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来人身形有些单薄,却不孱弱,借助盲杖走路时,看起来有些倔强,像一棵风雨摧不坏的野草。
又或是......被雨水打落花瓣后香气依旧的桂花树。
桂花香气渐浓,施为目光忍不住微微移向后院里那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曾经由父亲亲手所植,见证过施为生命中的十多个中秋,见证过醴泉山庄从无到有的年岁。
恐怕树轮都已成了他人生结绳记事的注脚,如今故人已去,树木尤青。
施为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艰难地移开目光,重新审视起这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
她正慢慢向后院走来,白色裙摆沾染了不少泥尘。走过石桥的台阶时,没预留好足够的高度,她磕绊了一下,踩住了裙摆,险些跌倒,却堪堪扶住了粗糙的石栏杆。
手上似乎擦出了几道血痕,她愣愣地用不存在的目光“注视”着手心,痛得呼了口气。她没气馁,受伤的手继续提起裙摆,用盲杖“笃笃”地试探着往施为所在的方位走来。
大概是傍晚时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她的帷帽被雨水淋湿还没有干透,隐隐绰绰可以现出秀美的轮廓。
苦肉计?
施为悄悄捡了块石子,指尖微曲,弹到了她的脚下。
轻微的石子落地声响起,盲女顿了顿。
施为眼神一冷,右手已经按上了雪青的剑柄。
下一秒,盲女却依旧用盲杖试探着,胡乱踢开了那颗石子,细弱的声音微微颤抖:“是有人在吗?”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清爽的秋风。
见她停在原地,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施为别扭地捏着嗓子,“喵”了一声。
“......是野猫啊。”帷帽遮住了盲女的面容,施为看不见她脸上的一抹轻笑,自然也没再使绊子。
于是就这样一路靠盲杖摸索着,盲女终于走到了后院的桂花树下,她似有所感,往风起的方向转过身。
“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盲女浑身一颤,像是才知道山庄中还有人在,更不知道此刻正有一把锋利的剑,正对着自己的心口,一旦她露出了什么破绽,这条亮着银牙的白蛇便会毫不怜香惜玉地咬下她最娇嫩的一块血肉。
她捂住脸惊叫了一声:“鬼啊!”腿脚却仿佛冻住了一般,移动不了分毫。
施为没说话,伸手摘下了她湿漉漉的帷帽。
“现在还觉得我是鬼吗?”
鬼是没法触摸到生灵的。
盲女哑了声,往后退了两步,支支吾吾道:“不......不是鬼。”
施为不给她离开剑锋的机会,把雪青也往前送了几寸:“说,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一个瞎子,大半夜跑到别人的......凶宅里。”
“我,我不是坏人!”被连番惊吓逼问,盲女忽然有些着急,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我只是想来祭拜施庄主,他曾在我最落魄潦倒之际,买下了我祖传的画卷,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听城里最近都在说,施庄主不幸被贼人杀了。”
她漆黑的眼里没有神采,却滚落下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所以我就急着去车马行租车来了南霞山,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又遇上雨,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施为俯下身,眯着眼,离那双潭水一样深沉的眼睛越来越近,似乎还在研究这瞎子究竟是真是假。
而没意识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近的盲女,见施为迟迟不开口,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解释,便又走上前了两步,想要解释。
金桂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两人眉梢肩头。
雪青剑的剑锋下意识地后撤了一些。
施为捂着唇,微微愣神,没注意到林照偷偷翘起的嘴角。
他轻咳了两声,以为林照还不知道方才差点发生什么,继续厉声问道:“姑娘胆量倒是不小。醴泉山庄早已成了凶宅,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还上赶着过来。”
“我这条命都是施庄主给的,还怕他找我索命不成!”林照半真半假地呛了回去,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施庄主若真的要,拿去便是!”
施为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愣了愣,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她的命是父亲给的,他的命又何尝不是。
“哗啦”一声,施为将雪青收入了鞘中。
也许是心底里接受了她不是什么坏人,施为虽然依旧觉得她深夜上山的理由很牵强,但终于是打消了几分疑虑。
林照暗中松了口气,继续添柴加火道:“都怪我太没用了,不仅这辈子都还不了施庄主的恩情,就连祭拜都耽误了时辰。”
她清秀的下颌滚落的泪滴越来越大颗,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先前还一派凛然威严的施为,此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伸手想从怀中摸块手帕,却摸了个空,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别哭啊,我......也是来祭拜施庄主的。我耳清目明尚且这个时间才来,那我岂不是更没用?”
“公子不必这样安慰我,今夜之事错都在我,是我不该误了祭拜的时辰。公子的一番怀疑也都是为了施庄主好,我心里明白的。”
林照心知演戏最怕加戏,便顺着台阶下,总算收起了抽抽嗒嗒。
“那公子能引我去祭拜吗?”
施为没吭声,林照举着霜白,正要自顾自地摸索起来,却突然感觉左手被一团温暖裹住了。
林照心头微动。
他......竟然知道盲杖是盲人的眼睛,不可随意拿取。
院子里的金桂被秋风吹落,像流星坠地。
林照只觉满目金黄,却不敢看去,依旧装作目不能视:“我叫林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施为的手微微一蜷,掌心练剑磨出的茧子蹭过了林照的指尖。
“方也为。”
方也为,施为。果然是师兄的孩子。方才他出剑时,林照便已认出了晴雪剑法第一式,起势。
施为领着林照慢慢往祠堂走去。
林照悄悄抬眸,光明正大地从背后偷看牵着她的少年,如鹤一般挺拔的身姿,还有那条雪青色的剑穗。
她想起了小时候,师兄也曾这样牵起自己的手,背上还背着剑,一起回师门。
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有故人之姿。
施为浑然不知身后女子论起辈分来几乎是自己的师姑,假装平静却红着耳根地,把人带进了祠堂。
林照静静地站在祠堂中央,不大的祠堂里竟然立满了牌位。往生烛明明灭灭,三生香青烟袅袅。
祠堂墙上挂着一幅《松鹤》,那是林照的画。
林照小时候便被师父捡回了山上,说起来是拜师学武艺,实则生活起居、读书习字,都是师父和师兄一应俱全一手操办,于她而言,他们早已是家人,是珍视的父兄。
施恩泽是最先发现林照绘画天赋的人,从小就能对着她稚拙的画作面不改色地夸出神来之笔、惟妙惟肖之类的溢美之词。林照不喜欢收拾物品,画完的画随手便丢在四处,师兄会一张一张为她收拾保存好,不厌其烦。
直到师父仙逝,林照和师兄背起行囊下山,走上不同的江湖路时,她发现她的画竟然占了师兄行囊的一大半,她还笑着打趣师兄,将来澧泉山庄落成,岂不是要挂满了她的画,师兄只温柔地笑了笑。如今斯人已逝,林照才明白,她随口的笑言在师兄那里都会当真。
施为把三根香点燃,俯身递入林照手中,却半天不见她有反应。他探询地看向她,发现她的脸上一片潮湿,反着暖黄的烛光。原来她一直在安静地哭。
施为心头也涌上一阵酸涩,红起了眼眶,低声道:“林姑娘,上香吧。”
林照仿佛这才回神,重重地向牌位拜了三拜,香灰烫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施为帮她把香插入香炉中,一回头发现她跪在地上,朝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扶着盲杖起身,艰涩开口道:“方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送我下山吗?”
重新改了一遍,满意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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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