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来何人啊?”一作道士模样的老先生端坐在讲台蒲团之上,台下是和房元嘉他们一样来拜师的书生学徒和家长们。
一富商用手在背后拧了一下自己小儿子的后腰,示意其上前做自我介绍。
那小孩也是个混不吝的,云锦做的锦服长衫套在翠绿马褂外,穿得是个颠三倒四、里外不分,一看就是一大早被家里人从床上领起来连衣服也没来得及好好穿。
曾运盛是一个放浪形骇的纨绔子弟,父亲是蓉城第一锦商,母亲是湖广军机处在蜀地驻军总兵的庶女。
凭借这两座大佛,曾运盛在蓉城犹如混世魔王一般浑浑噩噩度过了前半生,平日里连抄的大字都是书童代笔,更别说温书学义了。
今天更是爹娘齐上阵,让十余家丁将这大佛扣到堂前来拜师。
来都来了,曾运盛上前一步,故作姿态的轻咳两声:“学生曾运盛,拜见老师枕溪居士。”
老头也不抬眼,撇了撇茶碗的浮沫:“可是新都曾氏?”
曾运盛自豪道:“正是。”
老头,也就是衡阳大儒凌子真微微点头,对这个学生的家世尚且满意,继续又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这就让曾运盛犯难了,他何曾正经读过什么书,读的尽是金瓶梅、鸳鸯戏之类的情爱志怪小说,如假包换的草包一枚,这可怎么是好。
看看左看看右,老娘老爹一脸期待,曾运盛咬咬牙开始胡诌:“读了《孔孟》等经典,对诗词歌赋颇有研究。”
“徒儿最近赋诗一首,一二三四五,雪花片片舞......”
事实证明,把期待放曾运盛身上,曾运盛就会把所有人的面子给扔到地上。
凌子真气得嘴角抽搐,捏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泛白。这草包,连书名都是现编的,居然还想拜入他枕溪居士门下!
曾运盛看着老师的脸越来越黑,心中道是不好,连口水诗也作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只求高风亮节的枕溪居士不和他小人一般计较,千万别让他在父母面前露馅。
曾父是白手起家的商户,识字却不曾念过书。母亲更是典型在宅院里长大的大家闺秀,除了女红更是没有见过正统经典的模样。
见曾父曾母还一脸陶醉沉浸在孩子展示才艺的兴奋中,凌子真那口气更是憋得不上不下。
看着曾家带来价值白两的拜师礼,还有那极品马毫笔缓了半响,凌子真心中默念:这是蜀锦皇商新都曾氏,他外祖是湖广总督,忍他三五年就放他回去数铜板......
纵然没有办法,凌子真心中的文人气性还是彰显了出来,鼻子吹胡子一老高念到:“行了,拜师礼过后自己去课房习书,无事不要来找我。”言语间有止不住的嫌弃。
曾运盛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一点也不在乎老师的嫌弃,还为自己没有露馅感到非常幸运,居然顺利成为了枕溪居士的入门弟子。
而曾父曾母只当凌子真作为隐居名士,这点怪脾气倒也是应该的,不曾放在心上,只为自己孩子顺利拜入名师门下而感到高兴。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都大都是一样的流程。若是士族子弟,凌子真对家世尚且满意便只一声冷哼。
农户出身的学生,凌子真便面无表情匆匆略过,一个名字也记不住。
对于商户,凌子真更是露出了标志性的文人嫌恶脸,嘴巴微抿仿佛是看到了极为低劣的东西。
唯有碰到书香门第的学子,凌子真才会满意的微微点头,施舍出几句激励其勤奋刻苦学习的话语。
因此当房元嘉拜师的时候,凌子真那嫌弃的一眼撇过,让这稚童之龄的小孩有些惶恐。陈清晏见状只好扶了一把房元嘉的肩膀,给予其肯定的眼神。房元嘉侧头,看见陈清晏和于勒站在身后,心中安定了下来,把师傅的态度放到了一边。
“喂,小萝卜头,你叫什么名字。”拜师宴之后,众学生就拜别了家长搬进了书院中入住。房元嘉的舍友正在向他问话。
清风书院位于青城山上,是枕溪居士凌子真的隐居之地。因前来拜谒、拜师念书的人颇多,豪富的家长们便捐钱建了一座书院。
