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单对云欺容忍度高,宋虔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
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辗转过很多家庭,经历了很多次欣喜若狂的收养,又被不由分说地抛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情冷暖的滋味,一剂剂地服用下去,早就在身体里酿造成了酸甜苦辣的人间百味。这些味道,每每在记忆里蠢蠢欲动,都使人怀疑自我的沮丧和落寞,就像萧条的一条长街。
宋虔自认,如果不是学习还算有点天分的话,这一生都会在“等等”“有的人”“某人”“那谁”中碌碌无为地漫过了。
正是因为那些流淌在漫长岁月中的孤独和痛苦,正是因为看惯了分离和背叛,宋虔才明白,孩子是世界上最纯粹美好的存在。
也许是某种冥冥中的机缘巧合,宋虔虽然喜欢孩子,却一直都没有机会接触。小的时候,在领养家庭里,比他大的孩子会将他视作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往往要为了争夺父母的爱单方面和他斗得头破血流。但宋虔怕得却不是明目张胆的不喜。他怕十岁以下的孩子。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年龄就好像一张护身符,一张免死金牌,一张丹书铁券,只要还握在手里,就有抵挡千军万马的作用。遇到让自己忿忿不平的事情后,将这护盾往身前一置,嘴巴一瘪,眼睛一眯,就能随时随刻上演一出大戏。
一直到大学时,宋虔都鲜少有机会接触到正常孩子。他的生活刚有一点起色,自称是他亲生父亲的人就迫不及待地登门,拔苗助长,将他葱葱茏茏长出的希望,全部都连根拔起。希望惊惧地尖叫,失声痛哭,却仍然不能改变自己逐渐消亡的事实。
宋虔的父亲,对他没有尽到过一天的养育责任的男人,却想让宋虔为他的后半辈子负责。宋虔不愿意,那个无赖就和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是不想认他这个爸爸的话,大可以去死。
宋虔没有死。他不能就此忍气吞声,否则还会有更多次相同的剧情在他身上上演,他拒绝的权利会被日益缩小,等到最后一点都不剩,他就会变成父亲手里的一只玩具。
和自己的亲生父母打官司,在那个时候不常见的。和沾亲带故的人上法庭,不管如何有理,面对别人时也矮了一截。就像坐实了不孝的罪名。闹得人尽皆知,忙得焦头烂额,到最后尽管宋虔打赢了,可名声也烂了,成了十里八乡最著名的不孝子。
云欺对自己有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认知。她根本就对流水线上的事一窍不通,虽然宋虔笑称自己的工作就是“拧螺丝的”,但云欺刚才分明看见他拧螺丝的同时,还用手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在机器上敲敲打打,给那些齿轮做微调—一看就不是一个半路出家、得过且过的人能够做到的精细活儿。
她想了想,轻声问宋虔“你一直看着我,不会耽误自己的事情吗?”
宋虔告诉她“我们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忙,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有那么多零件堆积,只是因为早些时候我们的流水线出了点故障,不动了,零件都堵在半道上,你来的时候正好修好了,我才会忙的手忙脚乱。平时还算挺清闲。”
停顿了一会儿,宋虔犹豫再三,思考要不要把自己的导师一贫如洗的现状告诉云欺。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做一个诚实且有道德的人“薪资不会很高,但是管饭管住,你要是想住的话过两天收拾好东西,随时都能搬进来。”
云欺闻言,脸上浮现出隐晦而复杂的轻松和喜悦。绷直的嘴角,向下掉了掉,松垮了些,就像一个弹簧被放松了压力。云欺简直一秒钟都不愿意等,她有些急迫地问道“我今天—过一会儿就搬过去可以吗?”
宋虔没想到云欺居然会答应住宿,诧异地望了望她“当然可以,那是你的自由。”
他生怕云欺是苦日子过多了对这里的环境产生了什么不合理的期待,小心地提醒她“我们这儿的条件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
云欺不等他话说完,就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想明白了,我要住在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迫切容易让人误会,或者使别人感到不喜,云欺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一会儿才把话说的完全“我不会发出大的声音吵到你们,要是有让你们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会及时改。”
云欺想要住宿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没有他脑补出来的那些艰难的过程—云欺只是不想每天和扶芸脸对脸地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在那间闭塞肮脏的小房子里,她就必须要听扶芸的话,不能提出任何异议,就连偶尔打心底里看不上醉生梦死的母亲,也会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愧疚,仿佛是她占着扶芸的东西,却还对着扶芸这个主人颐指气使似的,非常没有安全感。
云欺早早就明白了,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牢靠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在来到工厂之前,她已经换过许多次工作了,甚至算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老油条”。
惨痛的经历已经证明,她的体质根本不允许她干体力劳动,不然骨头和脑子就要一起叛变,联合着意志并不坚定的心脏把云欺的身体上下闹得鸡犬不宁。各种各样的毛病都找上门,云欺记忆非常深刻,曾经有一次她挑战自我,去薪资高些的G区搬水泥,在那些还没有建好房子的空地上垒地基,搭建那些不伦不类、一看就朝不保夕的房子。
—其实和那些真正拿血汗来换钱的工作比起来,算是轻松一些。整天扛着钢筋水泥来回走,一开始身体会不习惯,腰酸背痛,每天晚上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再加上扶芸睡眠浅,被云欺弄出的细微动静弄醒后,就要对她抛出污言秽语,云欺根本睡不了,往往睁眼直到天明。但适应了之后,也日益麻木,那段时间虽然不快乐,但看着流水般进账的钱,什么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生活云欺没有坚持太久,身体就垮了。高烧不退,整整烧了一个星期,家里没有添置温度计,云欺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少度,但从早到晚都迷迷糊糊的,刚开始张开眼还能看到具体的东西和人脸,到后来半眯半睁着眼,气若游丝的时候,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暗色亮色的色块和没有任何意义的重影,在眼前万花筒似的流转着,就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世界仿佛永远不会醒来了似的静默着。
在此期间,扶芸一直都不在家,云欺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也没想过托人去找她。她就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饿了就去柜子里翻两个发霉的面包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两口吞到肚子里,囫囵地消除一点饥饿感后一头栽回到地上,蜷缩在沾着灰尘和污渍的被子里,呼吸着灼热沉闷的空气,抱着膝盖,等待着死亡降临。
在沉睡的间隙,云欺偶尔也会想想要是她挺过去了会怎么样。胡思乱想的结果是: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她一走工地里就会换人,地下城从来不缺卖力气的人,自然也不会有“在家养病的期间给她送工钱”这样感天动地的场面发生。失去了这份来钱快的工作,她又需要找其他的代替。但,工作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呢?
