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光水似的倾泻,笼罩着这片静谧的土地。
本该是寂静无人的夜,河岸边,石凳子上,却并肩坐着两个人。
河水潺潺流动,小道两旁不及膝的野草随风微微摇曳,朦胧月色中,昏黄的路灯下,四周的景色倒显得有几分荒凉。
泉全小心翼翼地吐了一口气。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疯狂跳动,他悄悄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韩冬轻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挂着笑意。
漂亮的丹凤眼,挺翘的鼻梁,颜色浅淡的嘴唇,泉全的目光从上至下滑落,眼神里,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眷恋。
凝视了片刻,目光最后落在韩冬轻被风轻轻吹动的发梢上。
或许是注意到泉全的目光,韩冬轻转过头来,二人视线触碰。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绽开。再也按捺不住了。
泉生伸出了手,试图去挽韩冬轻额前垂落的一缕散发。他极力装作漫不经心,却反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像是一声警钟,猛地唤醒了韩冬轻。
韩冬轻身体立即往后一倾。
泉全眼睁睁看着韩冬轻眉头紧蹙、脸上笑意瞬间消逝。
“啊——”
不敢直视对方了,泉全掩饰般轻叹了一声,抬起左手转而摩挲起了脖颈,“那个,今天的风好像有点大啊——诶诶诶——”
在韩冬轻即将起身离开的一刹那,泉全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韩冬轻。
“别走啊——”不顾韩冬轻地挣扎,泉全紧紧拉着对方的手臂,试图挽留。
挣脱不开的韩冬轻只能停下脚步,双眼狠狠地瞪着泉全。
“其实我想说的是……”
可韩冬轻却不管不顾地甩开了泉全的手。
“冬轻……”
目送韩冬轻离开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泉全颓然地往石凳上一坐。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四周景色没有一点变化。望着蜿蜒向前的河流,泉全的思绪一点一点拉回了和韩冬轻初见的那一日。
一个月前,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
河岸边的小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四周昆虫的鸣叫更是让此地多添了几分幽静。
“沙沙——”
忽然,一阵轮胎滚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划破了这片四下无人的静谧。
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泉全悠悠地瞪着踏板,朝家的方向骑行。
他目视前方,仿佛一心只有眼前的路,路过某处颠簸时,泉全左手紧握着车把手,朝车头的篮子里撇了一眼: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隐约漏出竹筐的模样,而竹筐里,正装着让他如此小心翼翼的鹅蛋。
“这是自家鹅生的,可有营养了。”四婶笑着将鹅蛋递给前来做客的泉全,眼角堆满了褶子。
互相赠物一事在民风朴实的小渔村里实在常见,泉全知道推脱不得,也不想伤了四婶的心,只能连连道谢。
不过,这一回的礼物,他必须要谨慎的护着,否则一个颠簸就有可能损失惨重。
想到这,泉全抿了抿嘴角,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道路上。
可是,再一抬眼,眼前一幕却是让他呼吸一滞
——只见不知何时,路边忽然多出一个身影。
一头泼墨似的秀发,半藏在宽帽檐下,在月光下散出淡色光泽。一条及踝素色长裙更衬修长的身材。衣带勾勒出的腰肢不算纤细,却莫名让人觉得柔韧。
泉全目光往下探,喇叭花般的裙尾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似仙似……
咽了口口水,手掌摩挲着手把,泉全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是惊奇多些还是疑惑多些,泉全没来得及细想,毕竟掠过此人不过短短数秒。
可就在经过此人身边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泉全竟猛地回头一探。
算不上宽阔的小路,泉全和眼前这个陌生人保持着不近不远、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惊鸿一瞥。
哪怕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眼,哪怕不算真切,泉全还是讶异得瞪大了眼。
作为一个在村子里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人,泉全连村子里几只鸡几只狗都能摸清。可是,眼前此人,他却十分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哪怕是隐在夜色下,哪怕是隐在宽大的帽檐下。
这是一张泉全从来没见过的脸,如此陌生,却又给泉全带来了极强的震撼。
还没等泉全反应过来,眼前人倒是先有了动作。
或许是注意到了泉全的无礼,那人拉了拉帽檐,试图低下头回避。
被惊醒的泉全脸“腾”得一下热了,匆匆回了头,糊里糊涂间,腿下意识又多蹬了一圈。
只是,就在他刚转过头的那一刻,车头已经直愣愣地对准了路边的一簇草丛。
“砰”的一声,可怜的泉全连刹车的时间都没有,等反应过来,已经人仰马翻趴在土坡上了。
“哎呀——”
躺在地上的泉全喘了口气,环顾四周,这才从变故里回过神来。
他惦记那一篮子的鹅蛋,顾不上如此窘态,便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看着倒地的车和被甩出一段距离的竹篮,泉全的心一下子七上八下。
