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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反刍

虽然分手之后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夏知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正式确认自己喜欢上许思哲的。

在那个压力作祟,激素波动大,前额叶皮质、杏仁核、海马体快速发育,以及三观缓慢形成,学习任务重,爱情观择偶观没有明确的时期,“早恋”被宣扬成不可触碰的高压线跳了出来,难免让正在对世界充满好奇,探究欲饱满的孩子蠢蠢欲动地试探,而此时,“暗恋”又出现了,作为一种可以偷偷触碰的“喜欢”,“暗恋”是一件毫无成本的事情,既触碰到了高压线,但又不会被发现被惩处的感觉,能悄无声息地满足叛逆的需求,又好像只是懵懵懂懂地随着大流随便喜欢个“名字”,就好像能让自己感觉到自己长大了些。

陈曼青就跟夏知微说过,她初中的时候喜欢过几个人,但她跟夏知微描述那几个人的时候模棱两可。

直到她遇见安林,她又跟夏知微说起她的心事。虽然她还是不知道喜欢安林什么,但她觉得她想跟安林待在一起,她觉得喜欢安林跟喜欢那些别的人不一样,而且直言她以前的喜欢都是狗屁。

等上了大学,陈曼青又提起来,不过这次她开始细致分析自己最开始那些模棱两可的“喜欢”,然后把“喜欢”的产生归因于想要忤逆她妈。

她妈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不许早恋。陈曼青不仅不听,还找了几个人随便“喜欢”,不仅随便“喜欢”,还一次“喜欢”好几个人,最后在其中挑了一个人,上门给递了情书,说实话递出去的时候感觉很出气,但后来别人真找过来的时候,她吓得班级门都不敢出。之后别人以为她害羞,在路上跟着她,找她说明他觉得他们可以试试,陈曼青听完以后,后退后退再后退,然后就直接弯腰道歉了。

夏知微听完以后肯定了陈曼青对自己的判断,觉得陈曼青之前的“喜欢”确实狗屁,陈曼青的行为也不遑多让地狗屁。

“但安林不一样,安林真的不一样!”

陈曼青说的时候很肯定,也很坚定,当时还说,她毕业以后就想跟安林结婚。

除去陈曼青遇见安林之前的单纯为了叛逆而乱来的喜欢,懵懂时段的喜欢,有时候也是最单纯最美好的感情,不考虑太多,也不谋求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了。

而夏知微的喜欢稀里糊涂,好像不是叛逆,不是急着长大,也不够纯粹,她就只是想看着他,看着许思哲。

当年的许思哲也真的耀眼。

一副忧郁安静的日系长相,笑起来却阳光极了,像是清晨挂在草尖的露珠,非常干净,人又好相处,所以很受欢迎。

他这个人什么衣服什么发型都能驾驭,高中毕业的暑假,许思哲被好朋友拉去烫头,出来以后,明明是一种发型,他朋友像壮壮妈,他像朴宝剑。

尽管如此,许思哲一直致力于在夏知微面前打造“不良少年”的人设,但他本人实在跟“不良少年”没什么关系,因此“装模作样”的路子非常有限。无非仗着多出夏知微的三岁,把夏知微当小孩糊弄,干干净净一张脸,在夏知微跟前偏要把嘴撇得老低,走路姿势跟赵四一样,一摇一晃,吊儿郎当,还为了吓夏知微,在耳朵上弄了耳穴压籽去夏知微跟前炫耀,说什么“看,这我打的耳洞,坏不坏”。

呃……总之装的稀碎。

所以许思哲眼中的“不良少年”,在夏知微看来全全是“病娇”,此病娇非彼病娇,是有病又娇气的意思。

即行为有病,身体娇气。

许思哲很怕痛,夏知微和叶召楠都是知道的,打篮球弄出个擦伤,回来都得嚎半天,所以打耳洞,可以列为许思哲这辈子都不会尝试的事件之一。

于是夏知微当场就给他拆穿了,“许思哲,那个叫耳穴压籽,耳环比这个好看多了。”

