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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长生殿里叹长生(八)

京城骚动,有人违背圣令私自放走了关押的妖物,而那人名字叫柳宜秋。

收到消息的沈郁当即和离梦策划营救计划,当晚就将柳宜秋救了出来。

面对从小长到大的发小,沈郁怎么也不敢认,他被折磨得几乎没有人形。

昏迷前还在向离梦道歉自己没有看好嗜梦让他逃了,甚至附身长生殿监正,搅得天下一团乱。

从房里出来,沈郁关节攥得嘎嘎直响。

离梦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分析道:“柳宜秋一下放走那么多妖族嗜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接下来的行动只会更加疯狂。”

很早以前沈郁便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他从没觉得和离梦在一起会是容易的事,但此刻他不仅仅是为了离梦,更是为了自己的发小,为了许多因为嗜梦而受苦的人。

正如离梦所料,当晚赵亘便带来了坏消息——当今圣上决定御驾亲征,而目标正是昆仑。

想也不用想,这肯定是嗜梦的作为。

几人聚在一起商讨怎么阻止这一切,这是气氛最低沉的一次。

结束后离梦刚回房间坐下,门就被敲响。

他一个响指门自动打开,脑袋倒在桌上,闷声道:“不饿。”

一只手揉着离梦脑袋,“你怎么知道是我?”

离梦两只手将脑袋圈住,没有说话。

沈郁继续道:“我没带夜宵来,想着你大概没胃口,不过我带了自己做的紫苏饮,清爽,尝尝?”

离梦缓缓抬头,像是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

他不去接竹筒,而是咬住杯壁,小口小口啄饮。

沈郁托着竹筒的底,随着离梦喉结的起伏,一点一点抬起竹筒。

很快一杯紫苏饮便被一饮而尽,嘴角溢出的两滴水珠往下滑,沈郁指尖一挑将甜丝丝的水滴抹在自己唇上。

离梦仿佛要被风吹倒的麦穗,脑袋摇摇晃晃栽倒沈郁小腹上。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寂静无言。

窗外鸟鸣催了月儿几轮,沈郁指尖滑到离梦手腕上时顿了一下。

“红线呢?”

离梦反握住沈郁的手,十指相扣,“卖了。”

沈郁紧锁的眉头舒而展开,“卖的钱呢?够下顿馆子吗?”

嘭——

离梦一拳锤在沈郁小腹上,整个人坐直了。

瞧他这副模样,沈郁立刻堆笑,“到底在哪?”

离梦白了他一眼,道:“放心好了,只是拜托朋友进行了一点升级。”

刚说完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从外面飘进来一团亮光,离梦招手将那团亮光收进掌中。

沈郁道:“这是什么?”

离梦摊开手,一根红线静静躺在掌中,他见沈郁没反应,踢了他一脚道:“给我系上。”

系的过程中,沈郁明显感觉到这根红线虽然看上去还是自己送给离梦的那根,但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离梦也没藏着掖着,道:“我拜托阎王把我跟嗜梦的神骨跟这根红线融合了。”

说着他突然站起来,手腕翻转间红线不断延伸交织,勾勒出一柄弓的形状。

离梦手腕虚搭,一支红色的箭在指尖浮现,他双眸霎时漆黑,盯着窗外道:“就算是上神,挨了这一箭也得魂飞魄散。”

箭在弦上,离梦将手放下,一时间弓与箭皆消散化作红线系在他手腕上。

“这一次我一定要彻底杀死他。”

沈郁牵住离梦的手,“是我们。”

有那么一瞬间离梦觉得自己是站在时间尽头望向沈郁,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确定自己杀了嗜梦后还在不在,更不确定此次历劫后能否记得你这个人。”

离梦说完赶紧低头,他不敢看沈郁。

他预料了很多种反应,但绝没想到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轻得仿佛漂浮在弱水之上而不沉。

沈郁道:“我会替你记住。”

离梦道:“你一个凡人怎么记住?”

又是一声笑,沈郁静静道:“别太小看凡人了。”

离梦愣在原地,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把沈郁摆在和自己同等的地位上看待。

不说是他看不起沈郁,而是作为天地化生的神,他与许多修炼而成的仙家不同,他没有品尝过从□□痛到灵魂深处的苦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保护那些弱小的生灵。

可直到如今,他才意识到,也许自己一直以来过于自大了。

见离梦发呆,沈郁在他额间敲了敲,道:“我有个主意,你要听吗?”

离梦捂着额头,眼神渐渐聚焦,用力地点了点头。

半晌过去,离梦陡然站起来,“这也太危险了!”

沈郁抬头道:“你不是说相信我的吗?”

