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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结束

那天,一反常态地下了雨。

浓郁的土腥味儿随着劈哩啪啦砸在地上的雨点翻涌而起,像雾霾般罩着‘大棚’。怪物如同暴雨中的访客,游魂似的潜入了基地。

雨渐大了,满天的黄沙混合着豆大的雨,好似倒灌的泥石流,倾盆而下,众人站在大棚里向上看着,那层防护罩都像蒙尘的玻璃,又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上空盘旋着。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云欺茫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头,试图从黑衣女人脸上找到答案,却发现她的神情也有些空洞,像石彻的像,仿佛碰一碰她的肩,就会有缄默的灰扑簌簌地撒下来。

“我不知道。”她答。

云欺却没有因为得到这样一个无趣而单调的回复移开目光,她目不转睛地注视黑衣女人的侧脸,视线细细地扫过她的眉眼,仿佛是重新在认识一件崭新的事物那认真。

于是,她发现了许多地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譬如说,巍峨嶙峋的高山般的女人其实还很年轻,也才二十几岁,眉眼间,浅淡的烟火气,好像烧木头的时候,挥洒出的缥缈的烟雾。宛若怪石林立中,乌黑的一缕花。

“你是有什么事吗?”黑衣女人别过头,还是用云欺熟悉的,没有在看什么,缺乏情绪的视线看她。

她显然不关心云欺的目光,这对她来说乏味无趣,云欺本也不必回答女人。可云欺半张着嘴,像只沉默呼吸的鱼似的静了一会儿,还是说“我觉得你不该这样。”

黑衣女人看了云欺一眼,不知是真的听懂了后者的话,只能给出这样的反应,还是根本就没听到云欺说了什么,只是为了让她闭嘴而习惯性地敷衍出声“这样。”

云欺的话在她严重如一丝风划过建筑,造成的波动太小了,连使她动容都做不到。黑衣女人不接云欺的话,还把话题给堵住了,云欺也只好沉默。

“可只能这样了。”

过了半响,雨声仍不熄,焦躁地敲打罩子。仿佛逝去的亡魂在哭叫着,拍打着生与死的铜墙铁壁。

就在云欺在连续不断的雨声中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反射弧极长的轻声应答。

云欺本已经走远了,听到风捎来的这句安静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去。

只见黑衣女人的身影在朦胧的雨幕下,变得像糊了的相片,虚幻苍凉,矗立在雨的阴影里,像一棵高大,却已经干枯的树,投落在寂寂的水面,水波翻搅,晕开了满池的青黛。

雨下得反常,众人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尽管早有准备,人在自然面前仍脆弱的令人发指,不堪一击,好像一张脆弱的纸片。

怪物们像一缕冷风,悄无声息地从营地各个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不计其数的枝蔓疯长,它们身躯弯成诡异的角度,犹如一弧弧曲折的角度,旋即,像迅猛的黑暗,极速靠近了有限的光明。

云欺往大楼冲的时候,正看到众人在和第一批怪物交锋。

畸形的身体,细长到不协调的四肢,三角形的头以各种难以想象的形态贴在身上,仿佛歪着头。黑乎乎的眼深不见底,是纯粹的黑,像幽深的海沟。

云欺本想找到宿舍里硕果仅存的北芽,带着她一起走,两个人互相之间还有个照应。但她跑回宿舍,只见到翻倒的床铺和打碎的营养剂,在灯光下像坠落的满地星星。

她去哪了?