许思哲闻言,有些诧异,拧了拧眉,还反问,“你怎么知道……这……”

许思哲这样用耳穴压籽来装相,是完全拿夏知微当小孩了,大抵从许刚那句以后认夏知微当干女儿的玩笑话开始,他就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觉得她好哄,也好糊弄。

但郝羽很早之前就拿夏知微当个小大人来看,以前郝羽戴耳环的时候,夏知微好奇扒着她的腿,抬头打量,郝羽就用透明胶粘在夏知微的耳垂上,然后让她挑了一对喜欢的,帮她挂在透明胶上,让夏知微臭美了好一会。而且夏知微近距离看过郝羽的耳朵,很清楚耳洞是什么样的。再说,就算没有郝羽这段满足夏知微臭美心思的经历,彼时夏知微也是高一的学生了,再怎么发育迟缓,读了这么些年书,也开智了。

许思哲态度的突然变化……说来是因为夏知微中考结束后,他想给夏知微准备惊喜,结果不小心在她房间里弄掉了她的日记本,日记本翻开后,他在她的本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满满一页的“许思哲”。

后来许思哲没有收好日记本,也没有放弃给她准备礼物,就将那页明晃晃摆在桌上,像是旁敲侧击,并且从此以后开启了他病娇人设落实之路。

只是……他的方法不合适,也不聪明,所以一点都没有用。

与此同时,夏知微阴湿的情愫还在持续弥漫着。

至于许思哲什么时候默许这种情愫“越界”的……

那是在夏知微高二那年。

夏知微周末本来约好了陈曼青一起出去,但陈曼青跟她妈妈吵架被关在家里了,夏知微便自己出门买东西,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许思哲。

许思哲当时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了,住在大学宿舍里面,在许思哲有意的控制下,两人的交集在慢慢变少。

那天两人迎面碰上。

许思哲本来在跟朋友说笑,看到夏知微,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走了过来,“夏知微,你周末出来玩啊?怎么一个人?”

夏知微老实回答:“我出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

夏知微想了想,“东西。”

“就是问你要买的是什么东西。”

夏知微抬头看着他,又考虑了一会,还是决定不明确地指代出来,“就是东西。”

许思哲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琢磨,拧眉,“夏知微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啊。”

夏知微能感受到许思哲最近对她的疏远,但她现在不是故意不说,而是她要买的东西也确实不好跟他说,而她眼下又不想费功夫说谎话来糊弄他,于是夏知微直接干脆地大步往前走了。

没走多远,许思哲追上来,“来,我看看你要去买什么。”

夏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然后进了一家内衣店。

许思哲步子一顿,停在了门口。

走进店里的夏知微又回了一次头去看他,当时许思哲的表情又僵住了。

夏知微没管他,只是跟店员聊了起来,然后她进了试衣间。

店员去拿东西,随后也往夏知微刚刚进去的试衣间里进。

突然——

鞋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响了起来,惊得夏知微瞪大了眼去看,旋即在试衣间帘子下看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接着许思哲的声音响起,“你干嘛?”

店员也纳闷地问,“你干嘛?”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夏知微歪头看着那双白帆布鞋。

店员莫名其妙又严肃地道:“我拿衣服给顾客试啊,你是要干嘛?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听到这里,帘子下面的帆布鞋已经有些不安了,原地挪了几下,后退撤离。

“臭流氓。”店员掀开帘子走进来,又骂骂咧咧说了几句。

夏知微听着,尽力掩下嘴边的笑。

……

夏知微买完东西出去以后,许思哲已经不在了。

但那次经历,很明显让许思哲对夏知微的身份有了重新的定义。

像是小妇人里一直把艾米当邻居妹妹看待,无察她情愫的劳里,在画室里跟艾米从理想,现状,谈到婚姻的现实意义后,意识到她似乎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老师罚了以后会哭鼻子来找他,跟在他和乔身后笨拙滑冰的妹妹了。而帮她从身后解下围裙的纽扣、扯开蝴蝶结,看着她为了见相亲对象披上披肩,兴奋又期盼地转身来问他“这样好看吗”的时刻,让劳里彻底意识到艾米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熟的女性了。

