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单独约我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云欺放在桌下的手指攥紧了,她看着肖琼江,神情有些拘谨的紧绷。
肖琼江对她扬起一个善意而温和的笑容,仿佛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亦或是长辈“或许,你想跟我一起进行一项项目吗?”
云欺闻言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
曾被评价为不务正业,花天酒地的人说这句国纷争中的话时,眼中的认真不似作假。就像是浪子回头,终于想好了自己从今往后的路应该往哪里走,并且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因此云欺预感,肖琼江要做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甚至不仅仅是改变他们二人命运的事。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整个浩瀚的宇宙。
但云欺并没有被纨绔子弟迷途知返的新奇事件冲毁理智,她仍然是心平气和的,静静地注视着桌面,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事,能比她手下桌子上细微的纹路重要“你先说你要干什么,我再决定我应该怎样做。”
肖琼江笑着看她,对她的谨慎似乎早有预料"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你也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我无法逼迫你加入我。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如果不加入,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不然我肯定会死—虽然我相信以你的人品不会这样做,因为你对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向来没大兴趣。”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笑飞快地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帝托孤般的郑重其事、一本正经的表情。
云欺点点头“我答应你。”
肖琼江干脆地颔首,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仿佛云欺一句简单的承诺,比白底黑字的画押和慷慨陈词的对天发誓还要更有分量。
"我想颂布《幸存者法案》。比较系统和官方的表述你应该不大明白,简而言之,就是地下城那样的低层人的上层人享有共同人权的规矩。”
肖琼江说这番话时语气并没有刻意地咬文嚼字,也没有用铿锵有力的演说家话术把这番谈话包装成动人心弦的一次世纪会谈。他们两个都清楚,在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上,他们连一只蚂蚁都够不上,也算不得什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们能做的事很有限,说一句轻巧的话,就要用数年乃至一生的时间去印证、去践行。
可云欺偏偏就是被他毫无粉饰和装修的话拨得心头一动。堪称痴心妄想的话,却与她心里凌驾于现实上的理想不谋而合。
就是这心有灵犀、心知肚明的理解,使云欺一时默然。
但她的理智并没有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打散,反而被极端的镇定推着,冷静地审视这个计划。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它漏洞百出、错误连篇,要真的实行起来,要花费的努力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她直言不讳地点了出来“你这个想法想要真正实行,会很艰难。”
肖琼江“我知道。”
云欺睨了一眼肖琼江,不客气地说“但是你依然选择这样去做。”
肖琼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自己的计划被质疑毫无芥蒂,他从小就是在母亲的打压中长大的,多难听的话他妈妈都会化成不痛不痒的一眼,不轻不重的一声,却足以让他寝食难安、提心吊胆好多天。
与她相比,云欺的提问甚至是柔和的“是啊,但总是要有人犯蠢,文明才能不断精进,人类的船才能饱经风霜而不朽,持续地航行,驶向那未知的迷津啊。”
云欺像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她怎么想也想不通“你为什么选我?我的文凭有限,不会是合作的好人选。”
闻言,肖琼江温和的目光陡然变得有些悲伤,就像海底漫游的渺小生灵,探出透明的触须,轻柔而难过地触碰着这个它能接触到的、有限的世界。
“因为只有你,真心想让地下城的人好。”
云欺笑了一下。
她继而闭上眼,嘴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她难道能否定他这句语吗?
她难道不希望地下城的人幸福吗?
