么测试,用什么标准,用什么价值去衡量。就像,你不能用一吊钱,去买一份爱。

迎慎深谙该如何驯化一个人—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这种招式屡试不爽,身边所有的手下都对她心悦诚服,她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可是肖憧,她却再也得不到了。

他曾经在灾难降临时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她的手,她却因为害怕,甩开了他。

看见肖憧第一次安静的,没有发疯大喊大叫,也没有冷漠麻木地望着自己,而是闭着眼,以一个柔和而平静的姿态躺在床上时,迎慎的心中无与伦比的宽慰。她就像翻山越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见到了那座遥不可及的神庙。

然而当她走到近前,亲眼目睹了肖憧僵白的脸,没有起伏的胸口时。迎慎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静止了的时间冻结的钟,再也没有摆动。

她抬起脚,想要走到他面前去,却骤然摔倒在地。她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她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从下腹流出的血。她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费力地仰着头,注视床上安然的人。她的眼神,就像一个废弃了太久的宫殿,积满了灰,落满了叶,沟沟角角里,飘满了伶仃的浮尘“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迎慎一遍一遍地质问着。她好像变成了困在原地的一缕魂魄,不在乎自己生前是什么人,应该去哪里,死后又是否会有来世,以后会活成什么样子。

她只是来来回回地反复这一个问题,做出同一个动作。机械的,麻木的,僵硬的,似乎正在抚摸着什么,细细看,却像是要将某双灿烂明亮的眼睛,轻轻地合上。到后来,因为胳膊不停地重复动作太多次,她的胳膊变得酸胀而疼痛,就像一节过于粗壮的树枝,已经没办法依托矮小的树干存在了。

迎慎茫然地半躺着,靠在床沿上,任由自己流血。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了。

迎慎茫然地在这间屋子,在他和她的全部生活中寻找,有关于他的种种。然而,无济于事。

他就像一滴雨掉在地面上,悄然无声地淹没在土壤里,在盘根错节的草茎和树根中窒息,终于是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她,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件,唯一一件遗物。恨得剜心蚀骨,深恶痛绝,却也爱得海枯石烂,刻骨铭心。她是他年少时轻怜疼惜的珍宝,是魂牵梦绕的爱人,是有且仅有的一次理想主义,是不再重来的风华正茂。

为了独占那个人,为了使他全全的属于自己,迎慎把他的所有东西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将他在别人面前曾经留下过的所有痕迹,连带着与那些痕迹捆绑销售的印象,都被她关紧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那些空泛的,不堪一击的记忆,和她的爱人一起,在无尽的空虚和孤独中,在了无生趣的时光之臼中,被反复地捶打,鞭策,捣烂,榨成汁,碾成粉末,挥洒到半空,凝结上升,变成云蒸霞蔚,化作珠雨万千,扑簌簌地涓涓而下.....到最后,雨过无风,太阳缄口,几乎没人记得,还有肖憧这么个人存在过。人向来是健忘的。

迎慎也同样没想过,留下一点东西自己收藏,当做过去的记念,睹物思人也好。她和云欺正好是两个极端。前者恋旧,却会努力让自己不困于过去的漩涡。而迎慎,是从来就没有过生老病死的意识。她的生活太忙了,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她早就变成了铜墙铁壁,钢筋铁骨,情感,也只是为了让她这座高精密度的机器运转所必须的润滑油罢了。

她不存在睹物思人的情况,反正肖憧,这个人还在,以迎慎的骄傲自恋和自满自足,不会想到,最娇惯她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将锋利的矛头不偏不倚地对准她最柔软的心脏。她让肖憬和外界断开了连接,无异于让他孤独终老。他只认识她一个人,他死之后,她甚至找不到第二个人,和她一起怀念,她无功无过,温柔腼腆的爱人。

直到他死后,迎慎才发现,她这种行为,就像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世界干净了,不再喧闹,不再痛苦。可那个会捂住她的耳朵,会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别怕的人,也就此消失了。她这样做,不仅是别人找不到肖憧,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他了。他拍拍袖子,掸掸灰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世界。这是一个永恒的遗憾。

在确认他死去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过,会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

这个世界没有意义。

她注定要和他一起走。

从小到大,迎慎干什么都是第一,唯独感情这门课,零分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