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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新年

方孤一早起来去工作间,惊异地发现人去楼空,如果不是查看完所有工作间,精神恍惚地出去就碰到了云欺,他都要以为他们拖家带口地走了,把他一个人丢下自生自灭了。

“今天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方弧一边跟着云欺走,一边问她。他就像是个被抛弃惯了的小孩,看不见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云欺却使他这个潜意识里近乎于概念的错误认知灰飞烟灭。方弧就像一根尾巴似的紧紧跟着云欺,而且必须走在她背后,以确认她一直都在,而不会在并肩而行或者方弧在前面走着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你。

云欺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没有阻止他,默默地承接了他如芒在背的视线以及那份沉重而浓烈的不安。

“今天是胡希慧的生日。”

“虽然白老头是自己人,但是你们不工作也不会有钱拿吧?大家居然都乐意吗?”方弧大吃一惊。没想到那帮平素不太正经的人,居然更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而不是丰衣足食的好生活吗?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云欺闻言挑起眉梢,扭过头,用一种含着笑的,看傻子的眼睛注视着他。

这是方弧最近看到的她的第一个笑容。他不争气地放缓了呼吸,想把这一幕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然而云欺的笑一向短暂,往往别人还未看清,就散去了,如昙花一现。

“什么日子?”方弧有些失落,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接云欺的话,同时绞尽脑汁地思索,在脑海里翻箱倒柜,却记不起她口中特殊的日子究竟是什么,能让一群视金钱为生命的家伙放弃一天的工作。

云欺这次的笑时间长了一些,方弧恨不得看得目不转睛,可他的自我就像一双冰冷而不近人情的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胳膊,不允许他有任何明显的表露。事实上,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云欺,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要把她的每一条轮廓都烙印到灵魂里。

云欺没有注意到他,终于揭晓了答案“新年啊,今天是除夕夜。”

其实在来到工厂前,云欺也没有过新年的习惯,外面那些累死累活出,都没办法养活自己的人早就顾不上祖宗留下的劳什子传统了。

到地下城之后,云欺跟着三天两头不着家,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的芸芸,活的更糙更艰难,自然顾不上精神上延续这份习俗,之所以被唤起了对于“年”的记忆,还是因为白老头和工厂里那些曾经的大学生非常在意。

最后一次在地面上过新年距今已经有七年的时间,谁也不敢说还记得当时表演了什么节目,有没有放爆竹,甚至有的人连当时身在何处都不记得了。但大多数人是和家里人一起度过的,现在他们皆与世长辞,由于工作等因素没有回得去的,也成了永远没有办法弥补的遗憾。像一条不会愈合的伤口,横贯在每一个人心里,平素被覆盖在生活的灰头土脸下,顾不上回忆和思念,但只要闲暇下来,被某物某事挑起的久远的往事便汹涌而至,痛彻心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场时间带来的漫长凌迟中全身而退,他们都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正是因为埋藏在心里的执念,工厂里的人把仅存的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对旧日风俗的延续上,执拗而倔强地守着旧时的节日把。就像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沉默地流着泪,把自己的孙子或者是孙女拉扯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才会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宽慰,堪堪抚平内心凹凸不平的裂痕。

"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真的可以吗?”方弧的反射弧终于抵达了大脑皮层,他后知后觉地接上了刚才无疾而终的话题。

他没有过生日,但流亡的过程中也看过其它人过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派对,没有亲朋好友,只有一个甜得发腻的黄桃罐头,以及一群半路上才碰面,因为一场狂暴的沙尘暴不得不躲在同一个地窖里,生死未卜的过路人。

也顾不上精致不精致,干净不干净,主要要走一个形式主义的隆重。孩子的妈妈,找了一个一次性的盘子,用黑乎乎的粘了不明污渍的手把拿了一块果肉出来,往上面插着了一根直愣愣的火柴。

在黑暗的地方,总是有很多很多的善意。就像有光的地方永远有阴影,潮湿、阴暗的地方,也总会有阳光照进来。

这是种讽刺,亦是一种可悲的幸运。方孤至今记得,他们那些随时都会死的人,一起给他唱生日快乐歌,看他眉眼弯弯的傻乎乎地笑。平时挺沉默孤僻的一个孩子,瘦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猴子,那天的笑却纯粹干净,像封在玻璃罩里的太阳一样,温暖的亘古,让人不忍心移开视线,回到缺衣少食,岌岌可危的现实中去。

方弧也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小黄桃,他几乎是有些出神地把它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嚼了好久好久,一直到犯了恶心,把已经没有味道的小碎块咽下去时,才终于尝出它的味道。

