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送高帆出了店门，把名片塞回包里，继续挨店分发他的毛绒挂件。
人都有跟风的习惯，刚才领到毛绒玩具的三十几个顾客吃完饭在商场里闲逛，人一多，包上的挂件就很扎眼，成了一道天然的广告，甚至有路人在问是在哪里领的。
所以李星辰又带着那一包花花绿绿出现的时候，路人都配合极了，还鼓动身边的亲朋好友一起扫码，转到年轻人多的地方，李星辰甚至被人群围了起来。有两个人领完东西走的时候就蛐蛐咕咕，过了一会还追上来想要他的微信，吓得李星辰扫完两百个赶紧逃离了商场。
这样的兼职李星辰干了一周，自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好在是日结，李星辰带着六百块钱心满意足地把剩下的挂件还了回去，和老板说明自己明天不来了，然后立刻坐公交赶回学校，背着电脑直奔学院楼，准备五点钟的论文辅导。
老师还没来，这个时间大概是吃晚饭去了，李星辰和几个同学一起坐在清净的办公室里聊天，开电脑，连电源，然后因为不太相熟又默契地安静下来各自修改论文。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吹进的风里夹杂着灰尘，灰尘上又裹着阳光，李星辰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大片大片橘黄云彩铺就的、浓烈灿烂的夕阳，一时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梦刚刚醒。他的人生中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日子，现在他竟然感到难得。
辅导课一直持续到了九点钟，李星辰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走的时候大部分办公室都还开着灯，老师们坐在电脑前有说有笑。走廊尽头，李星辰迎面撞上了准备回办公室的沈聿，端着一个满是水珠的空咖啡杯。
沈聿本来是笑着的，李星辰看见他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最后也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和他擦肩而过。
李星辰往前追了两步喊住了他。
“沈老师······”
沈聿转过头看着他，依然是精致的眉眼和时髦的造型，待人依旧温和又礼貌，即使站在眼前的是令人失望的学生。
李星辰又上前一步：“我们能聊聊吗？”
文学部的学院楼是新装修的，每层都有一处摆满软沙发的休闲区，环境很好，很多学生会特地到这边占座学习，宽敞明亮，再来上一杯咖啡，比图书馆舒服的多，不过今天竟然没有人在。
李星辰在软沙发上如坐针毡，俩人之间的氛围十分古怪，他是想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但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尴尬地笑，最后还是沈聿先开的头。
沈聿开门见山：“你和景铄在一起了吗？”
李星辰慌张摆手，“没有的！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沈聿拿着一块灰色抹布，仔细擦拭着刚才洗过的咖啡杯，对他的回答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相比之下，倒显得他心里更有鬼一点。
虽然这也是事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亲过嘴而已······李星辰狠狠掐了一把手心。
沈聿笑道：“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怪你，我和景铄只是同学，玩的久一点而已，你俩就算在一起了也不用和我汇报的。”
这回答属实在意料之外，只是同学吗，就算愚钝如他，也觉得那晚上的氛围不对劲，在他被周景铄拖回去的时候，沈教授分明是不高兴了啊。
李星辰有些捉摸不透他老师的心思，心里头排练着措辞，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沈聿话锋一转：“但是星星，景铄不像对你没意思啊。”
“啊？”沈聿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李星辰试图分析了一下他的微表情，然后不小心走神欣赏起来他老师的美貌，反应慢了半拍，“啊不，没有，景铄哥他······”
李星辰绞尽脑汁：“他讨厌我的。”
“星星，”沈聿扯了扯嘴角，“你不用和我解释，我真的不介意，我都亲眼看见你们做什么了，我要是喜欢景铄我早就······”
“没有，”李星辰打断，认真地看向他，“我们只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做。”
李星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来，他正要跑，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周景铄拽了回去，把他丢到了床上，当时他确实很害怕，刚要翻身下床，就被一床被子埋住了。
李星辰：?