“可是!”离梦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诚然这确实是将嗜梦给引出来的好办法。

沈郁道:“我只负责把他引出来,后面的靠你,我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向你保证!”说着他举起手作发誓状。

离梦感觉话哽在喉中,转身从识海里变出一柄剑递到沈郁手上。

沈郁接过剑细细看,整把剑光亮如霜,寒气毕露,可看到剑柄的时候他突然笑了出来。

离梦锤了他一下,“我刻的很辛苦的!”

沈郁赶紧把笑咽回去,余光盯着剑柄上歪歪扭扭的梨子,连连点头。

“这是我让阎王用玄阴铁给你打的,我记得你上次那把剑裂了,”说到这离梦脑海里登时浮现沈郁挡在自己身前的场景。

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被保护了这么多次。

第二天一大早,满院子的人便被离梦吵醒,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只说沈郁走了。

阿风还补充道:“今早沈老爷出门前托付给我一箱子书,说什么千万别忘了他,要把故事传下去。”

离梦掸眼一瞧,那些书正是胡蒋写的《梨花泪》。

赵亘接过信,上面只写着“不会让你死的”。

苍皱眉道:“什么意思,你们昨天聊了什么?”

离梦在院中来回走了好几遍才道:“我说这一战我可能会死,或者忘记他,他就开始跟我吵架,说不准我死,还……还……”

说到这他猛地看向赵亘道:“他好像问我如果我长生不死的话是不是就能一直陪他了。”

赵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不好的记忆,“他不会是去找不死果了吧!”

几人迅速收拾东西要去阻止沈郁,院子里登时乱成一团。

这一切都收进柳宜秋耳中,等几人离开他一个挺身下床,身上的伤瞬间全消失,化作一只乌鸦往皇宫内飞去。

大殿内嗜梦坐在龙椅上打盹儿,见柳宜秋飞进来,懒懒道:“他们又想了什么蠢招?”

柳宜秋现出原形道:“沈郁要为离梦摘不死果。”

嗜梦突然坐起,他眸子胡乱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这是想引我现身?不,万一是真的,离梦在以凡人身份永生,那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困在这副烂肉里?他们这是在逼我……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大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双生神,哈哈哈哈。”

柳宜秋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揣着手站在一旁。

等嗜梦笑够了,他才走下龙椅,道:“是时候出发去昆仑了。”

柳宜秋道:“你答应我让我一窥天道,到现在都没兑现,甚至放跑了那么多妖邪,简直是功亏一篑!”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后背突然钻出一根手臂掐住他的脖子。

嗜梦走近,轻轻拍了拍那根手臂,柳宜秋才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别忘了,要不是我以你的天赋修行之路可不会这么顺利,”嗜梦拍着他的脸,轻笑道:“我能将一魄赐给你,自然也能夺走,甚至连本带息顺带收走你的命。”

眼见柳宜秋闭嘴,他身形一转变成皇帝的模样,笑道:“朕御驾亲征怎能没有你的护驾呢?你说是吧,柳监正?”

柳宜秋攥紧拳头最终也只是作揖行礼道:“是,臣立刻吩咐三军准备。”

离梦他们赶到昆仑时,弱水河畔已经围满了军队。

想要悄无声息地渡河几乎不可能,一筹莫展之际,苍主动要引开西面山阴处的驻军,那里位于两座山峰的夹角处,最不易被察觉。

赵亘第一个不同意,他拉住苍,却被她回头显出的原身吓到。

苍故意等了一会才收起原身,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从劫匪手里救了我还记得吗?”

赵亘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满是“留下”二字。

苍道:“其实你是从我手里救下了那群劫匪。”

此言一出,赵亘知道自己留不住苍,但他还是往前一步想拉住那只他曾牵过无数次的手,终究是扑了一场空。

苍消失在原地,很快远处军队中爆发阵阵哀鸣,士兵、马匹霎时间乱作一团。

趁这个间隙,离梦将金梧粉撒在自己和赵亘身上,强行拽着他踏水而行渡过弱水。

刚一上岸,巨大白影便扑过来,离梦侧身躲看,瞧见来人后喜道:“胡蒋!”

胡蒋则没有好脸,化作人身步步逼近,“为什么那些军队围在昆仑外!沈郁为什么要硬闯天池?你们不是说有把握劝大煜皇帝的吗?”

说到这,她狠狠剜了赵亘一眼。

与赵亘相反,离梦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他迎着胡蒋的愤怒道:“沈郁来过了?”

胡蒋抬起手露出胳膊上一条长长的剑痕道:“何止来过,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离梦道:“你没拦住他?”

胡蒋指着离梦手指发颤,“你想让我死就直说!”

离梦没有时间细细道来,他直说:“长生殿背后的推手是嗜梦,我准备与他同归于尽,但沈郁接受不了,所以……”

“所以他想让你吃不死果!”胡蒋脸上的怒意全消,只剩震惊。

赵亘全心全意都是苍的安危,他隔着厚厚浓雾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离梦对胡蒋道:“你去通知十巫备战,遇见沈郁一定要拦住他。”

胡蒋点头,身子已经转过去,但眼睛还留在离梦身上,“那你呢?”