云欺大脑短暂地空白一瞬,仿佛过度曝光的照片,紧贴着视网膜。她正出神,忽然一道凛然的风从后方袭来,仿佛从寒潭里爬上来的水鬼,裹着潮湿的阴寒气息和水腥味扫过她的脖颈。

云欺下意识扑倒在地,她的左手条件反射朝旁边一抓,想扶住旁边的床铺稳住身形,却好巧不巧勾住了还立着的上下铺上的铁栏杆,她登时脚下一绊,向右侧摔去,顿时带倒了上下铺。眼看着黑色的巨大阴影向自己压下来,情急之下,云欺爆发出了巨大的潜能,她就地一滚,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上下铺的倒下的那块范围。

下一秒,上下铺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仿佛野兽愤怒的嗥叫,紧随其后的咔嚓声持续整整十秒,犹如成袋的饼干被汽车轮胎碾碎。

云欺的鸡皮瘩疙全部浮起,她飞快地爬起来,转过头,看到一只变异种像被鞋子踩扁的虫子,好巧不巧被压在上下铺下面。它的脸正对着云欺—云欺猜测它刚才是想要偷袭她的,只是没能成功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她随即闻到了血味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时,丝丝缕缕的臭味,仿佛混合着泥沙碎石的水,拍打建筑垃圾遍布的河滩,无孔不入。

云欺更冷了,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也没能抵御从骨头里钻出的冷。她经过那只变异种身边时,它竟还没有死透,一双眼死鱼般大睁着,诡异地正对着云欺,像两个椭圆形的洞口摄住了她。因为没有眼白,难以辨识出情绪,看不出它弥留之际这执着的一眼里究竟包含了什么意味。它眼中唯一的一点光,来自于上方气若游丝的灯。却没有使它整体的诡异削减半分,反而使它周身阴暗的气息更加鲜明,与光亮分庭抗礼,杯酒戈矛。

云欺眼睁睁看着变异种的前肢剧烈地抽搐,像被电击中了,嘴巴里涌出灰色的液体,带着**的气息,有几滴喷到云欺的裤腿上。它又吼叫起来,仿佛能够在云欺的身上留下这一点痕迹,就已经是莫大的胜利。而这种莫须有的喜悦,却由于那双呆板空洞的眼睛,看不出喜悦而没有任何真实感,就像虚幻,在人最深的潜意识处像游鱼似的扩散。

云欺猛然收回目光,觉得再和这种不正常的东西混在一起,自己都要精神失常了。更诡异的是,她竟然觉得它也有类似人类的情感,只是没办法表达而已。

云欺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第一次觉得,能说话是多幸运的一件事。

她深呼一口气,绕过怪物往外走。

云欺一边躲躲藏藏,一边寻找北芽的踪迹。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上背负了某种沉重,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和她交流起来,却意外的很舒心,有些云欺无声咽下,独自消化的东西,难以置信的,她竟能理解大半。

如果交流的时间更长的话,云欺想她们两个一定能成为朋友。眼下找到对方向碍事重中之重,她身上的谜团,早晚有一天会揭晓。

变异种就像壁虎、蜘蛛,等让人不愉快的生物,爬在墙壁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等到自认为时机成熟时就一拥而上,像蝙蝠般把那一点惨淡的光都遮住了,想要把云欺也变成他们的一员。

云欺知道自己无法和这些疯狂的变异种硬碰硬,她东躲西藏,像在夹缝中生存的老鼠。她并不为随时可能死去的事实而恐惧,也不曾丢失过信心,因为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北芽!”云欺叫住她。

北芽惊讶地扭过头来看她,吃惊地脱口而出"你还活着?”

云欺“......”她默默地瞥了北芽一眼。

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是想说,你还活着挺好的,我们可以—”北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情染上一丝愧疚。她甩了甩手中的刀,刀尖上的血随着动作滑落,云欺的眼神追随着圆滚的血珠,直直地看着它落在地上。紧接着就听见了北芽反复检查过后的道歉。

云欺的视线随即往上,对上北芽的眼睛。里边干干净净的、没有云欺误解的那些阴谋算计,平静地装着她的脸。云欺有些惭愧,为她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的行为感到难为情。

她斟酌着,想用隐晦的方式向北芽道个歉,毕竟她前几天才怀疑人家对她有所图谋。可她抬起眼帘,就要和北芽目光相接时,却被对方下意识地狠狠推开了。

云欺猛然后退两步,心中一片茫然地抬起头,迎面扑来的却是滚烫鲜红的血。

云欺脸色苍白地目睹北芽像一只被子弹击中的鹿,悲鸣一声,平静而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露出她背后那只变异种。

