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说“前面就是听泉瀑”时,目光忽然定住,呼吸放轻,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
沈星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一只巨大的蛾子静伏在树干上。墨绿前翅沉静华贵,后翅却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猩红,如同森林珍藏的一枚**宝石。
陆知行以近乎朝圣的缓慢取出相机,调整参数,按下快门。
整个过程,他屏息凝神,仿佛怕惊走一个易碎的梦。直到快门轻响几次后,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喜悦。
“金裳凤蛾,”他转向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顶级的森林健康指示物种。很美,对吗?”
这一次,沈星冉没有启动脑内的概念包装流水线。
她被那毫不设防的喜悦感染,也被那生灵本身静谧磅礴的美所撼动。
她望着那抹猩红,喃喃道:“像……一颗心脏。森林偷偷藏起来跳动着的心脏。”
陆知行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笑容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漾开。单边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神弯起,整张脸瞬间被一种生动明亮的光芒点亮。
“这个比喻……”他笑起来,带着干净的感染力,“比我记录的数据有趣多了。”
这是沈星冉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鲜明的笑容。
她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清晰地“咚”了一声。
瀑布声渐近,白练般的水流冲入深潭,水汽氤氲。听泉瀑到了,分别的时刻。
沈星冉迅速从片刻的失神中抽离,切换到职业社交模式,递上名片——
“陆研究员,今天真的太感谢了。如果保护站或你们的研究项目,未来有品牌合作、公众传播方面的需求,随时可以联系。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这是理性的职业延伸,也是一个得体且可控的连接点。
陆知行接过名片,很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点了点头。
他小心地将名片放进自己那个装着叶片样本的防水密封袋里,与那些来自森林的实物并列。
“好。再见,沈总。”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
“其实,你不需要一直对我笑。累了的话,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朝保护站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
沈星冉站在原地。
脸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凝滞。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划开了她层层包裹的糖衣。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的笑容是职业素养,她的元气是人设展示,她的亲切是标准化流程。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窘迫和一丝慌乱的燥热,从脖颈爬上面颊。那是再好的粉底液也遮盖不住的、真实的皮肤反应。
她呆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这个比她小了六岁、眼神清澈得像山泉的男孩,用他那种近乎天真的直接和专注,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她早已习惯深藏、甚至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真实内核。
水声轰鸣,山林寂静。
她站在文明与荒野的交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旧水壶的温润触感。
心脏在肋骨下,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真实地跳动着。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报春苣苔前说的那句话:
“命名,是一种最深情的理解。”
而他,甚至没有试图去命名或理解她精心运营的“沈星冉”这个品牌。
他只是……或许无意地,瞥见了品牌Logo下面,那个也会气喘、会狼狈、会词穷、会在某个瞬间被纯粹的美打动的,真实的“人”。
远处的鸟鸣悠长,划破潮湿的空气。
沈星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观鸟营地的方向。
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但有什么东西,像一颗被无意间带出雨林的微小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严密管控的内心土壤里。
它可能永远不会发芽。
也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顶开坚硬的理性外壳,生发出她无法预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