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窥见天光 > 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 第 29 章

“你怎么这样落魄?”宁衬对方弧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信誓旦旦,和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时候。

这些日子事忙,她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早就忘记了方弧,更没有留意过,他们其实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方弧没有云欺这样没良心,好多好多次想过要来找她,最终却打消了念头。一部分原因是一些不可抗因素,使他的计划一次一次修改。还有一部分,是他没有混出个名堂,空着手,一穷二白地去见云欺,对他来说就像在打自己的脸—尽管云欺对此并不在意。

“你怕不是根本就没想起过我吧?”方弧总归和云欺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十分了解,一看她这副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的表情,就知道她十分有一万分的可能是把他抛之脑后了。

云欺被直言不讳地点出了事实,脸有些发白,感到了一点难堪。她从不脸红,即便是在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表现出的也仅仅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如说嘴角弧度往下拉了一些,眼尾的角度上扬些许,都是只要不拿着放大镜在她脸上找,就很难看见的细枝末节,方弧却了解的很。

正是因为太清楚云欺的性格,方弧才觉得她不会对谁有好感。

无论是别人对她是调侃,是羞辱,还是夸奖,是溢美,她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像棵木讷的树,对谁都是满脸懒得搭理,惰于回应,对万事万物都缺乏热情的样子—假若云欺知道方弧对自己的印象,一定会大吃一惊,产生浓浓的怀疑和对自我的厌恶感,因为这些形容在云欺的心里,和她母亲的形象高度重合,贴近的仿佛扶芸的人物特写了。

而云欺,最怕便是母亲消极的态度和她麻木不仁的状态,这使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真人,有时没有客人,云欺就看着她像一座木雕似的,能在同一个地方,连眼珠都不动一下地坐一个下午,仿佛被灰黑的墙面吸住了似的。

可怜云欺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缩影,成了她无望而黯淡的生命的继承者。即便她潜意识里不敢面对,惧怕承认,醒着的意识也从来没把自己和扶芸混为一谈,却像命运某种戏剧性的必然,终于没能避开。

"对不起,我应该去看看你,关心你的近况的。”云欺的认错态度很良好,方弧的火气虽然没消,却也不能对她发,只能憋屈地憋着。

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很不注意打理的头发发质非常差,就像疏于梳理的猫毛,打结纠缠,就像他现在的思绪一样理不清,纷杂无序。

分别两年,从未想起。这事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冷漠无情的让人难过。云欺谨慎的,担心得罪了他似的态度,以及她不轻不重的处理方式,都表明了她的满不在乎。

就算是交情不深的点头之交,在逢年过节时也会发一两句问候,他不见了这么久,在撂下大话后都消失了两年,云欺都没有过一个想要找他的想法,连念头都不曾有,太让人寒心了。

台风眼中的云欺,却不感到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她不善于推己及人,因为她难以理解大部分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方式。自然,方弧的忿忿她也不解其意,但通过他的神态和眼睛,她看得出他很生气,便知道自己刚才的答复并没有让他满意。

云欺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她只能一边端测方弧的想法,一边用笨拙的方式安慰。

她是个没得到过什么的孩子,有个风雨飘摇,被时代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童年,成长的过程中得到的爱少之又少,对别人的好是照猫画虎,按照自己得到的模板,照葫芦画瓢复刻下来的。这虽然足以支撑她日常的行为和与人的交往,却并不是万能的。

事物都有两面性,学习和复制虽然简单快捷,不需要花费时间和情感去思考,却也像机器人做的事,在某种角度上,直接截断了人在发出爱时,参与爱的权利。这意味着云欺永远无法主动地提供和给予爱,只能模仿。

但人通过学习充满的爱终究是有艰的,一旦涉及到知识盲区,宁衬就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就像没有见过海的人,永远都说不出它是什么样子。

"算了,怪你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又没病,才不给自己添堵,找不痛快。”方弧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怕不是听不到云欺的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了,不免烦躁不已,委屈难以言表。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一个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木头,他这不就是有意给自己找罪受吗?方弧烦燥地用五根手指贴着头皮用力地往后梳,力气大的好像要把它们扯下来。