去工地搬水泥搬钢筋的活儿,也是她再三向上级保证过,又在没有工资的情况下勤勤恳恳干了三天,证明自己不是白吃白喝,想要混口饭吃的假打工,才得到这份工作。就因为这蛮不讲理的一场病,她的所有努力全部都白费了,没办法不介怀。
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还能做什么呢?
一直到第八天清早,云欺伸出一只骷髅似的手,摸了摸自己干瘪干得开裂的脸,感受到皮肤稍微冷一些的温度,才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探出来头,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
自此,她的身体更差了。稍微受一点累,灵魂就沸反盈天,在她的身体里煮开了般的叫嚣涌动,好似厌倦了这丑陋的躯壳,要从它里面挣脱出去似的。她也只能做一些杂七杂八的零工,帮别人传传口信,送送东西,再没机会系统性地学什么。
因此,赚的钱一只手就能抓得住,是只够勉强活着的钱。
这也导致云欺面黄肌瘦,头发蔫达达的像是旱季被阳光晒得弯曲的麦子似的弯曲着挂在脑袋上,稀稀疏疏,没有多少。
五官都没有张开,是小孩子千篇一律的模样—尽管云欺已经十四岁了,可她的容貌仿佛一直都停留在**岁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长大。脸颊是不健康的苍白,却没有她母亲那种久病颓唐的美,而是像一朵被风雨催折的花,仿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能看到未来枯萎的结局。
她的模样看不出一处和她母亲相似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说过她是像她妈妈一样的美人胚子,甚至第一眼看见她的人,完全不会把她和扶芸联系到一起。她们的外貌,性格,习惯,甚至是生活方式都截然相反,比陌生人还不如。
宋虔耐心地给云欺讲,云欺强行集中注意力听,一个小时过去,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收拾东西吧。”宋虔对云欺道。
“好。”云欺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碎屑,搓了搓两只泛红的手。—她的指腹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就像注入了某种填充剂,向两边鼓起来,骇人的很。
云欺把手往后背了背,这点小动作并没能逃过宋虔的眼睛。他伸缩了一下僵硬的手掌,对她说道“我有护手霜,但是不在工厂里,在宿舍。等你搬过来了给你用一下。”
云欺只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单间的门“执拗”地低骂了一声,呻.吟着敞开了自己。江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一身的疲惫,仿佛洗不掉的颜料,都挂在了神情和姿态。就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外交意识,宋虔将云欺送到他手上。
“你先等一会儿。”江逝却没立刻离开的意思,先是回过头来叮嘱云欺。
云欺“哦”了声,没有问他是去忙什么事,一点头,便转身走到听不见他们声响的地方发呆去了。
江逝看着她跑远了才收回目光,扭头对宋虔道“麻烦你了,她今天怎么样?"
两人先前不算多熟悉,宋虔对他突然单独和自己说话还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就记起这个孩子是江逝带回来的,后者和自己询问云欺的状况就像家长问老师学生的学习状况一样,要谨言慎行。说的难听了,担心家长护短心切,对老师逼宫造反;说的好听了,家长得意忘形,真把自己家里的狗剩二毛当成天纵奇才、聪慧过人,又是给了不切实际的信息。将来要是汤圆露馅了,是要照价赔偿的。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宋虔从思绪中抽回神来,强行将自己丰富的联想转化成了和风细雨的平和,点了点头“还可以,她学习能力不错,毕竟是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还是有些吃力。”宋虔给了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江逝看着他,分明没太多表情,宋度却轻易此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想听实话啊?”宋虔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透过额角垂落的碎发望着他,有些不安。
江逝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在宋虔问完这句话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睛里风平浪静的,宋虔却仿佛听到了他无语的声音‘不然呢?’
宋虔向来是个说话很委婉的人,虽得到了允许,他下意识还是会润色自己的语言,不因过于僵硬而伤人“不太行。”
江逝点点头。
他严肃地向宋虔鞠了一躬“以后你就是她的师傅了,我在这里先谢过你,也希望你多多照顾她,就当是看在—”话音戛然而止。江逝突然想起自己早就不再军中的上校了。
不由得心里轻微跳动了一下,就像一次不出声的抽搐。将他全身上下,都带动地哆嗦了一下。他旋即抬起眼来,宋虔正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就像闭口不语的湖,一条鱼也没有,风吹过也没有波澜。
宋虔没有问江逝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他不会因为好奇讲出不合时宜的话,所以一直等着,等着江逝把后面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补齐。
江逝就着他坦然的视线,一时间竟也安静下来了“没事。”顿了顿,他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没什么要说的。”
宋虔觉着江逝有些奇怪,他像平时一样察言观色,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最终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你都说云欺该叫我一声师傅了,我好好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你不用向我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