除了清风书院院长凌子真之外,还有数十名考过秀才功名的老师,这些老师们也是凌子真曾经的徒弟,在清风书院内教书任职直到考上举人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官职。
学生们按照甲乙丙丁壬癸分成了六个学力等次,分片区住在书院的不同角落。年仅七岁的房元嘉便被和不学无术的曾运盛一起分到了癸班,在墨竹院做同寝的舍友。
“诶问你呢?你爹妈呢,怎么这么小就把你扔书院里来,也太不讲人情了。”曾运盛拿着红彤彤的果子在床上盘坐着吃,看着房元嘉一个人忙上忙下的铺床、擦桌椅、收拾衣物。
按理说曾运盛今年十岁,应升入壬班,但由于实在是腹内墨水空空,书院便安排其从头读起。
曾运盛的父母自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小孩干这些脏活儿累活儿,他们把两位书童也一并塞了进来,让其继续为大少爷做服务。
房元嘉顿了顿,背对着曾运盛继续整理床铺:“我叫房元嘉,我没有父母,是哥哥姐姐送我来读书的。”
曾运盛美滋滋吃果子的嘴惊讶得关不住了。
死嘴让你乱说话!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
“呃呃,那你哥哥姐姐......还挺好的,哈哈。”曾运盛笑的有些尴尬,
“没关系,以后师兄罩你。”曾运盛拍了拍胸脯,“只需要你以后帮师兄多写写作业,考试的时候给师兄抄抄答案,师兄就给你银子让你顺利读到考上秀才。”
不是举人供不起,只是曾运盛估计自己待不了多久就要被院长赶出门去。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向其他人打听打听我蓉城逍遥子曾运盛的名声,妥妥的!”曾运盛比了个大拇指。
这话说得有几分何不食肉糜的滋味,若是其他寒门子弟听了便是要上前和曾运盛这草包争论其以钱压人的缘由来,而房元嘉听到的却是,人傻,钱多,速宰!
“师兄你是不是很有钱。”房元嘉也不干活了,认真的看着曾运盛道。
“是......是啊?”曾运盛疑惑,“怎么了?”
房元嘉从陈清晏带来的竹篮里拿出几片红棕色的肉片,上面有一层亮晶晶的糖蜜,看着是秀色可餐。
“曾师兄,这个我姐姐做的猪肉脯,非常好吃,给您尝尝。”对待客户,房元嘉都用上敬语了。
曾运盛看着这农家小食着实有点嫌弃,他从不吃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心地善良的他看着师弟房元嘉亮晶晶的眼神又有些不好拒绝。
想着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就把这肉片尝尝,随便给点银子就当弥补一下师弟幼小脆弱的心灵好了。
于是,曾运盛小心翼翼的接过那薄薄的肉片,撕开一小节放入口中。
嚼嚼嚼,嗯!好甜!好鲜!
刚一入口,猪肉脯那甜腻的蜂蜜味便俘虏了人心,甜味过后是咸鲜弹牙的肉干,层次鲜明越嚼越有味。
这猪肉脯是陈清晏用上了现代的制糖工艺提纯后的蜂蜜和白砂糖,以及去腥提鲜的胡椒等香料。比起传统的熏制手法肉干更像小孩子爱吃的小零食,因此这就成了陈清晏给房元嘉好好念书的小奖励,房元嘉来书院前更是做了不少一起送了上来。
曾运盛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干,他这人一直是兴头上来了便止不住,三下五除二便把房元嘉拿出来的猪肉脯吃了个干净。
舔了舔嘴巴,曾运盛还有些意犹未尽,“你还有多少这号的猪肉脯,开个价吧,我都给你买了,大胆开保你满意。”
房元嘉可不是只想赚他这一点钱,他想为陈清晏分担压力,给她吸引更多的优质客户。
“不要钱师兄,这几天我们都可以一起吃,等半旬假的时候去找我姐姐买就行。我姐姐就在城南西街玉溪巷附近做这些小食卖。”
现在就是要一片两片的吊着胃口,这种想吃吃不着的抓耳挠腮的感觉才会让人映像深刻。若一口气让曾运盛吃个饱,这些猪肉脯反而就不珍贵了。
都为我姐姐的发家致富之路添砖加瓦吧!房元嘉阴恻恻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