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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号不好

钟清怔怔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当着他的面,手指一滑,干净利落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世界清静了。

“谢谢你的建议。”钟清吐出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一下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色也缓过来不少。

男生见她动作这么痛快,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但语气依旧淡淡的:“不客气。通常情况下,主动切断无效社交能让心率每分钟降低5到10次。”

此时大门口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夹杂着湿漉漉的伞和各种抱怨。展厅入口处的闸机口排着队,里面却显得空旷而安静。

男生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身后有些局促的钟清:“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门厅含氧量在下降。我打算进去看展。”

钟清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包,又看了一眼里面明亮、宽敞、一眼望去没几个人的艺术展厅,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也进去。”

本期的特展是“巴洛克时期欧洲经典西洋画原作展”。

一跨进厚重的玻璃隔音门,门外那些嘈杂的雨声、吵闹声瞬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展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射灯精准地打在一幅幅巨大的油画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和冷气的清爽。

他们没有像熟人一样并肩同行,而是保持着约莫一米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在画幅间缓缓移动。

钟清在一幅光影斑驳的17世纪荷兰风景画前停下了脚步。画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原野与磨坊,天空被大片沉重的黑云压低,只有几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像聚光灯一样零星地打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和今天东滨市的天空一模一样。

身边停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雷斯达尔的《磨坊》。他对冷暖色调的块面分割很克制,”男生的视线停留在画布上,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展厅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不过,右下角阴影部分的罩染明显画急了,缺乏17世纪荷兰画派该有的那种细腻的呼吸感。”

钟清偏过头去看他。

这个在公园里防备心极重的“衬衫男”,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体,黑框眼镜几乎要贴到画作的保护线边缘,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钟清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像他这样活得像个天气预报机器人、满脑子概率和数据的人,看画时只会数油画上有几个色块。没想到他不仅一眼认出了画家,切入点还这么专业。

他们隔着半步的距离,顺着展厅的动线慢吞吞地往前挪。

展厅里的冷气吹得很足,钟清刚刚在外面被暴雨淋湿的衣角开始微微发凉。但这里的安静太治愈了,厚厚的地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了下去。

他们停在一幅古典主义男子肖像画前。画里的贵族穿着浆得笔挺的领衬,黑色燕尾服上一尘不染,连胸前的金表链都画得一丝不苟,眼神傲慢地俯视着画框外的人。

钟清看着那幅画,又用余光瞥了瞥身边这位连西装裤缝都烫得笔直的仁兄。

不知怎么的,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画里的人,跟身边这位“衬衫男”的气质还真有点微妙的重合,都是那种把自己装在严丝合缝的壳子里、跟世界隔绝开的类型。

她这么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轻轻抿了一下。

“怎么了?”

身边的男生突然转过脸看她,眼镜片在射灯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他抓别人视线的敏锐度高得惊人。

“没,没什么。”钟清做贼心虚,赶紧把视线黏回画上,试图用专业话题掩饰尴尬,“我只是在想……古典肖像画里的衣服总是这么完美,现实里怎么可能有人连坐一中午衣服都不起褶呢?”

她这其实是在暗戳戳地吐槽他刚才在公园长椅上的坐姿。

男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抬起手指,轻轻推了推细黑框眼镜的鼻梁,视线从画作移到自己的卡其色西装裤上,依旧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

“纯棉或者亚麻面料在受到局部压力和湿气影响时,确实极易发生纤维变形。所以我这条裤子是70%高密度精纺羊毛混纺30%聚酯纤维,并且在出门前用180°C的蒸汽熨斗做过定型处理。只要坐姿时保持骨盆中立,大腿与躯干呈90度,理论上可以保持12小时不出现明显的死褶。”

钟清彻底失语了。

她有些呆滞地偏过头看着他。这个人不仅活得像个天气预报机器人,他居然连裤子不起褶都有一套严密的物理和材料学理论支持。

“……你活得可真精确。”钟清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语。

“精确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生活失控。”男生转回身,双手抄进裤兜里,淡淡地看着那幅高傲的贵族肖像,“失控通常意味着麻烦和无效社交,这两点都在我的厌恶清单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异常认真,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防备,跟他在公园里闪躲乌鸦时一模一样。

