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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边关以北,荒原苍茫。

西域大军已连撤两日。三十万人的队伍在旷野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旌旗歪斜,脚步沉重。粮营被焚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军,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军心已现裂痕。

阿史烈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一面黑底金纹的“颜”字将旗始终缀在地平线上,不即不离,如鬼魅随行。

“大帅。”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颜信的追兵又近了。今日巳时,他的前锋骑军曾一度逼近我后卫三里之内。”

“他知道我们粮尽。”阿史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乱。”

副将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军中的情况——从昨夜开始,已经有三个千人队发生了小规模哗变,虽然被镇压下去,但士兵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是压不住的。

阿史烈沉默片刻,忽然问:“斥候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副将展开一张粗略的地图,“北边的大路有言国伏兵,旗号至少两万。西边的沼泽地无法通行,马匹陷进去就出不来。只有东边——”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道狭长的标记上。

“断骨峡。”

“峡谷?”阿史烈眉头微皱。

“是。当地人叫它断骨峡,两侧峭壁高耸,中间谷道蜿蜒,最窄处仅容十马并行。但出了峡谷,往北六十里就是西域境内,沿途有我们的几处粮站。”

阿史烈盯着地图上那条狭缝,沉默了很久。

“颜信的追兵全在我们后面?”他忽然问。

副将点头:“斥候回报,方圆百里之内,除了后方那十几万言军,再无敌军踪迹。”

“那烧我粮营的五万骑呢?”

副将一愣,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自昨夜起,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也许回城了,也许绕道追击我们的辎重队。”

阿史烈没有再问。他望着东方渐沉的血色夕阳,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

“传令——”他终于开口,“全军转向东进,入断骨峡。今夜必须穿过峡谷,明日一早,就能到西域地界。”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帅,峡谷险峻,若设有伏兵……”

“颜信的主力全在后面,他哪有兵到前面设伏?”阿史烈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我们没得选。粮草最多再撑一日,不走峡谷,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阿史烈独自立在坡上,看着大军缓缓转向东方的暮色。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但他没有回头。

千里之外的京城,听风轩。

夜色沉沉,屋内灯火微黄。

温良坐在案前,袈裟垂地,手指轻轻拨动佛珠。对面,秦风銮读完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边关急报。颜信出关追击西域军。”

温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秦风銮继续道:“信上说,西域军粮尽,阿史烈已下令撤军。颜信率十三万主力从后驱赶,已将他们逼向东边的断骨峡。”

“断骨峡……”温良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五万骑呢?”

“烧完粮营后,失去了踪迹。信上说,连颜信军中的副将都不知道他们在哪。”

温良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

秦风銮一怔:“好?”

“颜信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温良将佛珠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烧粮是第一步,驱赶是第二步……那五万骑,才是真正的第三步。”

他推开窗,望着皇宫方向隐约的灯火。

“秦姑娘,我们这边的事,也该收网了。”

秦风銮按刀而立:“温大师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放出消息:李姗死前,曾留下线索,指认她在京城的同党。”温良的声音平静如水,“谁第一个跳出来,谁就是那条鱼。”

“若是没人跳呢?”

“那更简单。”温良转过身,目光幽深,“没人跳,就说明接应她的人根本不在京城——而在朝堂之上。”

屋内沉默了一瞬。

秦风銮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断骨峡。

夜色已深,月光被两侧峭壁遮挡,谷中漆黑如墨。

西域军点燃火把,蜿蜒十余里的队伍缓缓挤入峡谷。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而恐惧的脸。战马的嘶鸣在峡谷中回荡,变成诡异的回声,像是无数鬼魂在哭号。

阿史烈策马行在中军,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越来越窄。他抬头望向头顶那一线夜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加快速度!”他沉声下令。

前军传来号令,队伍开始小跑前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峡谷中汇成隆隆的闷响,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

峡谷上方,崖顶。

赵虎伏在岩石后,看着下方连绵不绝的火把长龙,缓缓攥紧了拳头。他的身后,五千名工兵正在最后调试投石车的角度。五十架轻型投石车沿崖顶排开,配重箱内填满碎石,油布包裹的石弹码放整齐——其中还有上百枚陶罐,罐中灌满了火油。

一名校尉猫腰过来,低声道:“将军,西域军已全部入谷。前军距离谷口还有三里,中军正在峡谷最窄处。”

赵虎看了一眼天色。月上中天,谷中光线最暗,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缓缓拔出腰刀,刀锋映着月光,寒芒一闪。

“传令——点火把。”

“所有投石车,齐射。”

命令沿着崖顶无声传递。片刻后,五十面盾牌同时举起,盾面上涂着磷粉的标记在月光下发出幽绿的光——那是瞄准的记号。

“放!”