离梦望着弱水对岸道:“我不能丢下朋友。”

安稳好赵亘,离梦刚想渡河救苍,只见一道苍白身影曳着金色拖尾朝两人冲来。

待逼近了才瞧出是苍,离梦赶紧施法托住她,忙道:“你怎么过来的?”

苍满身伤痕,虚弱地抬头望向河面。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河面上的浓雾逐渐退散,无数金光流动飘曳,余晕衬得夕阳都自惭形秽。

离梦刚伸出手便被镀了一层金箔,他轻捻指尖,心下晃动,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话。

“金梧粉,”嗜梦扮成的皇帝看着天上炸开的无数金色烟花扬起唇角,他挥挥手一位司天监便上前。

柳宜秋只瞥了嗜梦一眼,便道:“你是怎么发现渡河的秘密的。”

那司天监先是行礼,夸了一番皇恩浩荡,紧接着才说出自己当初是如何看着离梦放走朱家村的人,又是如何掳走赵亘渡河,最后在岸边草叶上发现细微金粉。

嗜梦越听越兴奋。

他终于赢了一次,而原因竟然是离梦造成的。

一想到这他就不自觉地颤抖,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存在都在跳动,叫嚣着。

不够,他还要更多!

嗜梦的视线终于落在那个司天监身上,他轻轻招手,司天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柳宜秋。

柳宜秋一脸无奈道:“陛下让你上前。”

司天监一脸兴奋,谢过恩赶紧凑上前去。

嗜梦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间轻点,霎时间那几乎裂到耳后根的嘴角僵住,只一瞬,他的眼神从直勾勾的欲求转为避之不及的震颤。

很快,僵住的嘴角开始活动,向着两边撕裂得更大。

近乎于无声的哀嚎从他腔子里泄出。

轰隆——

司天监倒地了,他脸上再没有欲求,再没有恐惧,只有茫然,双眼不知看向何物。

他没有死,只是睡去。

嗜梦靠在龙椅上长舒一口气,随意扯着领口,任由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

此刻他顾不上太多,在最期待幸福的时刻堕入恐惧深渊的噩梦,这样的美味他错失太久。

自从魔界之后,在离梦的镇压下,他太久没有享受过此等珍馐。

柳宜秋望着在龙椅上醉仙欲死,甚至露出原身的嗜梦,静静走上前将帷幔放下。

紧接着走到三军阵前,在他的指挥下,由无数鳞甲组成的黑云压向昆仑。

而山上,赵亘望着冲向昆仑的军队,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冲刷着他全身。

到头来,他不仅没能保护苍,更是无力阻止无辜的人送死,眼睁睁看着那些曾保家卫国的战士们投入到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

他回想起在朝堂上被一次次弹劾,驻守边疆却亲眼看着大哥二哥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奔赴战场,最终再也没回来。

过往浮现在眼前,赵亘忽然站起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重伤的苍托着残躯叫了他无数遍,却得不到回应。

赵亘停下脚步,仿佛他面前有一堵墙。

苍爬到他身边死命拽他衣角却得不到回应,她仰头望赵亘,却看见十个一模一样的黑袍巫师将她与赵亘围住。

她当即挣扎着抱紧赵亘,拼命想要唤醒他。

叫叫醒赵亘无望,她透支力量向十巫发起攻击却毫无作用。

十巫只是静静站着,嘴里念念有词:

彼有嘉果,不死之英。

皇矣王血,幽兰其芳。

献之窫窳,哀魄其醒。

魂兮归来,无堕幽冥。

彼果曷名?东皇所擎。

彼血曷冽?帝胄之精。

以祭以酹,启彼玄灵。

窫窳窫窳,闻我咒声。

嗟尔窫窳,上古之神。

以果以血,易汝之身。

诺不我欺,契于苍旻。

冉冉流亡,游目灵锁。

苍的呼喊声被淹没在十巫的咒声中。

终于她看到赵亘睫毛颤了一下,紧接着抬起一只手,她笑了出来,赶紧呼喊他的名字。

可下一刻,苍的世界安静了,她看到赵亘亲手划开自己的脖颈,泊泊鲜血滴落。

尚且温热的血落在她脸上,那是她心爱之人的血。

赵亘的血被这片土壤快速吞噬,地面仿佛有了呼吸,站在山上仿佛能听见厚重的心跳。

忽然,一只巨手从地里伸出,大地撕开裂口。

兵临昆仑的士兵抬头望着这座巍峨的大山,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大山,幻想着未来如何向自己的子孙后代讲述今天这段传奇的经历。

一道烈焰从天而降,连哀嚎都没听见,将近一千多人化为焦炭。

郁郁葱葱的山林中站起一只巨兽,正是十巫复苏的窫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