变异种的前肢上沾了血,就像漆黑的画笔沾了颜料,黑黑的眼像虫洞,仿佛要把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的云欺吸进去。

云欺没有来得及和北芽告别,她的死很突然,很快速,甚至连让人悲伤的反应时间都没有,以至于没有实感,就像一朵浪花被巨浪拍碎在礁石上,碎裂成一捧捧洁白的泡沫;一朵烟花在黑暗的夜空中炸开,却转瞬间被层叠的乌云吞没。

她们相识的时间太短了,云欺掉不下眼泪。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死了一个。

她感到了深重的厌倦,仿佛反反复复地经历一件事很多次的麻木。起初的恐惧,和眼睁睁注视着生命逝去而无能为力的痛苦都不见了,就像一柄见惯了侵略和杀戮的长枪,失去了原有的锐利和张扬,被鲜血浸染了锋芒,被死亡磨平了棱角。

云欺转身就跑,那变异种紧随其后。跟着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云欺前十几年的人生都平稳地行驶着,也经受过风雨,见过惊天霹雳和狂风骤雨,但那都是在相对安全的温室中。在固定的一条线上来回,使她和外界天然存在一层屏障。

她在地下城过着简单平淡的日子,像线路固定的火车,从来不曾想过,地上是什么样子。直到变异种出现,把火车撞下了山崖,她才看到了那些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高官显爵粉饰太平的浓妆下世界危如累卵的真面目。

彼时的云欺自然没有心情去想这些婆婆妈妈和哲学玩意儿,她再也跑不动了,已经被一只变异种逼到角落,双手撑着地面,弓着背,像只受惊的猫缓缓向后退。

她整整坚持了十几分钟,还没有被抓住,都是变异种自身特性的缘故。它们不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不灵敏,只能通过听声音判断猎物的位置。云欺刻意降低存在感,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变异种短时间内也就找不到她的具体位置。

但云欺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怪物有的是时间,早晚会发现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会有人经过这里,并且善心大发救下她。

当然,这种可能性比天上掉下钱还不可思议,云欺脑子里只是象征性地闪过脱身的可能性,连幻想自己得救的心思都没有。

她天然就是个悲观的人,她的成长环境也并不允许她乐观。

很多事都是注定的,不是用乐观的态度面对,就一定能如愿以偿,就一定能使幻想变成现实,毕竟比起天随人愿,世界上更多的是求而不得和事与愿违。

云欺堪称镇定自若地望着那只怪物像一只瞎了的狗,耸动着不存在的鼻子,缓慢地靠近她,它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也就能判断她的大体方位。已经知道猎物陷入包围圈,却没有立刻一击毙命,不知他是担心这个孱弱的姑娘奋起反抗,还是享受生杀予夺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强烈快.感,想要把战线拉的再长一些,让云欺感受到真正的恐惧。

只可惜,不管是哪个需要人捧场的罪犯,在云欺面前都得不到任何情绪价值,面对对方昭然若揭的羞辱意味和兴趣盎然,云欺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盯着它看。

整整一分钟的功夫,云欺撑在地上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因为一直在剧烈的运动,她的身体已经沸反盈天,叫嚣着要找做魁祸首讨一个说法。脑供血不足,云欺开始发晕,天地都在旋转,好像她被绑在一个巨大的转盘上,有人正在不顾她死活地飞速旋转。

云欺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死神的镰刀尖端似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她甚至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冰霜般的冷气,那是凝聚了无数生命的哀嚎和??哭才会有的、积聚的悲伤和绝望的死气。

怪物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像雨加雪,打在云欺的脸上和脖子上。云欺闭了闭眼,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死亡正蹭着她,像一只小狗亲近自己的主人。只是这份亲昵,代价是她的命。