夏知微和许思哲之间,要是换种相遇方式,没有许刚的那句玩笑话,夏知微的父母也健在,他俩凑在一起,没有其他太多的因素,和潮湿理不清楚的感情,有幸在恰好的时间里对对方倾心,那就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个故事有个好听的名字,

人们都叫它青梅竹马。

……

之后许思哲仍旧以“哥哥”的身份与夏知微相处,也谨守着界线。

不过许思哲往太平路回来的频率变高了,时常关心夏知微的成绩,会跟她分享大学里的生活,同时也很想知道她之后会选择哪里的大学。

殊不知夏知微早就在许思哲成功入学之后,就将自己的目标院校设为了他的学校。

许思哲当时只是开心,开心他们以后可以读一所大学了。

但许思哲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夏知微时常喜欢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借着影子重叠的部分,悄然又正大光明地拥抱他;

不知道她画画本里有好多张关于他的画,其中有一张画没有脸,画的是交握的两只手,指尖缠着长长的红线,其中一只是他的,另一只是她的。

许思哲还不知道,那张两手交握的画是写实。

夏知微初三的时候,正值三中建校五十周年,那年的校庆很隆重,初中部的学生全部到高中部参加庆典。

盛夏酷暑,夏知微在方队里突然晕倒,彼时许思哲作为学生会成员在现场维持秩序,就站在夏知微所在班级的不远处,听到动静,他就跑了过去,发现晕倒的是夏知微以后,他立马背着夏知微去了校医室。

测出发烧以后,许思哲又带着她打车去了医院打点滴。

过程中夏知微迷迷糊糊醒了一会,但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等她彻底清醒,她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点滴也打了半瓶了。

而许思哲趴在她的床边,枕着被子睡了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许思哲把帘子拉上了。

夏知微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坐了起来,试探着将右手伸过去,握住他随意搭放在床上的左手。

因为随意移动,输液体位改变,透明管子里有血回流。

夏知微没管,只是俯身靠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任由那截血液在透明的药剂里面跳动,就像他们之间那层浅薄的“亲缘”,时隐时现,断续维持着他们的联系,而又理应消失。

……

2010年6月8日,高考结束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像大部分普通的校园恋人一样,他们会等对方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但偶尔也不会,他们最喜欢的是食堂二楼的叉烧饭。第二喜欢的是叉烧饭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麻辣烫,夏知微总是点番茄汤底,许思哲则喜欢吃超辣的汤底。第三喜欢的是学校外面的黄焖鸡,他们家的土豆很入味软烂,而夏知微和许思哲又都喜欢吃软一些的食物。

他们会在傍晚的时候一起逛操场,偶尔有音乐社的同学在这里弹吉他,他们就会围过去坐在草坪上,捧场地为他们鼓掌。

他们一起做了好多好多的事。

夏知微喜欢许思哲穿白色帆布鞋,喜欢他说她的眼睛好看,喜欢他轻抚她的小痣,喜欢他温热柔软的吻落在上面。

夏知微其实长了不少痣,但许思哲说他最喜欢她其中两颗。

一颗落在眼尾,一颗藏匿起来。

一旦搜寻到藏匿起来的那颗小痣,她就什么都给他了。

身也给他,心也给他,爱也给他。

恨……恨自然也是要一并给他的。

恨不能剖开他的皮,划开他的肉,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看看他有没有像她爱他一样,愿意什么都交给他。

可她不能,不能这样……

她要的是一个温热的爱人,有体温的爱人,会笑的爱人,能拥住她的爱人,所以恨……恨要藏起来,恨要自己留着,只能容许一点点,像沙石从指缝间泄露出去那样,悄悄地,不断地向外流露一点。

小心地试探,悄悄地试探,直接地试探。

这时候的夏知微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她总是不安,患得患失,反复执着验证着“爱”的命题,同时又恐惧着,害怕许思哲会突然像夏诚良和郝羽一样,在一场暴雨过后,突然地消失。

因此她的恨很难知足,总是恨他不够爱她。

她攀开双臂,像藤蔓一样缠住他,共生、起舞,欢欣同享,苦难同当,彼此依偎,不死不休,还要用细密如盛夏骤雨的吻在他身上刻下梵文,祈祷也好,诅咒也罢,反正她要他此生此世永远爱她。

他们开始吵架,和好……而后吵得更凶,再和好,吵架……冷战,再吵……

直到有一天课前,夏知微的同班同学好奇地拍肩过来问她话,“夏知微,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啊?”

