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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启程

商铺掌柜恭谨地立在一旁,对那些账务的抛问答得磕绊。薛秾桃看沈从经查着账,既不发难也不逼问,偶尔听到掌柜的含糊其辞,她也只是微妙地停顿几瞬,便若无其事地轻轻揭过。

“你是说……这些赊账都是沈郎欠下的?”

“啊……大抵是的……”

沈从经停了发问。掌柜在余光里瞥见那目光居高临下,尖锐如刀,仿若有千余斤重,要压弯他的背。他不敢再窥探,只把头低了又低,姿态更为恭顺。

此刻氛围凝滞,寂静潮一般地涌进来,指节的敲击声不轻不重,却依然响亮得突兀。

她搁了账本,说:“你先下去罢。”

掌柜如同得到大赦,僵硬的身子松动下来。腿因着屈膝久了,走得踉跄缓慢。头始终低垂看地,不再拿余光瞥旁物。

待他走后,沈从经偏头看向一侧。薛秾桃用胳膊枕着头,匐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堆云鬓,只是简单用细簪子盘了发。金光在簪上胡乱跃,最后跳到她的脸,沈从经的视线也随之流转。薛秾桃睡得安静,日光戚戚落在她脸上,像飞了金的白玉观音。她盯着她的面庞,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跃动的光影所吸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周遭的全部忽明忽灭,尽数模糊在光里,唯有她是具体的。

“明日便启程罢。”她在心底轻轻想。

忽而,那些金光猛地一跳。薛秾桃仰起颈,她说:“从经,桌面在震。”

听到她的话,沈从经略微愣神,而后瞬间回过神来,极快地俯身伏下,以耳贴地。耳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有成群的人在接近这里。

她迅速抬起头,对薛秾桃挥手说:“跑!”

她们来到门外,视线所及之处,能看到不远方有一片乌沉沉的人流,如同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贺瑾果真放了流民入内,比她预计的还要快!

街巷乱成一团。沈从经抓起薛秾桃的手腕往家门的方向跑,后面追着的是四窜的流民,山海一般压过来。薛秾桃跑不快,沈从经之前就察觉到她腿脚有旧病,起身时须得撑手借力。看着逐渐逼近的人海,她沉声道:“失礼了。”

薛秾桃还未反应过来,沈从经已经将她扯进怀里,一手圈住她的腰用力往上提。

“抓紧我。”

薛秾桃“嗯”了一声,两手紧紧搂住沈从经的脖颈,一刻不敢乱动。

还是跑不过疯魔了一般的流民。沈从经没带刀,只能一退再退。四周都是店铺,她猛地踹散了方木桌,挑了头尾尖的长条拿在手上,对着迎面而来的人影就是一刺,血珠湿了半边肩。围着的流民被震慑住,下意识往后推搡。

她刚要往前跨步,突然又有劈头一刀。沈从经拿长木条去挡,但只有一手使不出多大力气。眼看那大刀就要沉下来,她瞄准腰腹的位置使劲踹了一脚,那人吃痛闷哼,脚下踉跄不稳,她趁机夺了刀,向他的脖颈狠狠砸去。

倒在地上的人血流不止,朝她的方向瞪大了眼。她对上那双死掉的眼睛,愣神片刻,瞳孔微微颤抖。

后颈突然一热,沈从经向后看去。薛秾桃拔了簪,刺向企图从背后突袭的男人。她深知她力气不足,一下根本不够,还未等男人喘息片刻,又连补了几下。她刺得精准,绝不刺无用的位置。男人的眼睛已经被刺破,喷涌的热血溅了沈从经的颈肉。

原来那簪子是这样用。

沈从经顾不得感慨,搂着薛秾桃的手已经逐渐吃力,接连将前方拦路的流民砍翻,向屋门奔去。

家离城门尚远,还没有被波及。沈从经飞快回屋拿了舆图和匕首,恰好薛秾桃解了马车的栓绳拉过来。

沈从经一把拖起人翻身上马,用力一抽马鞭。马匹受惊,立即敞开马蹄飞奔。

薛秾桃翻看舆图给她指路,沈从经一刻不停地飞扬马鞭。背后隐约有惊呼声散在疾风里,她往后一看,已经有流民攀上马车,死死抱住车舆的一角不松手。

流民放声大吼:“均粮匀富!她们有钱粮!”

沈从经眉不动眼不动,直接横刀砍断了缰绳。

马匹一路奔进了田间小林,周围只听得马蹄踏声,于是沈从经放缓了速度。她勒了缰绳下马,朝薛秾桃伸出手。

“地上的雪化了不少,小心些。”

薛秾桃面色苍白,微微喘息了片刻,将手搭过去。

天已经黑下来。弯月尾端尖得像刀,给夜幕划破了一道口。

沈从经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要歇在外头了。”

薛秾桃没有力气点头,她的手攥紧了沈从经的衣袖,瞧着她不说话。

沈从经寻了块有溪流的地方,扶着薛秾桃靠树坐下,把马匹缰绳系好,接着去捡了柴生火。

火光亮起来,吊起来薛秾桃几分精神。她枕着树喘息,轻轻说了声:“我的簪子丢了。”

沈从经看向她。火烤了些时候,她面上有了气色,却也依旧惨白,白得像要消融的雪,要攀着月光蒸腾。丰满的秀发散下来,缠绕着她小半边的脸庞。她的两颊沾了斑驳的血点,仿若雪上洒了小小的朱砂,红白相衬得惹眼,显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异。

沈从经起身走到水边。她没有绸帕,便拿刀割了衣衫干净的一角,俯身浸到水里湿润,再来到薛秾桃的身旁。她蹲下身,一手捧住她的脸,细细擦拭着眼前人的面颊。

“丢了便丢了罢。”沈从经的声音难得温和下来,“我给你削木簪。”

薛秾桃对上她的眼睛,有些迟钝地摇头:“……木簪容易断。”

“那就不用木簪。”沈从经说,“等到了南边,我给你寻金簪玉簪。”

她滟滟笑起来。黑发滴着水珠、白腻的一张脸,蒙一层润润的水雾,使她像一个方从水中爬出的水鬼,身后拖一段蛇形于地上的水痕。她的诱惑依然咄咄逼人。水鬼伸出五指,蛊惑着行人拖入水潭。

薛秾桃的手悄悄攀上了沈从经的肩胛,她伸长了双臂,勾住眼前人的颈项,将下颌轻轻点在她的肩上,发出一声叹息,又恍若情人间粘腻的呢喃。

“从经啊。”

沈从经为她擦拭面颊的手僵硬了一瞬,却没有阻拦女人暧昧的逾矩。她收了湿布,温声说:“我身上不好闻。”

她跑了半宿的马,杀了不少人。此刻半身都浸了红,全是厚重的血腥味。

薛秾桃把人揽得更紧。她把头侧过来,面颊贴着沈从经的耳,仿佛是为了汲取温度。

“我冷。”她的唇擦过那耳,从唇肉中探出的齿有意无意地掠过耳垂的皮肉,带给沈从经若有若无的烫意与痒意。

沈从经终于有了回应。她阖了眼,仿若下定什么决心,缓缓抬起手,轻轻拥抱了薛秾桃。她的手试探着环过她的背,一点点收拢她们之间的空隙,手臂无意识地慢慢收紧。好奇怪,她没有心跳起伏,脸色也没有变得绯红,只是呼吸突然变得很平缓,然后逐渐稳下来、慢下来。她们身挨着身,面贴着面,好似能挤出几丝热气,抵抗这漫漫长夜的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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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