这一篮的鹅蛋怕不是所剩无几了。
果不其然,抱起竹篮的泉全泄气般叹了一声。
心里后悔的同时,他转头朝坡上一瞧,只见“罪魁祸首”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还没等泉全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察觉到泉全的目光,又慌慌张张地垂了头,转身快步离开。
如此怪异的举动让赔了一篮子鹅蛋的泉全是目瞪口呆。
困惑与不安在心里同时蔓延,但现状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人抛之脑后,独自收拾残局。
但就在泉全放下篮子,准备弯腰伸手拉起单车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再次传来。
泉全抬眼一瞧,只见方才还慌忙逃离的人此刻竟又朝他走来。
“你……”
就在泉全诧异的功夫,一双细长的手迅速搭上自行车后座,配合着泉全一拉。
在眼前人的帮助下,自行车重新停稳。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用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也不为过,泉全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一脸雀跃。
只可惜眼前人依旧低着头扶着自行车,毫无察觉。
见对方低垂着眼帘,泉全顺着那人的目光探去,发现是那裹着塑料袋的篮子,而透明的塑料袋已经染了不少蛋液。
“没事,本来就是我自己分神了。”泉全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闻言,对方稍稍抬起头来瞟了泉全一眼,那表情似乎有话要说。
可泉全等了许久,还是没能等到对方开口。
“你是谁家的女儿啊,看着怎么这么面生?”憋不住的泉全多了嘴。
“……”
“哦,你不用害怕,泉叔你认识不,我是他儿子。”
“……”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话的意思,泉全不好意思地用左手握住右臂,“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我送你……”
倏地,眼前人抬头的动作打断了泉全。
在泉全愣神之际,一道锐利的目光竟直直朝泉全脸上一划。
紧接着,对方脚尖忽然调转了方向,竟不管不顾地迅速转身离开。
茫然的泉全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在夜色里逐渐缩小。
回到家后,不出泉全意料,母亲同样顾不得那篮不成样子的鹅蛋,只是一个劲问泉全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狼狈。
直到这时,泉全才发现自己的右臂隐隐作痛,借着灯光一瞧,原来是刚才不小心擦伤了手,鲜血和泥土混成一片。
摆了摆手,泉全向母亲解释道:“天黑没看清,不小心摔了一跤。”
“哎呦,骑车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哪行啊,”泉母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去翻柜子里的药箱,“你快去洗洗伤口,然后过来上药。”
破了皮的伤口,在擦消毒水时一阵刺痛。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母亲,抬着手臂的泉全却想起了什么。
“妈,我们村,有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吗?……”
泉母手上动作一顿:“你问这做啥?”
“没,就随便问问……”
“这嘛……可多了,你张婶家的女儿不就和你一样大小,就差一天出生,还有李叔家的女儿,上次看到她拉着个行李箱回来,已经是亭亭玉立的模样了,还有……”
“不是这些,这些我都认得。”见母亲不理解,泉全又换了个问法,“那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的面孔来我们村里?就是一个女孩子,和我差不多高,长得很……”
话到此处,泉全像是有些难为情,“反正我就是刚刚回来的时候见到了,因为从来没见过,所以觉得奇怪。”
“哦,这我可就不太清楚了,”泉母狐疑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不过,和你一样高的女孩子,这可就不多见了。”
说罢,泉母便自顾自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不过,她这两句话倒是点醒了泉全。
是啊,那人外貌身型如此特别,再次见面,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将人再次认出。
那令人惊艳的容貌,奇怪的行为,以及急忙离开又重新折回的举动,泉全心里就像落了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得他无法平静。
不知怎的,泉全真的很想,非常想再见对方一次。
而这一想法不仅只存在于泉全脑海,更是体现在泉全行为上。
那一段时间,泉全格外忙碌,几乎是早出晚归。
只要是有外出的任务,泉全通通包揽。并且隔三差五的,还会骑着单车去四婶家坐坐。
不止是泉母,连最近不常在家的泉父都发现了自家儿子的异常。
“他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哎呀,”泉母咧着嘴笑了,“春天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铁树才开花呀。”
而每每听到如此言语,泉全总是故作不耐烦地“啧”一声,不做解释。
尽管看起来困难重重,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连泉全自己都没想到愿望居然有实现的一日
——又是一个深夜,他再次见到那个令人挂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