当时他们确实有好几天不联系了,闻言,夏知微拧了拧眉,“什么?”

那男同学看了会夏知微的表情,“没分啊?”

夏知微:“怎么了?”

男同学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夏知微自己看到的,两手五指并拢,指尖凑在一起,怼了怼,

“你男朋友在宿舍楼下跟人……”

两手又怼了怼。

……

——“许思哲你贱不贱……你贱不贱啊……你……”

许思哲站在对面,被夏知微推得向后趔趄两步,听着她嘴里的谩骂,看着夏知微握着他的手机,只是保持沉默。

此刻他终于明白也共情,为什么当年小三找上门来,他在门里面听见的许刚的声音那么少。

跟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现在甚至希望方兰过来这里,让她来跟夏知微吵。

“我们在一起后三个月……从那时候开始的……”夏知微翻着他的聊天记录,“真有你的啊许思哲……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呢。”

许思哲:“……”

夏知微:“说话啊……哑巴了!?”

“……”许思哲转身向门外走。

“你去哪!你给我回来!”夏知微冲过去拽住他的手,许思哲停住,夏知微又挡在他的身前。

两人沉默了一会。

夏知微:“真心的吗?”

许思哲:“什么?”

“我……你有真心喜欢过我吗?”夏知微的声音发颤。

许思哲垂眼打量她。

认真来说……喜欢,一点喜欢还是有的,但方兰他也喜欢,不过他觉得方兰和夏知微一样,都有点太认真了,她们想跟他结婚,想跟他长长久久,可他不想,所以他岔开话题,

“你说这个干嘛?”

“呵,说这个干嘛……”夏知微上前用手戳他胸口,“不愧随了你那废物老爸的根,出轨、滥情、像个便宜货!”

“夏知微!”许思哲出声怒吼,往前一步去。

“说起你爸这么激动啊!?”夏知微举起许思哲的手机,“我打电话给他分享一下你的光辉事迹好不好?”

“操!疯子!”许思哲去抢夏知微手里的手机,夏知微力气不敌许思哲,手机脱手的时候,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许思哲偏头缓了会,粗粗喘了几下气,再回头时,盯着夏知微骂,“我下贱……你就不下贱了?谁家好人能喜欢上朝夕相处的哥哥啊?夏知微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有多龌龊?”

“你根本不是我哥!”气极又怒极,眼泪刷地下来。

“那你在我耳边叫的是什么?啊?我耳朵没聋……我不像安林那个聋子,我耳朵没聋啊,夏知微。说我贱,你怎么也不照照镜子!”

“那你喜欢上我你就不贱吗?”

“没你贱。”

——“你给我滚!!!”

——“滚就滚!你以为谁想在你这个破烂出租屋里待啊!”许思哲转身就走,临到门口,转身又回头骂了一句,“你就是个扫把星的命,死了爸,没了妈,跟奶奶又不亲,放假就只能住这,这个脚都没地下的烂房子!”

“滚!”

门砰地关上。

嘈杂的屋室一下安静下来。

但总感觉方才吵架的声音还在,回响像指甲,在轻轻挠着墙。

夏知微心脏剧烈跳动,她缓不过来,就开始在屋子里乱转。

如许思哲所说,这个出租屋确实很小,走着跟原地转圈一样。

有点发晕。

于是夏知微扩大活动范围,走进卫生间里,一跨进去,看着镜子里面的人,眨了两下眼睛,她的脸恍恍惚惚变成了许思哲。

许思哲张嘴:

“扫把星!”

夏知微随手抓起一边的沐浴液,往前一砸。

“操!”