好半晌,他才在云欺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停止了这种自虐行为。

云欺见他的情绪缓和了些许,误以为这一关已过,如释重负,这才敢说话,轻声细语地问他“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话题转变的速度之快叫方弧猝不及防,但见云欺有悔过之心,他的的死人脸多多少少是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我去了一家铁匠铺里当学徒,顺便做点防身武器。”

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个微缩的武器库。

平日里,老铁匠做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刀具,定制这些东西的,有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也有身高不过一米五,娃娃脸,柳叶眉的小姑娘。

方弧自己虽然是个子高瘦,有一把子力气的男人,却从来没有歧视或看轻过地下城任何一个姑娘。

他深知人不可貌相,实力孰强孰弱,不是扫一眼就能高下立判的,因为他曾亲眼看见过,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三下五除二,就杀了一个想摸她手的男人。

当时,她来铁匠铺时还笑眼弯弯地和方弧聊了好一会儿,话题是关于“集市哪个摊子卖的猫眼石最好看”。彼时呵气如兰,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使人完全没有办法把她和那些暴戾恣睢的招式联系到一起。然而在地下城,纯稚可爱的外表甚至是危险的象征,就像自然界中色彩鲜艳,瑰丽梦幻的生命往往都有超强的毒性。

云欺又问起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铁匠铺,方弧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的师傅觉得我不适合做铁匠。”这件事让他很没有面子,向任何人说起时,都是一笔带过。其实他真实的生活,比起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要惨淡艰辛的多。

铁匠从不缺学徒,方弧在里面泯然众人。更不用提他没钱,耿直,直来直往,自然不会讨那些市井老油条的喜欢。呆了大半年,只是旁听了几节讲得磕磕绊绊,支离破碎的课,落得个一无所获地结局不说,还把之前打工赚的钱全部都花光了。

那么多年的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让别人看了笑话。这样的耻辱,是彼时还年轻气盛的方弧所不能忍受的。他一怒之下,便离开了那里。不想亦不敢去找云欺,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只好辗转于二十六个区域之间,打零零散散的工,用仨瓜俩枣养育躯体,好歹也把自己拉扯到了脸皮略微脱落一些,不再那么恐惧于云欺的目光,这才来见她。

然而,云欺对待方弧,就像对待一位许久都没有见过的老同学。有怀念,有恍惚,有对于曾经种种回忆的怅然若失和感慨万千,但也仅仅如此了。云欺思索片刻,觉得不能让方弧居无定所下去,便对他说“我介绍你,去我现在工作的工厂里吧。”

“我,我怎么能靠你!”方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扣着衣摆,简直是冲她嚷了起来。

云欺不以为意“靠我怎么了。之前就是我给你找了艾罗莎那里的事情。”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给这个年轻人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她刚刚,可是毫不留情地把他的一颗自尊心给打的粉碎了。他脸色惨白地注视着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强烈的屈辱感。

方弧和想要极有骨气的,对云欺说一句不必。他即便是只自己一个,也能丰衣足食,吃喝不愁。就算不依靠她,他也不可能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

但是现实一把堵住了他的嘴。它用一块褶皱的、干涸的布把他的话给封了起来,丢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下。于是,混合着苦涩的唾液和腥臭的时间,淅淅沥沥地流回了他的喉咙里,就像一条容纳过尸山血海的小溪,咕嘟咕嘟地,蒸腾出绝望的手指,一根根直挺挺地生长在他的骄傲上,与他的意愿截然相反的,对别人摇尾乞怜,哀哀哭泣。

方弧最终还是没有说别的话,默认了她的提议。云欺不认为对方是利用了她的关系牵线搭桥,给自己的生活提供保障。她只是为他做了一件自己能做到的,很小的事。她很少去思考,事物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因为那残酷的桩桩件件,常常让人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而她最需要的,所有人最需要的,就是它了。

云欺正在摆弄一个精巧的器械。它只有她的一个手掌大,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结构都有,且闻起来有种独特的气味,不是很刺鼻,淡淡的臭,尾巴拉的很长,就像是孩子发了黄的尿布,滋味是持续晕开的。

云欺本来是用一把螺丝刀,抽丝剥茧般细致地拨动着那些细细长长的、三种颜色的电线的,中途,却突然听见了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她对此从来都敏感。就像是在神经上装了一个开关,一旦有人触碰,就会无法自控地颤栗一瞬。