不。
她是希望的。
她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幸福。
就像一个孩子,认真而幼稚地盼望今天能下雪好早点回家一样,庄重而温柔地期待着。
那几分钟,云欺想了很多事。
她想到自己进入基地时的场景,想到艾罗莎的培养,想到宋虔的照拂,想到那些对她怀有善意的人—她没有一次记起学校里那些人对她的拳脚相加,恶意相待。云欺天生不喜欢去记住这些让人悲伤和不解的东西,她的身体也很懂事,会自发的帮她屏蔽。
可是不见了的的悲伤并没有消失,而是挤压在内心深处,就像淋了雨的烂泥,逐渐地编织腐烂,渗透到她的身体里,将整个人都变成痛苦的行尸走肉。
而讽刺的是,她至今都没有变成一个只知道仇恨和绝望,而不是到品尝快乐和咀嚼幸福的傀儡,也正因为她这个特点。
过了片刻,云欺睁开眼“好,我和你一起。”
“我自从想到这个项目,就认定了你一定会成为我的盟友。”肖琼江仍是笑。云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成人界皮笑肉笑心却不笑的表情。
她对这样的表情并不感冒,只是点了点光。
她同样对肖琼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希望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义的,而不是在消耗为数不多的生命虚度光阴。”
肖琼江不在意地笑“‘为数不多’可不应该用在这里啊。”
云欺没有说话,而是放任自己的目光沉到墙角的木地板下,仿佛一个再也看不见的人,悲伤地望着海棠花盛开的方向。
肖琼江却只以为她是太过疲惫,又没有适应新生活,只是舒眉展目地对她说“我敢肯定,你会过上你渴望的繁忙生活。”
云欺的眼睛很微弱地闪了一点光,就像萤火虫死去之前,最后一次无力地挑起翅膀。
“好。”她说“我等着。”
肖琼江的确没诓云欺,第二天就去图书馆借了《基地基本法》《上下层规章》符相关基地法律的书,又找出了被秘密消毁的旧世界法条用于对比,找出有违人伦道德的地方,并且加以合理的改进,同时要保证两边的利益和管理分配基本持平,一经发出不可能不被抨击和质疑,但是要确保平民百姓知道是公正的,他们看到有了匡扶正义的希望,才会倾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了解放而奋斗,才能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力量。不仅如此,肖琼江还让云欺选了很多之前没有一星半点的了解,也从没涉猎过的有关法律和拟定的课程。
这些天,云欺没有休息日,每天睁开眼,就是密密麻麻的条例,像鲑鱼回游似的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甚至要爆满而出。
她更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多小时在她手底下等待调配。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的间隙,云欺会有一些用于调节脑神经的荒唐的愿望,比方说,人这个高级的碳基生物能够善解人意地进化出无需睡眠的功能。然而事与愿违,云欺在晕头转向中不知将多少戚戚艾艾的光阴置之不理、抛之脑后,却仍然做不完计划里的事情。
她只能更加勤俭节约,几乎把每一秒钟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如果时光也有形体的话,在云欺手下应该已经有一整箱的压缩饼干了。
在此期间,小团体仍没有放弃那些无聊而血腥的恶作剧,可云斯的心意也全然不在这些琐碎上了。她有了必须去做的事,于是不再想通过死亡来摆脱这些恼人的存在,获取永恒的平静。而且云欺毫无根据地认为,她一定得做点什么—这就像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吱吱嘎嘎难听地叫,难听的让她起来去做一些不知内容的事。
这个念头,随着展现在她眼前的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案例变得愈发清晰。精神病的女人,孤苦无依的孩子,半死不活的老人,和日益减少几近于零的老人。这些人连名子都没有,可是云欺仿佛能透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听见他们的呻吟,泪水与无可奈何,洪流冲刷的他们本该色彩缤纷的人生,酸甜辣都被势不可挡的大水给卷走了,日复一日的巨浪滔天,终将灿烂明媚、各有不同的人生打磨成了千篇一律的苦。
云欺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步入他们的后尘。
之所以能信念坚定、一往无前,肯定不会是一个理由在独自支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在这些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苦难的姑娘,在认识到她遭遇过的那些恶意的行为在旧世界是罪无可恕,是千夫所指时,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幸。
时至今日,她才从一板一眼的书本中知道,自己居然是痛苦的。
原来承担那些事,竟然是可以痛苦的。
正是因为全新的认知,云欺急不可耐地希望那些正在经历着这一切的姑娘能够明白,她们身处在水深火热的地狱,是有权利痛苦和悲伤的,也是能够反抗和逃离的。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只爱打口号,而只是空想不付诸行动的人。她日日早出晚归,回到别墅连饭都不吃,囫囵把热汤喝下去,暖一暖因为长期的作息不规律而冰凉的手脚,进屋便继续工作。
她睡眠的时间很少,却更常做梦。主题千变万化—她就没有做过相同的梦。梦境里的人物各有不同,背景也不一。有时没有任何逻辑性,像压力过大精神错乱的前兆。有时却层次分明,条理清晰,甚至有一些现实中的场景,都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到梦境。
梦中人,通常不与云欺说话,只是站在万丈迷雾中,用被湿气亦或是颜料模糊了的脸朝向她。不辨喜怒,未尝欢乐,仿佛是混沌之初诞生的人,没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妄,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
云欺认识的那些人中,常有出现的是宋虔、连酝,其它人也有,可他们身上有种令人过目不忘的能力,故此每次做梦后,云欺能想起来的只有他们。
云欺不管再累,只要想一想宋虔,就能好受许多。就像是为假鸟插上了真正的羽毛。就像是画布上的人,被点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是空无一人的世界,因为各种神灵的灵机一动,而多出了漫山遍野奔跑欢闹的小人。
宋虔对她来说,就像一个不出世的神明。哪怕对方早就被其他人染指,哪怕他在乌烟瘴气的地下城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早就不是青涩稚嫩的大学生,就连看人的时候,都像隔着一层灰色的淡雾,瞳孔深处,仿佛潜藏着无穷无尽的哀伤。可云欺仍然觉得,他就是神灵。皎月云间月,皑如山上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