——“刷拉拉!”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池子里,炸开水花,像细碎的玻璃。

扭到的那只脚虚空踩着,夏知微洗好手,关上水龙头,正准备撑着洗手台转身跳回房间。

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露出一块小疤,不经意抬眼间,夏知微注意到了,于是她停下动作,将衣领扯开,身子靠前凑近镜子,抬手抚了抚那块凸起的皮肤。

有点丑,但已经比十六年前淡了很多了。

这块疤是她十六年前跟许思哲吵架以后,砸碎镜子,被飞溅的玻璃划伤的。

要是让它和手臂上其它的那些刮伤一样自己痊愈,估计不会是现在这样……

主要还是因为夏知微抠过它好多次。

叹了口气,夏知微撑着洗手台站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理了理头发,注意到眼尾新长出来的两条细纹,用手摸了摸,又按了按,心里小小地浮起了波澜,说不上来是感慨时光流逝更多,还是骄傲自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更多,她移回视线,再次与面前那张脸对视,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疏忽间,像越过时光,再次审视从前的自己。

30岁的夏知微升职加薪,事业有成。

23岁的夏知微迷茫地从象牙塔走入成人社会,拖着沉重行李辗转,不知道去哪找收容自己的一寸之地。

18岁的夏知微收获了初恋,也收获了失恋。

7岁的夏知微,父母双亡。

……

记得那是刚过完7岁生日不久。

但生日当天,夏知微的蛋糕不小心打翻了,所以夏诚良后来又找机会给她重新订了一个。

蛋糕到的那天,夏诚良去接出差回来的郝羽。

夏知微乖乖在家,快写完作业的时候,郝羽打了一通电话回来跟她说,“微微,冰箱里的蛋糕……要是饿了,就可以先吃一些,不用等爸爸妈妈。”

夏知微还想问什么,那边就挂断了。

夏知微觉得很奇怪,但她没听话,她还是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吃。

所以她只是继续回房间写作业,写完以后,打开冰箱,把蛋糕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奶油花,忍着馋把它放回冰箱里面,回房间翻了翻课外书,又画了一会画,夏诚良和郝羽还是没有回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夏知微的肚子咕噜噜叫。

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夏知微才听郝羽的话,去打开冰箱,切了一份小的自己吃,然后又把蛋糕放回去。

蛋糕味道不错,她很想跟夏诚良说他买的蛋糕很好吃,可是家里没有人。

于是她继续等,快到睡觉的时间,夏诚良和郝羽还是没回来。

夏知微开始有些不安,但她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去洗漱过,然后躺在床上掖好被子闭上眼睛。

但她躺了好久,根本睡不着,她想夏诚良和郝羽,就拖着毯子,走到门前,盘腿坐下。

夏知微觉得这样能第一时间见到他们。

可一个晚上过去,第二天夏知微躺在地上醒了过来。

这样的日子夏知微过了三天。

每天早上自己找东西吃,晚上就抱着毯子在门口睡。

那三天夏知微虽然害怕,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没有到处乱跑,只是听郝羽的话,自己把蛋糕吃完了,然后等他们回家。

但是三天后,敲响家门的人是奶奶和外婆。

她们没跟她说什么,让她换上衣服跟她们走。

夏知微以为是去见夏诚良和郝羽了,穿上了郝羽给她买的新裙子,夏诚良给她买的新鞋子。

但她也确实是去见夏诚良和郝羽。

到了地方以后,工作人员捧出来两个盒子,一个塞给了刘若,说这是郝羽,另一个塞给了叶召楠,说这是夏诚良。

夏知微没搞明白,当场指着盒子问,“为什么我爸妈会在盒子里面。”

“因为死了!”刘若直白地说,“被烧成灰了!”

说完刘若就转身走了,嘴里一直骂骂叨叨,“妈的老娘养你这么大,你死这么早!你个小兔崽子,天天跟老娘吵,倒没怎么给老娘尽过孝就死了,白生白养你个倒霉催的鬼!”