她手一抖,它磕在了桌沿上。旋即“滴”的一声,它不动了,也不再支支吾吾地念叨,连绵不绝的、抗议她将它“开膛破肚”的暴行的嗓音也消失了。

云欺拿着器械,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她又做毁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沮丧地想。

“怎么了?那么不高兴的样子?”就在这时,脚步声的主人从外面走进来。宋虔还没有完全清醒,眼里爬着浓厚的困倦,就像是长久没有扫过的书柜上,稀薄的尘埃。他正打了个哈欠,只是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就抬起手遮住了嘴。

云欺抬了抬自己握着的东西,低低地说“对不起,但是我好像弄坏了它。”

宋虔没生气,也没有对她大吼大叫,只是一边安慰一边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器械,又从云欺手里接过它,仔细地看了看,继而对她笑道“你的理论知识学够了,但实践经验还差一些—像这样的状况,在这个凹槽里拧一下就好了。”

话音刚落,刚才如出一辙的一声轻响,云欺寺下头去看器械,发现那代表“可运行”的绿灯已经再次亮了起来,就像一双充斥着控诉的眼睛,正泪汪汪的望着他。

虚惊一场,云欺悄悄地松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的。”

宋虔笑了一笑,温和地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女人的声音给打断了。

“云欺。”

云欺转过头,是蒋倾在门口叫她。

“怎么了?”云欺看了宋虔一眼,没有立刻离开。她担心对方来了之后,这里会有需要她的事情。她要是贸然离开了,会给对方造成很大的不方便。

宋虔却朝她点点头,笑着说“不用管这边的事,有人叫你就出去吧,我要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会喊你来帮忙的。”

云欺这才停下手上的活,走向蒋倾。对方唇角随即勾起一抹弧度,看得云欺不明就里,便听蒋倾说“外面那新来不久的小伙子找你。”

云欺有些诧异,左思右想不知方弧是为了什么事,却跟着她出去了。转出门去,只见方孤正略显局促地站在距门两米外。看到云欺出来,他原本呈放松姿态,微塌的肩膀突然绷紧,仿佛是云欺的错觉似的,脑袋往上顶,瞬间长高了一些。

他转眼看到蒋顿,表情立刻又变了。蒋倾的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奇怪的耐人寻味。她嘴角不大明显的弯弯的弧度,逐渐地扩大,连云欺都察觉出不对了。她干咳两声,嗓子不舒服似的捂了捂胸口,笑问"我在这里碍事了对吧?”

一句调侃,蒋倾却没有看谁,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虚空中,模样诡异,仿佛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在敞亮的云欺眼里,这不过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方弧心里有鬼,脸一下子就绯红,宛如熟透了的虾。

云欺虽然没听懂,却闻到了微妙的气息。

与此同时,方弧像个快要熟透的苹果似的鼓着眼睛,少顷,才低声地“嗯”了一下。

“哦哦哦,我知道了,我立刻就走。”蒋倾彻底放弃了伪装,明丽地笑了起来。

笑得肆无忌惮,仿佛是背后有了依仗,有了支撑,就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搞得云欺都绞尽脑汁,想问蒋倾她倒底在笑什么,蒋倾却已经像打扰主子好事的大太监一样,不敢造次,低眉顺眼地出去了。

云欺感到一种身在迷途,前路未补的惶恐,她愣愣地看着蒋倾消失在拐角,才不愿面对似的缓缓转过头,问方弧“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单独说?”沉默的时间越长,那种似有若无的尴尬和羞恼就越强烈,像某种植物散发出的,芬芳馥郁到刺鼻的气味。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方弧的脸红的厉害,甚至头发都被哗哗播撒的水蒸气给熏得亮亮的,贴在脸和额头上,以至于云欺都恍惚,以为他不是来说事的,而是在拆炸弹。

时间一分一秒漫长的流逝中,云欺的耐心似水淌过,她都觉得方弧没有勇气把东西交给她了。直到他们二人都知道是最后期限的那一刻,他反而镇定了,把自己在嘴里酝酿过很久,偷偷自己说了很多次的话讲给了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