钟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他们其实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生活里做着笨拙的抵抗。

就在展厅里的空气再次陷入那种奇妙的、并不尴尬的安静时,旁边走过两个拿着展册的女大学生。其中一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跟同伴抱怨:

“刚刚在门口躲雨的时候,我看到前公司那个人渣主管给我发微信,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好心情全毁了……”

听到“前公司”三个字,钟清的心尖不可避免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已经变成飞行模式的手机。虽然现在外面世界的声音被切断了,但她很清楚,等雨停了、等她走出这栋美术馆,那个关于“接下来该去哪、未来几十年该怎么活”的巨大黑洞,依然会在原地等着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身边的男生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她,视线依旧停留在前方一幅空旷的原野油画上,语气听不出是探听**,倒更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课题。

钟清愣了愣,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上那块被伞水浸湿的棕色皮鞋面,自嘲地笑了一下:

“因为接了,就要马不停蹄地去面对一些我根本不想应付的事。我今天中午刚刚离职……我是个逃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说这些。或许是因为在这里没人认识她,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身上那股绝对理性的冷静,让她觉得很安全。

“离职在劳动法上是法定权利,不属于战争行为,不存在‘逃兵’的定义。”

男生侧过身,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而且,从统计学上来看,绝大多数人在面对持续消磨自身能量的环境时,及时的‘切断损耗’才是最优解。这不叫逃跑,这叫风险规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低低地回荡,冷冰冰的,却像一堵严实的墙,把那些追在她身后的焦虑和负罪感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钟清有些动容地看着他。这个人的安慰方式真的很硬核,没有一句苍白的“加油”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却用最冷硬的逻辑,全盘肯定了她全部的狼狈。

“谢谢啊。”钟清抿着嘴笑了笑,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钟清,钟表的钟,清澈的清。”

男生迟疑了半秒钟。

“陆骁。”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陆地的陆,骁勇的骁。”

“游客朋友们请注意,本馆将于半小时后闭馆,请各位带好随身物品……”

柔和的电子女声在展厅上方回荡,打破了长达一个小时的静谧。

钟清和陆骁的脚步同时一顿。他们此刻正好停在最后一个展厅的出口处,前方不远处就是那道厚重的、隔绝了现实世界的玻璃门。这声广播就像一记尖锐的哨音,瞬间把他们从17世纪的荷兰原野和古典庄园里拉了出来,无情地宣告着:真空期结束,现实世界到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极具默契地、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展厅。

跨出门厅的那一刻,闷热而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

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了,只有美术馆标志性的清水混凝土挑檐上,还在“啪嗒、啪嗒”地往外滴着残存的水珠。东滨市下班晚高峰的喧嚣瞬间填满了耳朵,汽车鸣笛声、自行车的车铃声,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极目望去,整条马路都被洗得发亮,折射着头顶云缝里漏出来的、略显苍白的夕阳。

钟清站在台阶上,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顺手将飞行模式切了回来。

几乎是复苏的瞬间,屏幕便剧烈地“嗡嗡”震动了好几下。

除去张姐留下的两个未接来电,微信里还静静躺着几条新消息。

【HR-张姐】:小钟,你今天走得急,办公桌抽屉的钥匙是不是忘了交回行政部?明天顺路送过来一下吧。

【HR-张姐】:看到回复。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出乎意料的是,钟清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一小时前的恐慌与抗拒。她甚至平静地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利落地锁了屏。

现实依然很烦,未来也依旧一团糟,但在这场暴雨和画展的缝隙里,她似乎已经充好了一部分电,重新长出了面对那些琐碎与不堪的力气。

陆老师目前对钟清的安慰方式:

no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no不要难过

no你很棒

yes离职属于劳动法赋予的法定权利

yes及时切断损耗属于风险规避

yes主动屏蔽无效社交有助于降低心率

钟清:……

虽然听起来不像安慰,但莫名有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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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信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