夏知微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盯着刘若的背影,就看到她走到很远处很远处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脸。

“走了,回家收拾东西,跟我去菏町。”

叶召楠在身后道。

……

夏知微就这么从干燥的北方到了潮湿的菏町。

在火车上的那段时间,夏知微已经逐渐接受了夏诚良和郝羽死亡的事实了。

但她到叶召楠家以后,还是喜欢时常看向门的方向,总觉得能等到夏诚良和郝羽笑吟吟地出现,然后走向她。

不过碍于叶召楠对她的态度,她连客厅都不愿久待,更别说等在门口了。

到了初中,高中,过上了集体生活,她快要忘记那种要等着谁的感觉。

直到她上大学以后,为了方便兼职,在外面租了房子……

她开始靠近那扇门,盘腿坐在地上。

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坐着坐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都觉得好笑,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

她也一直不把这个当一回事。

只是觉得就是在自己家嘛,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想看个门有什么不可以。

然后等到她跟许思哲分手,她盘腿坐在门口的频率越来越高,想要人回来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至于等的是谁,夏知微当时只能想到许思哲。

——但现在回忆至此……

34岁的夏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一瞬像是陈曼青理通她对于那群人模棱两可的“喜欢”的来源,她好像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她在等夏诚良和郝羽回来。

她其实一直在等夏诚良和郝羽回来。

至于许思哲……

记忆里的画面闪了闪,夏知微想到在菏町见到许思哲的时候,他有叶召楠牵着,他有叶召楠哄着,也有叶召楠照顾着,他肩上没有背很重的包,也没有淋雨,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所以在大哭。

那或许是夏知微当时想要得到的待遇。

她没了夏诚良和郝羽,她也想有人能牵着她,让她为夏诚良和郝羽难过一会。

所以当时她感知到的呼吸的松绑,其实不过是她将自己的一部分投到了许思哲身上,好叫那个7岁的夏知微,也能被叶召楠疼一疼。

“操!”

夏知微砸了下洗手台,手有些疼,但她嘴角扬起的笑越来越明媚,她还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这回里面没有7岁的夏知微,没有23岁的夏知微,也没有30岁的夏知微,就只是她。

她看向了自己眼尾那颗痣,伸手抚了抚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间,想起前不久跟陈曼青聊起的择偶标准。

“长相的话……一张不太有攻击性的脸,这样我们比较般配。”

-“那家庭条件什么的呢?你什么要求?”

“物质基础很重要,这我明白,但我一时半会也无法准确描述我的期待。”

安静了一会。

“不过,要有一颗心。”

-“你这不废话吗?”

“一颗在困境里,剩一口气,也能保持跳动的心。”

-“噗,这个就有点抽象了吧。”

“这很重要啊,这样……不管当时多么艰难,多么狼狈,至少能熬过命运的疾风骤雨,辣手摧花……熬过雨季,熬到放晴。”

……

夏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身体微微摇晃,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微微!”

夏知微闻声,敛了笑,将脸擦干净,然后才走出去,站在门边,看着这个她稀里糊涂喜欢的人。

那无关叛逆,不是急着长大,也不够纯粹,她就只是想看着“她”的那种喜欢。

一瞬间,记忆里童话故事的滤镜破裂,踩着奥特曼拖鞋哭着出场的“英雄”被抹除。

柔软的渗血口露了出来。

然后那里走出来一个背着半人高的背包,头发被打湿卷在额头上,漂亮的裙子沾上了雨水和灰尘,走了一路累得呼哧呼哧喘气,双眼迷茫空洞,偶尔透着些无措的小姑娘。

“呼。”

夏知微松了口气。

经年岁月流逝,此刻她终于能在高处俯视清晰,看清夏诚良和郝羽双双丧命,那个小家被飞来横祸撞得支离破碎的夏天,7岁的她也被命运压得遍体鳞伤,看清了她流血的伤口,断裂的骨骼。