黄桃罐头不好吃,直到很久以后,那股香精味的甜都在口腔里环绕,久久不曾淡去。

方弧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因传染病而蒙上一层阴影,变得干瘪和灰败,整日坐在石头砌的临时避难所门口,手放在双膝上,控制不住像被热水烫了似的痉挛颤抖,失了魂似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望着远处日日不歇息,怪物般怒吼尖啸的沙尘暴,等着外出做工的妈妈回来,和她分食那一点点只能维持住生命的东西。而方弧帮不了他们什么,只能在旁边看着。

虽然当时孩子活着,方弧却有着兔死狐悲的苍凉感。他觉得自己迟早也要变成这个样子。天命不由人,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是挣扎,就像是在沙漏的漩涡中,早晚会被吸进那小小的空隙中,被生活的缝隙挤压榨干,直至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了,就被厌弃,成为证明时间流逝的实验品之一,和众多历史中那些碌碌无名之辈一起,垒成一个小小的丘,被淹没在滚滚的光阴惊涛中。

那日,大人们把女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抬回来时,方弧看到男孩眼里仅剩的一点生气,缓缓熄灭了。和生日蛋糕上那短命的蜡烛一样,只有一瞬间的明亮,不堪一击,轻轻地吹一口气,就灭了。

看着孩子孤寂而沉默的背影,方弧忽然回忆起那天黄桃罐头的滋味。

仿佛倾尽百花之所能,酿造出的蜜的甜腻后,是持久而漫长的苦,在舌尖泛起,挥之不去,在男孩睁着灰白的眼睛没了呼吸时达到了极致。

“好难啊。”

方孤弓着背,就像一把坏掉的弓一样靠在墙壁上,坐在男孩的床边。听到男孩的声音,他睁开眼,悲伤地看着对方灰蒙蒙的眼睛。

男孩并不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有人守在自己身边,他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迎接死亡,态度意外的平静,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怅然。

方弧一下一下,很轻地摸他的手,听见他沙哑地挤出最后一点,仿佛是从气管的缝隙中逃出来的声音“活着,好难啊。”

活着,太难了。

尤其是在这个法律崩坏,自顾不暇的时代里,活着,太难太难了。

这绝对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每每想起那些屈指可数的幸福的时刻,方弧总是想到那个简陋的生日,他体会到的短暂的幸福,以及男孩羚羊似的干净而忧伤的眼睛。

"你在发什么呆呢?"云欺面对方弧虽然不大自在,但见他像被摄了魂似的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没有,想了点事。"方弧像被惊醒的般眨了下眼,平静地收回目光,移开了视线不去看她。

"哦。”云欺没有过问—这对她来说是冒犯并且失礼的。

方弧却难掩失落,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没有再和云欺并肩同行,稍稍慢了她一步。

走进那扇铁质的大门,方弧微怔住。明明是每天工作,都要经过的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他却有些认不出来了。

因染料劣质而颜色不均的彩带挂了满墙,虽然扎眼,却也给死气沉沉的地方填上了几分姹紫嫣红的热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幅粗制滥造的影片中,一位庸俗却美丽的女人。使整个颓丧沉郁的世界,都变得生机勃勃了。

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明亮了很多,照在所有人的脸上,于是那些粗糙发灰的皮肤也变得很明亮,仿佛升起了一轮看不见的太阳,将他们的眉眼、脸颊、唇畔都擦亮了。

兴许是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在灯光中都拥有了一种特殊的柔和。方弧好半晌,才舍得把目光从这些烂熟于心的面孔上移开,开始看里面其他的布置。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白老头比别人富有些,不代表就够得着‘小康家庭’的门槛了,工厂还是相当穷的。

四张被腐蚀的这里凹一块,那里裂一道的桌子二二摆在正中间,上面放着长得奇形怪状的水果以及营养液—这算是极奢侈的了,甚至算一个小型宴会。

方弧这辈子也就见过两次水果,一次是今天,另一次是在进基地前,经过‘大棚’时远远地看过一眼。

"来吧,都来尝一口,你们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贵,花了我近3个月的收入,都必须给我慢慢品。谁敢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给我吞了,下次再有什么好东西就甭吃了,山猪吃不了细糠的!”白老头中气十足地吼道,他的脖子都因为情绪而涨红,完全不像个德高望众的老教授,倒像是村子东头经常为了一两毛钱和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厉害老头。

众人就笑着应他,对他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谁都没有被吓住。

云欺千挑万选,最终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认真,神情专注,严肃到了有些神圣的程度。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她拿着的是什么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宝贝,而不是一个畸形的果子。

它长得就像个被压扁的柿子,上面鼓起一个树瘤似的小包。

云欺没见过正常的苹果,因此这辈子对苹果的概念从这一天开始,也从这一天终结。于是在她的认知里,苹果便就是长这个奇形怪状的样子了。

云欺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而是仔仔细细,像在端详一个实验品似的捧着苹果,把它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

这才拿着它,以一种暴殄天物的沉重表情,如丧考妣的痛惜心态,怀揣着近乎虔诚的态度,把它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咬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