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暂时没有其他动静,傅砚川稍稍松了口气,看了眼被撕咬得狼藉不堪的房子,沉默地捡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收拾妥当后,傅砚川洗完手回卧室。
原以为比格犬刚才闹腾这一通会精疲力尽入睡。
谁料,一推开卧室门,就撞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
比格犬正倚在床边,看模样是在等他。
傅砚川脚步微顿,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
见比格犬毫无反应,这才安心走到床边。
他软下心思,为小意开脱。
想来小意只是胆小,夜里要人陪着。
并不是故意破坏房间的。
小意只是一只懵懂的小狗。
抱着这份心软,傅砚川重新躺回床上。
只不过还没闭上眼睛,身侧的比格犬陡然发出一阵洪亮的吠叫。
声势浩大,引得邻里各家犬吠此起彼伏。
小狗尖锐的爪子死死扒住他身下的凉席,指甲在竹席上划拉出刺耳响声。
傅砚川只得再次坐起身。
他抬手揉了下泛疼的太阳穴,看着委屈又生气的小狗,脸上满是无奈。
看着小意不停扒拉攀爬的动作,傅砚川忽然顿悟:“……你想上床?”
闻言,比格犬不再闹腾,脑袋用力往下点。
傅砚川没有洁癖,伸手就将小意抱上床。
看着温顺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比格犬,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不知是欣慰小意终于安静,还是欣慰自己终于明白小意的意思。
他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小意柔软的脑袋,安心躺下歇息。
可闭眼不到半分钟,身旁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才还温驯的比格犬再次发作,偷偷朝他伸出爪子。
傅砚川太阳穴重重一跳,却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意戳在他腰上的爪子太用力,他实在装不下去。
摸到一旁的手机,他摁亮锁屏,借着微弱光亮低头看。
腰侧那块布料多了团脏兮兮的印记。
“……”
傅砚川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小意。
比格犬自然也看清了这团脏印子,爪子顿在半空中,仰起脸和傅砚川对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
几秒后,他低下头,爪垫照旧蹭在傅砚川的身上。
只不过这回蹭的位置更往上。
倒是聪明,还换了块干净的地。
傅砚川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将灯打开,抽了几张湿巾耐心给小意擦爪子。
往后几日夜里,小意依旧一套调皮大叫小连招。
连长几次教训。
傅砚川终于记住小意的睡前习惯,也逐渐摸索出一套和小意的相处模式。
只要顺着小意,满足小意的要求。
大多数时候,小意都是温顺的。
傅砚川将用过的湿巾丢入一旁的垃圾桶。
只见比格犬已经在床上找了块舒服的位置,蜷着身体睡着了。
看来今天真的在外面玩累了。
傅砚川抿起的唇微微添了一丝弧度,也躺下身休息。
卧室的窗户破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框架,夏夜里的晚风肆无忌惮往屋里钻。
明月悬在树梢,清辉洒遍静谧村落。窗外蛙鸣不断,伴着草丛里细碎的虫鸣。
屋内静得能听见一墙之外挂钟的嘀嗒声。
假睡的比格犬倏地睁开双眼。
一双眼睛倒映着皎洁月光,宛如两颗亮闪闪的灯泡。
他一骨碌爬起身,脑袋悄悄探向一旁的人类。
床上的人类似乎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蹙着眉头,看模样睡得并不安稳。
裴意然目不转睛盯着傅砚川,观察许久,突然有了动作。
人类很擅长伪装。
尤其是傅砚川这种生病的人类。
他怀疑傅砚川也在装睡,当即伸出爪子,去掰开傅砚川紧闭的眼皮。
只是狗爪太笨拙,没法做出这么精细的动作。
看上去更像是在揉傅砚川的眼睛。
人类的呼吸逐渐变重,眉头蹙得更深,但也没有睁眼。
看模样是真的睡着了。
裴意然得出结论,松开傅砚川的眼睛。
转而将毛茸茸的爪子递到对方的鼻子下,静静感受。
有气。
他还未收回爪子。
人类似乎感到不适,鼻子皱了两下,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意然。
今天的任务也圆满成功。
裴意然不和他计较,骄傲地想。
真是多亏了我,傅砚川又多活一天。
裴意然来乡下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傅砚川弟弟的委托。
宠物治愈人类心理疾病的案例数不胜数,更别说像裴意然这样同时拥有人类身份的小狗人。
恰巧小狗人协会正在与人类商讨这方面的合作。
傅景明不知从哪知道打听到的消息,绕过协会多方辗转求助,求到了裴意然好友门前。
只是他的好友已经有需要陪伴的人类。
在傅景明崩溃前,裴意然索性不耐烦地接下这个委托。
…
一夜安然无梦。
裴意然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没有傅砚川的身影。
他跳下床,熟门熟路走到外屋。
水碗和食碗都添得满满,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摇摇欲坠的挂钟,已经上午十点。
外屋的门没有合拢,只是虚掩着。
他一看,就知道是傅砚川的手笔。
因为他每天都要出门玩。
轻而易举推开门后,裴意然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正在等自己的小狗们。
其中还有昨天被自己暴揍一顿的旺财。
看到小意出现门外,小狗们发出欣喜的叫声,欢快往他身边跑。
阳光下,一团团毛球小狗肆意奔跑嬉闹,亲昵挨在一起。
人类追求美,小狗也有自己的美学。
被簇拥在中央的小狗有着与众不同的三种颜色,四肢稳稳踩在地面,垂耳贴在脸侧,目视前方,坦然接受着众狗的亲近追捧。
旺财昨天被揍,这会儿因为心虚慢了一步,已经被挤到边缘,离小意十万八千里远!
