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添站在原地,果盘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慰?在这样深重的绝望面前,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询问?乔思显然不会告诉她真相。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乔思在绝望中下沉,而自己伸出的手,甚至不知道该抓住哪里。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乔思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游添最终轻轻放下果盘,她退回到厨房门口,默默地看着沙发上那个身影。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攥住了她——不仅仅是报恩,不仅仅是对朋友的心疼。
她想抓住她。
抓住这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乔思。
即使用尽力气,即使可能一起坠落,尽管此刻的游添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但是她已经做好了觉悟。
乔思已经想开了。
没过两天,乔思突然从一直靠着的沙发里弹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夸张的利落,仿佛要把之前那股浸透骨子的颓丧全都甩掉。她甩了甩头发,下巴微微抬起,那个骄矜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小姐外壳,又重新严丝合缝地套了回来。
目光扫过客厅,她愣了一下。
太干净了。
光洁的地板几乎能照出天花板的纹路,散乱扔在沙发扶手上的杂志被整齐摞在茶几一角,连遥控器都端正地摆在纸巾盒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取代了之前若有若无的灰尘气。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游添蜷在那儿,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参考书,手指还捏着一支笔,但明显已经走神了,正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她这边,被抓个正着后,又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盯着书页。
“这些……”乔思环顾四周,挑了挑眉,“都是你做的?”
游添合上书,点点头。
乔思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搔过,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烦躁。她别开视线,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
“功课学得怎么样?”她问,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挑剔的随意,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游添放在旁边的那摞笔记。
游添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细密的小字批注。“正在温习,”她轻声回答,嘴角牵起一个很浅但又很真实的笑容,“希望开学后,不要落后同学们太多。”
“哼,”乔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笔记扔回原处,抱起手臂,“要是差太多,跟不上进度,我这资助岂不是打水漂了?那我可不干了。”
“诶?”游添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乔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头那点烦躁更明显了。她扫了一眼纤尘不染的客厅,目光掠过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柜子,眼前忽然晃过游添描述过的那个身影——那个在贫瘠生活中任劳任怨、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母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她资助游添,不是要再造一个那样的人,不是要她来给自己当第二个保姆。
“我资助你上学,”乔思转过身,背对着游添,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不是要你来给我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可是,”游添的声音很低,带着迟疑和不安,“就这么白吃白住……感觉很浪费钱。我知道思思你不缺钱,但……报答你要等我考上大学,太遥远了。我就想……做点现在能做的事。”
乔思的背影僵了一下。
遥远。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刻意维持的平静里。
两年。她给自己定的大限是两年。
而游添考上大学,至少还要三年。
如果两年后,她真的被拖回那个泥潭,身不由己,甚至……那游添的报答,她还能等到吗?她还有资格接受吗?
一种混合着无力与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下不耐烦的骄纵。
“你还替我心疼起钱来了?”她转回身,扬起下巴,语气是刻意的满不在乎,“搞清楚,这都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不到你瞎操心。”
游添像是被噎住了,脸颊微微泛红,羞愧地低下头。
看着她那副样子,乔思心里那点无名火又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软塌塌的无处着力的酸涩。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做做饭就行了。”
“唉?”游添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清晰的惊喜,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乔思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更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看什么看?你上学去了,我又不打算继续念了。”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背对着游添,声音里忽然注入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
“本小姐现在想通了。反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两年,我就要好好当我的大小姐,该吃吃,该玩玩,好好体验一把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阳光落在乔思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已经甩脱了所有阴霾。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前面,还有一个沉默的、鲜血淋漓的定语——
最后两年的。
但没关系。至少此刻,阳光很好,房子很干净,角落里还有个小心翼翼想对她好的人。
那就……先这样吧。
乔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属于她的骄矜又鲜活的大小姐的表情。
“饿了,”她宣布,“去做饭。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别给我搞太复杂的,懒得等。”
游添看着她,眼睛慢慢弯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合上书,起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乔思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嘴角那点刻意维持的弧度,终于缓缓又真实地向上弯了一下。
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沉淀为眼底一丝复杂的微光。
两年。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
时间不多了。
既然自己的未来大概已定,那么她也就无所谓现在的纠结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该吃吃,该玩玩。
过了两周。
“叮铃铃——”
门铃响得有些急促。游添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一次整理身上略显宽大的校服下摆。今天是她高中第一天报到的日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点雀跃与忐忑交织的情绪,转身拉开了门。
清晨微凉的风和着阳光涌了进来,一同涌入她目光的还有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乔思站在那儿,脚边堆着好几个设计感十足的行李箱和购物袋,像是把半个精品店都搬了回来。她脸上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露出的下半张脸,嘴唇有些干,脸色在晨光下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思思!你回来啦!”游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星子。她没想到乔思会在今天回来。
乔思没立刻说话,只是摘下了墨镜。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身上——过大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罩着瘦削的身体,裤脚因为她着急开门而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她就这么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仰着脸看她,眼神干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像一株被随意栽在角落、却努力向着门口透进的那点天光伸展枝叶的植物。等待被看见,等待被移栽到更广阔的天地。
乔思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画面轻轻撞了一下。她抬手,没有选择去拿行李,而是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力道,拍上那瘦削的肩膀。
“校服大了。”她皱起眉,语气是惯有的挑剔,“不合身看着邋遢。回头拿去改了。”
掌心下的肩膀单薄,却挺得很直。游添被她拍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不用了思思,这样……很舒服,活动起来方便。”她说着,伸手去接乔思手里的一个行李袋,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亲近,轻轻牵住了乔思垂在身侧的手腕,想把她拉进门。
指尖相触的瞬间,游添的动作猛地顿住。
“好烫!”她低呼一声,几乎是立刻松开了行李袋,双手转而捧住了乔思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惊人。她抬头,急急地看向乔思的脸,这才注意到对方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那抹不正常的红晕。
乔思被她惊愕的反应弄得怔了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准备自己碰碰额头确认。
然而,还没等她的手举到一半,一个微凉光洁的额头就轻轻贴了上来。
是游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