周景铄一边找浴巾一边往浴室走，语气颇有无奈：“你到底跑什么？我说要干什么了吗？这整个房子里，只有我这张床是安全的，你要是再跑，就是自愿出去喂狼，我可不管你。”
随后就关了大灯，扭头进了浴室。
周景铄晚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明明是张很大的床，还是会像以前同床共枕的时候一样凑过来挤他，胳膊搭在他身上。
周景铄发现他没睡着，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发出柔软的声音，气息温热，“你不想去平林，我不逼你，但是别傻乎乎地自己乱跑，像个傻兔子一样。”
听着外面好像是呼呼起了风，李星辰往带着周景铄体温的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周景铄笑了笑，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离高帆远点。”
“为什么？·····哥？”
李星辰竖着耳朵听，周景铄却已经睡着了。
沈聿听完他的简述，没说什么，上下扫了他一眼：“星星，老师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是老师提醒你一句，你还是个学生，不要每天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精力，你如果再这样，整天围着这些事转，荒废学业，老师没办法再通融你了，你是很优秀，但优秀又遵规守纪的人多的是，最后一个学期的奖学金，还有优秀毕业生，你如果不想要，有的是人竞争。”
“老师······我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星辰没有再狡辩的余地，沈聿起身，忍无可忍般假笑道：“我提醒过你了，不要和景铄混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至于你听不听，听到什么程度，你也是个成年人了，自己掂量，我只是你老师，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沈聿端着咖啡杯走掉了，徒留一个瘦瘦的人影，茫然矗立许久。
李星辰一路失魂落魄走回了小出租屋，其实开门前他还有些隐隐期待，只不过迎接他的依然只有一片漆黑。
他不太明白沈聿为什么忽然不高兴，明明是为了解释去的，结果误会更深了。什么围着那些人转，什么荒废学业，什么和周景铄混在一起，他已经快要一周没有见过周景铄了。
李星辰有些颓丧地往床上一躺，渐冷的空气顺着衣摆钻进去咬他，李星辰无法抑制地想起某个温暖的夜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做了一场温暖如春的美梦。
一个在生活里存在浓度很高的人，突然分开是有戒断反应的，李星辰对此深有体会。当时只以为是失恋，孤独，或者是什么怀念思念的情绪，现在看来可能只是不习惯而已，所以和周景铄分道扬镳之后他也不习惯，可这是好事，李星辰想，总得习惯。
秋天一点都不好，街上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万物萧条的景象映在眼里，李星辰连书都不想看。从公交站到医院的这条路两排都是柳树，这会已经秃了，沿街门店也没有顾客，风太大，怕吹进灰尘，就算还在营业，也全都关着门，像一座空城。
李星辰手里拎着水果和带给周冠英的午饭，和自己买了还没吃的早饭，倒不是不好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胃口。这家豆腐脑很好吃，他曾经给周景铄买过，那时候他生病了所以没胃口，周景铄连他剩下的碗底都吃的干干净净。
可能是没吃早饭的缘故，这条走了百八次的路竟然一口气走不下来了，街边的木座椅上有几条毛毛虫在爬，李星辰放弃了和路上唯一的小生命亲密接触的机会，翻起卫衣帽子加快了脚步。
讨厌毛毛虫！
他来的不算早，但周冠英还睡着，护士姐姐把李星辰拉到一边，仔细转告了周冠英最近的状况，并交代他最近来得勤快一些。
“病人最近晚上经常失眠，白天又嗜睡，我们担心现在的气候很容易加重病人的心理问题，你最好多来陪陪她，说说话，晴天的时候带她出去走走。”
李星辰点点头，记下了。
秋季气候变化影响人体激素，加上萧条的环境，很容易引起抑郁症，李星辰知道这个常识，忧愁地看了病床上的周冠英一眼。
这是被周冠英拒之门外以后李星辰第一次进到病房里来，不知道是出于对周家不肯包容她的怨怼，还是出于对嫂子的愧疚，这个嚣张跋扈的姑姑，站在被迫独自长大的侄子面前，甚至没有好好看他两眼。
李星辰知道他的隐瞒只是其中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导火索，周冠英的怒火，或许是她对不公命运的唯一反抗方式，顺着偏轨的人生一路向后烧，烧掉所有的后路才好。
那怎么行。
李星辰在房间里翻找需要带回去清洗的衣服，找了半天却发现所有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带着一股肥皂香，整齐叠在床脚，他纳闷地去问护士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探望，护士却说是她自己洗的。
“啊？”李星辰捧着周冠英的外套，不可置信地又闻了闻，洗衣皂清爽的香气沁入鼻尖，李星辰默默把弄乱的衣服叠得整齐放回原地。
他好像猜错了。
李星辰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强加在旁人身上的怜悯是一种霸凌。读的时候他还小，走马观花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他擅自惋惜周冠英本该耀眼的一生，为她不甘为她不公，其实人家可能早就翻篇重新开始生活了，把她困在过去的只有旁人的目光，语言和记忆。也许这才是她不愿意见到周家人，也不愿意见到他的原因。
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需要洗的衣服被子，他转身去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转院的事已经耽误有一段时间了，王主任也是看见他就皱起眉头，李星辰对着这个满脸沧桑的和蔼老头询问了手续的进展，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相信王主任不会骗他，但此时此刻，高帆的话还是在耳边盘旋而过。
王主任看着他为难，拍拍他的肩膀，“星辰，对不起，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李星辰乖乖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已经很麻烦您了王主任，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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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