不过当时没有人去管她的伤处,没人去拼好她,只是放任她的残肢在那断着,腐肉在那烂着,经年累月的无视着,叫她自己管好自己。时间追赶,叫她仓促地咽下那些无法解决无法述说的东西,而后催着她在残肢断臂上匆匆照着节奏正常成长,长出8岁的夏知微,9岁的夏知微……直到成年以后,像是牛胃反刍,那些胡乱吞咽下去的情绪突然反刍,每根曾经被压断的骨头都在嚎叫着痛。

于是她用稀里糊涂的爱来暴力地疗伤,恨不得把许思哲身上的好肉拆下来填补伤口,又用想念夏诚良和郝羽的方式来等许思哲,缠着许思哲。

多少次在门口反复抠着锁骨旁稍微结痂的伤口时,她幻想着能把许思哲抓回家,关起来。

就像猎人捕猎一样,设下陷阱,然后引他走进,然后关起来。

然后请他……不,是他必须,必须像她爱他一样,他也要爱她。

为着她对他的那些爱,他也理应爱他。

……

如今再想想……

这不过是她想要在命运手下狩猎,设下陷阱,抓回被它带走的夏诚良和郝羽。

不过是她想要在自己身上设下陷阱,抓回落在许思哲身上的夏知微,那个7岁的夏知微。

真是一团糊涂。

许思哲把早餐放在桌上,“我买了粥和鸡蛋,外面可冷了今天,你得穿多点……”

夏知微抬手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睛,应了声,“嗯,那衣服本来我也不喜欢。”

那是她模仿的许思哲这次来找的前女友,钟奈的穿搭。

是本来为引许思哲掉入陷阱的,拙劣的手段。

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你不喜欢?你穿着挺好看的啊。”

“嗯,不喜欢,白色贼容易弄脏。”夏知微剥了个鸡蛋,“喏,你也吃,哥。”

——哥。

不带旖旎意味的哥。

……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苦夏症,是指进入夏季后由于气温升高,出现胃口变差,伴有低热,身体乏力、精神不振,工作效率降低和体重减轻的现象。

也就是那个冬天的意外重逢,我听到了苦夏症的另一种释义。

“苦夏症,是许思哲,苦于良久没有见到夏知微,而产生的食欲不振、睡眠障碍、幻觉频现等一系列影响患者正常生活的未分型狂想症。”

许思哲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陈曼青说她要结婚了。

我也就是一时没注意陈曼青,她就把我撂倒在地了,用共享电动车撂倒的。

还有许思哲……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他的,我总忘不掉他,总想着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把我对他的爱成倍讨回来,再一把将他扔开。我要让他像我一样难过,像我一样痛苦。我想过很多方式,脑中演算过无数方案,想设下陷阱,像猎人一样将他捕杀。

但直到那天重逢,我走向他,心里却很忐忑,很犹豫,我想实施那些计划,却又迟疑,还想着躲避,我没认真走路,所以我把脚崴了。

其实,郝羽女士可能不知道,我一直不算那种松软到摁下去不会弹起来的盼盼面包,我是金刚芭比,不过是慢半拍的金刚芭比。

幼儿园被揪着头发欺负了,我有跟他口头说,叫他别揪我了,但他没听,我本来打算揪回去,但郝羽就出现了。

高中排球课被欺负的时候也是,她们拿球砸我,觉得好玩,我没有立即还手,一是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们在干嘛,后来她们趁我发呆还砸了几个球过来,我就准备弯腰捡球反击了,但是这个时候,陈曼青又出现了。

所以挨打受欺负,我一直都会反击的。

许思哲叫我难过,我也想叫他难过的。

可我也忘不了以前他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好。

只是我跟他之间,就像是吃了一堆好的食物以后,又咽下了一碗馊饭,然后脾胃不适,把以前吃的全部吐了出来,呕吐物里一堆混乱,我一直在里面扒拉,想分门别类区别开来,好坏清楚分开,好叫我看看我该感激什么,又该痛恨什么。

没想到扒拉着扒拉着,区分着区分着,叫我今日突然明白。

我不是来爱许思哲的,我是来接“她”回家的。

7岁的夏知微,34岁的夏知微来接你回家了。

我能保护你了。

2026年2月10日

——《夏知微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