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小狗们每天都要巡村,今天也不例外。
裴意然走在队伍里,余光瞥见旺财从边缘挤到自己身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警告的气音。
旺财似乎是被威慑到,脸上露出几分退却。
犹豫许久,还是站在小意身边,偷偷觑他,小声试探:“小意,你还生气吗?”
这种蠢问题也问得出来!
裴意然简直不想理他,看他窝窝囊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旺财和他好朋友一个品种。
总会让他联想到自己同样软包子的朋友,心底更加烦闷。
裴意然不想理他,只想揍他。
似是察觉到小意的想法,旺财露出讨好的笑容,和小意讨价还价:“昨天你都揍过我两次了,现在不能生气了。”
听旺财啰嗦这会儿,小狗大部队已经巡到田间区域。
同行的小狗一眼看清地里的人,连忙凑到裴意然跟前邀功:“小意,我看见你的主人了!”
裴意然眼都没抬,语气冷漠:“滚。”
“是真的!”
裴意然才扭头,定睛一看。
地里拿着锄头的人还真是傅砚川。
他这才记起昨天傅砚川答应董婶帮忙干农活。
原来是真的帮忙,不是随口敷衍。
身旁的小狗们还在吵吵嚷嚷。
裴意然很没集体意识地脱离了队伍,径直往傅砚川的方向跑。
昨天被糟蹋的地就在附近,踩坏的菜还烂在地里没收拾。
打老远看见这城里来的祖宗往这边跑,董婶也顾不住干活,忙喊人:“小傅!小傅!快管管你家的狗!别让他下地里来了!”
闻声,傅砚川放下手里的活,转身果然看见朝自己奔跑的小意。
他愣了下,在董婶着急的呼唤下慢半拍反应,走到田埂边缘。
十几米的距离,小意几秒就出现在傅砚川面前。
他看着张开手臂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类,脑袋微歪,不是很理解人类的行为。
傅砚川还未出声。
身后董婶高声提醒:“小傅!快把你家的狗赶走!”
这话自然一字不落传进裴意然耳中。
联系傅砚川刚才的动作,他瞬间恍然大悟。
一腔怒意骤然涌上心头,他朝傅砚川大吼:“你要赶我!”
“你竟然敢赶我?!”
身后的董婶还在催促,眼前的小意又开始发作。
傅砚川内心取舍,还是决定先安抚跟前的祖宗,扭头冲董婶说:“董婶,小意不会下地来的。”
董婶眯着眼看了会儿,确认比格犬不会下地,只是站在田埂冲傅砚川吼,便放下心来。
看狗叫得凶,她多提醒一句:“小傅,你离远点,狗叫得这么凶,多半是发情了,会咬人的!”
比格犬的叫声一顿,紧接着是比刚才更凶狠的架势。
几日相处下来,傅砚川清楚小意只是在生气。
他顾不上和董婶多说,看着小意目光凶狠地盯着董婶,生怕小意做出伤人的举动。
手忙脚乱抱住小意的脑袋,压着声和他解释:“董婶年纪大了,不了解城里的狗,小意,你不要和她生气。”
“你帮着她!”裴意然气狠了。
想自己兢兢业业守着傅砚川让他多活几天,没想到傅砚川是个吃里扒外的。
昨天就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自己,今天更是为了别人和自己作对。
他不要管傅砚川的死活了!
比格犬猛烈挣扎起来,昂起的脑袋用力甩动,试图挣脱人类的束缚。
但傅砚川抱得太用力,像堵墙一样将他困在里边,让他动弹不得。
裴意然咬紧牙,正要抬腿踹。
环在他身上的那双手臂倏然松力。
他一喜。
还没来得及钻离傅砚川的怀抱,身上的人紧接着如重山一样压来。
裴意然绷直的四肢一弯,险些被笨重的人类压垮。
他强撑着站稳,沉着脸要骂人。
耳畔的呼吸忽然浑浊沉闷,说话的声音虚弱沙哑:“……小意,别生气。”
察觉到不对劲,裴意然猛地仰头望去。
傅砚川毫无血色的脸和嘴唇映入眼帘。
他心头重重一跳,骤然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