赵虎一声冷喝。

五十架投石车同时释放。配重箱轰然落下,长臂猛地扬起,将石弹和陶罐抛向夜空。

黑暗中,上百枚黑点如蝗虫般升起,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

砸落。

第一枚石弹砸在西域军队伍的中段。

那枚石弹重逾百斤,从百米高崖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人群。连人带马,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溅上两侧岩壁,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紧接着,百枚石弹倾泻而下。

岩石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惨叫嘶吼声在峡谷中激荡回响,被两侧岩壁反复折射,变成震耳欲聋的地狱交响。石弹在密集的队伍中犁出一道道血路,碾过之处,血肉横飞。

“伏击——!”

“峡谷上面有伏兵!”

“快跑——!”

西域军瞬间大乱。

士兵们丢下兵器,疯狂向前涌,向后挤,向任何可以逃命的方向冲。战马惊嘶着直立而起,将骑兵摔落在地,然后踩着人群狂奔。车仗翻倒,堵塞道路,后队不知前队的情况,还在往前挤,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阿史烈在中军猛地勒马,脸色铁青。

“是投石车!”副将嘶声喊道,“崖顶有投石车!”

话音未落,第二轮打击到了。

这一次,落下的是陶罐。

陶罐在人群中炸开,火油四溅。崖顶上,弓弩手点燃火箭,齐齐射下。

“嗖——嗖——嗖——”

火箭落入谷中,遇油即燃。

轰——!

数处火势同时蹿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西域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岩石上翻滚。粮车、辎重车烧成火炬,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映红了两侧石壁,将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阿史烈被亲卫护着往后退了数十步,才勉强避开火势。他望着前方炼狱般的场景,握着弯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

颜信的追击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旷野决战。烧粮是第一步——逼他撤退;驱赶是第二步——逼他走峡谷;而这五万骑,从一开始就没有回营,而是绕了数百里,提前埋伏在这里。

“颜——信——!”阿史烈仰天怒吼。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惨叫、爆炸、山石崩塌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副将满脸是血地爬过来:“大帅!前后都被堵住了!出口被落石封了,入口也被乱兵和燃烧的辎重堵死了!”

“出路在哪里?”阿史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副将指着北面:“峡谷北段有一处坍塌的斜坡,可以攀上崖顶!但是——但是那上面全是言国的投石车和弓弩手!”

阿史烈松开他,缓缓拔出弯刀。

刀锋映着冲天的火光,映出他的脸——满脸血污,眼神却如狼般凶狠。

他翻身上马,举刀向北。

“西域的男人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如雷霆般在峡谷中回荡,“死在这里,没人记得你们!跟我冲出去——让言国人看看,西域人不是孬种!”

他第一个纵马冲向火海。

身后的亲卫、残兵,被这一声吼激得血性爆发,跟着他呐喊着冲锋。

崖顶上,赵虎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弓弩手!瞄准那个骑白马的!他是阿史烈!”

箭雨倾泻而下。

阿史烈的亲卫冲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左肩,一支箭擦过他的额角,血流满面。他没有停,连箭杆都不拔,咬着牙策马狂奔。

前方便是那处坍塌的斜坡。

阿史烈翻身下马,踩着碎石和尸体向上攀爬。又有两支箭射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岩石,硬是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崖顶上,一名言国士兵举刀砍来。

阿史烈左手抓住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右手弯刀横扫——那名士兵惨叫一声倒下。他翻上崖顶,浑身插着箭矢,鲜血浸透了战袍,却硬生生站在那里,为身后的残兵撕开了一道缺口。

“大帅上去了!”

“跟上大帅!”

西域残兵疯了一样涌向那道斜坡。言国的弓弩手被阿史烈一个人牵制住了片刻,便被后续冲上来的西域士兵淹没。

赵虎拔刀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校尉死死拉住:“将军!投石车还在!不能乱!”

赵虎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消失在崖顶的黑暗中。

天亮时分。

断骨谷中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浓烟还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烧焦的旌旗和残破的兵器散落一地。

颜信勒马立在谷口,望着眼前的景象,神情平静如深潭。

副将策马过来,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将军!清点过了!斩首及死于谷中的超过十八万,溃散逃入荒野的至少三万——阿史烈只带走了不到五万人!”

颜信点了点头。

“赵虎呢?”

“赵将军率五万骑在峡谷北段阻击了一夜,但阿史烈亲率亲卫拼死突围,最终还是让他跑了。”副将顿了顿,“赵将军请示,是否派轻骑追击?”

颜信沉默了片刻,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

“不必追了。”

副将一愣:“将军?”

“三十万大军,只剩五万残兵逃回去。”颜信淡淡说道,“你觉得,西域王庭会怎么对待阿史烈?”

副将想了想,眼睛一亮:“会……问罪?”

“不是问罪。”颜信摇了摇头,“是要他的命。一个统帅,丢了二十五万大军,丢了自己的帅旗,还丢了王庭的脸面——他活着回去,比死了更让王庭难堪。”

他转身,不再看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