云欺不知道自己的尸体还能不能回家,还是要和那些肢体破裂、四分五裂的人一样,被装到垃圾桶里,被当作蔬菜瓜果的养料,或者是一个没屁用的空壳,就像被榨干价值后丢弃的坚果壳,被随意扔到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变成不得入土,无法轮回转世的孤魂野鬼。

不管是谁,都见不到她的尸体了。

死后的样子总归不会太好看,看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还是想有人为自己哭一哭的。那样至少能证明自己有人在意,这些年没有白活。

‘大棚’会告诉他们的家人,工人死了吗?还是说一直都瞒着,因为害怕掀起更大的恐慌呢?

不告诉也好,不告诉宋虔就会一直等着她,一直怀着一线她可能还活着的希望,也足够支撑他后半辈子好好活着了。宋虔是个多坚强的人呢?她又有多喜欢这个坚强的人。

这种时刻,云欺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曾听宋虔念过一首他独自创作的诗歌。回忆起某件事,就像书被翻开了扉页,一经开启就不会停下,云欺耳边自动响起了宋虔说话时特殊的腔调。

有点轻,有点温柔,有时候不仔细听的话甚至容易把他的话当成自言自语,但尾调又是有些上扬的,就像每时每刻都含着笑意,是不自觉就会使人平静下来的语气。

你是我在惶惶然的光阴里抓不住的黎明与黄昏,

融入我每一泵血液,

流经我每一条血管。

你是潮湿的阴郁里绒绒的灯光,

焚尽了悠扬的懦弱。

是漫不经意的蓝蔷薇,

点燃了玻璃水银迸发的热情。

是流星赶月的列车,

载着满厢呼啸的风光,

偶然停靠在我萧索的港口,

就唤醒了一整个冬眠的春天。

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死去后的场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去这个可能。

云欺看到怪物俯下身,四肢极富弹力地微微曲起,蓄势待发。云欺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死个明白,眼睛一眨不眨。在生死一瞬间,人的感官总是很奇妙的灵敏许多,而且时间也被延长了,就像是光阴刻意地延宕。雨的气味一瞬间变得强烈了,像不带伞就冲到了溶沱的雨幕下才会闻到的味道。

云欺静静地看着那张没有牙齿的嘴逐渐逼近,很快就要咬住她的腰部,把她就像一块脆弱的巧克力那样一分为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惊天裂石的枪响骤然灌进耳膜,就像在水里泡着的人突然接触到氧气,云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昏天黑地,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那只与她咫尺之距的怪物无声地倒在地上。

简直是一只脚迈进了地狱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拽住胳膊拉回人间。希望就站在死亡的必经之路上,云欺麻木而空茫地走向无尽的星云与黑洞时,被她骤然抱住了,对方又用与她温柔的本质截然相反的彪悍,将云欺生拉硬拽到光明的界限内,阳光的栖息地。

云欺睁开眼,看到江逝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人又瘦了,也晒黑了,一点赘肉都看不见,宋虔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一点生动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尽管如此,云欺却没觉得陌生和害怕。他刚救了她的命,而且他是那个亲手牵着她走向新生活的人。

他就像黑夜中划过的流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停留的中转站,不必在生与死的兵戎相见中抱头鼠窜、流离失所。

云欺盯着江逝看了两秒,视线轻微一偏就看到了他布满刀疤的手,以及那双粗糙干燥的手握着的、一把正在往外冒白烟的枪。

江逝也扭头看了她一眼,短促的目光一触即收,转开了视线,仿佛云欺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即便她刚刚才死里逃生,脸色还没有完全褪去苍白,像是从河里打捞出的鱼,在陆地上缺氧濒死的样子。云欺胸口轻微地起伏,脑子还在快速地转动。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对方才要这样疏远她。

云欺不知道他的想法和顾虑,以她的年纪,其实可以故作无意间的直接问,把对方逼到情感的死角,不依不饶的从他嘴里问出答案。可云欺不想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给江逝难堪,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捅自己刀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