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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残花泪

……

安林,安友的安,林艳妹的林。

一个很好听,又极其草率的名字。

安林生下来没多久,被检查发现有先天性听力障碍后,他爸妈就不要他了,后头收养他的姑姑安翠取了他爸爸的姓和妈妈的姓拼在一起,所以他叫安林。

爸爸妈妈的姓组成名陪了安林一辈子,成了他这个人一辈子的代名词,叫人以为这家人多亲昵,实则安林有记忆起就没见过他父母,将名字的来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再念“安林”,简直像在跟人说笑话。

而安林这个人……要夏知微说,实在是一个长得不太像是菏町的风水能养出来的人。

他的五官极其立体,有点混血的感觉,但他的亲生父母又分明是菏町人,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被抱错了,他根本与安友和林艳妹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事已经没法追究了。

安林的基因好,缺衣少食地养着,后头个子还蹿到了一米九,骨重皮薄,双眼下有一圈青,总是佝着肩耷着背,夏知微小的时候喜欢说安林是外国人,后来长大,夏知微有了些文化积累,便喜欢具体地形容安林像残花泪的男主,都有一身被命运洗旧的暗色,又像是医学院里的人体骨骼模型,拖着一身咔哒作响的骨节,明明身子那样单薄,却活得极其有研究价值。

早在许思哲这个“救世主”出现以前,安林就在夏知微最难过的一段时间里隆重登场了。

两人初见那天,除了中午下了点毛毛雨,一整天都是阴沉着的,那会儿夏知微刚来菏町没几天,才退了高烧,中午雨停之后,她出门去丢垃圾,然后就在垃圾桶不远处看到了蹲在桑树下的安林。

他蹲在那一动不动,很像一座小土包。

鬼使神差的,夏知微抬腿走向了他。

……

而当时在夏知微眼里像土包的安林,确实做着有如被人堆起来埋葬尸骨的土包一般的事情,岿然不动宠辱不惊地接受上天给他的一切敲打。

他在看桑树叶片上滴下来的水珠,两手握成拳攥得紧紧的,夹在曲起的大腿和俯下的胸前,右脸还挂着红彤彤的巴掌印。

突然一滴水珠不偏不倚滴到头顶。

蓦地一凉。

他低下头,在路边的水洼里看到一张脸。

起初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脸,瞥了眼,发现下巴怎么飞到头顶的位置,被吓了一跳,再一细看,看到水洼里那人留着长发,脑门还是蓝的,分明跟他长得没有半根毛是一样的,他才抬头,看到了夏知微,一个脸苍白,嘴唇苍白,蔫不拉几的小姑娘,像安翠悉心爱护了许久,但被压在衣柜里待了一整个冬天,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地发皱变旧的白裙子。

两人对视了一会,大眼瞪小眼的,然后很奇怪的,夏知微就蹲到了他的旁边去,成了桑树底下的另一座小土包。而更奇怪的是,安林居然默认夏知微就该与他一起蹲在那。为什么蹲?不知道。蹲着做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他偷东西被打了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家,明明安翠再过一个星期就要跟一个男人去组建新的家庭,然后留他在这里一个人生活了,明明他舍不得安翠,想跟她待久一点,但他还是选择了蹲在这,蹲在这个他走过无数遍但没有一次驻足停留过的,无聊至极的地方。

后来想想,那天的一切,或许就是为了要他遇见夏知微埋的伏笔。

夏知微蹲了有一会,安林没理她,直到他腿有些麻了,第一次试着站起来没成功,腿软了一下蹲了回去,一瞬间,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他方才那幅度不大的动作给轻轻地晃粘稠了。

有些尴尬。

安林这才忍不住侧头去问夏知微,“你为什么学我?”

夏知微缓缓侧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没什么感情地眨了眨,“这里不能蹲吗?”

“没啊……可以蹲。”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问题被抛了回来,安林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因为之前我没看到你在这蹲过,我蹲这以后你才蹲过来,你不是在学我吗?我就是问你为什么学我?”

夏知微:“我才刚来菏町,你之前当然见不到我。至于我为什么学你……”

夏知微按下了真实原因:她不想太快回家,而后道:

“我刚刚出来之前吃了药,但我没烧到三十八度,吃的退烧药不是甜的那种,我觉得不好吃,现在嘴巴里面都还是苦苦的,看你一直蹲在这,以为你这样蹲着能舒服点,我就过来了。”

“你有病啊?”

夏知微苍白的嘴唇无语地绷直,然后答道,“是,前几天淋了雨,发烧了。”

安林指了指她头上的退烧贴,“所以你头上那块蓝布是治病的?”

夏知微点头。

安林上身倾斜向她那边,看了两眼,伸手进口袋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摸出一颗糖递给夏知微。

夏知微看看他的手心,再看看他,“嗯?”

“糖,你不是说吃了药嘴巴苦吗?我这个……”安林低下头看了眼,然后把手伸过去了些,诚实道,“这我偷来的糖。”

这时夏知微终于注意到安林脸侧的巴掌印,警惕起来,

“偷!?”

“你是小偷?”

安林手还保持着伸直向夏知微那边,向她递糖的姿势,继续如实招来,“我不是小偷……我是想找骂。”

什么鬼乱七八糟的。

夏知微心里想到,再看着他手里的糖,摇了摇头。

“你不吃?”安林问。

夏知微再次摇了摇头,同时生出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想法。

“爱吃不吃。”安林把糖揣回口袋,然后夏知微就起身走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之后夏知微也不知道安林还在那蹲了多久,总之第二天去扔垃圾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安林,第三天,第四天,安林依旧在,但是夏知微没有再蹲过去……直到第七天。

安林跟在一个妇人身后,跟得很紧,恨不得粘到她的背上去,而那妇人背着大大的背包,旁边跟着个看起来同她岁数差不多,但生得肚子圆滚,头发稀疏的男人,男人肩上什么都没有背,手上也什么都没有提。

妇人快要上车的时候,粘人虫一般的安林终于伸手拽了拽妇人的衣裳下摆,但妇人回头同安林说了两句话,就把他的手拽开,跟着男人离开了。

然后安林就又蹲回了之前的桑树下。

那天的雨虽然小,软绵绵的,但淋久了免不得一身湿。

旁观了一切的夏知微走到安林旁边,又像初见那天一样,蹲了下去,不过蹲得离他很近,肩膀抵着肩膀,好叫两人都能躲在伞下。

也是那天,有个爱开玩笑的阿姨从这边走过,见到躲在伞下的两个小孩,嗨哟一声跟他们开玩笑,

“这俩小孩真有意思,你们在这当蘑菇吗?诶,小孩……诶……怎么不说话呢……两个人一个都不吭声啊……害,这怪脾气倒是像得很,难怪玩在一起……”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俩像。

那天夏知微陪着安林淋了半个小时的雨,蹲不住了,就直白跟他说,“我现在有点蹲不住了,你明天再来蹲好不好。再说,一直在外面,家里人肯定会担心的。保不准等会我奶奶得出来抓人了……”说着,夏知微又不确定,她也不知道叶召楠会不会出来找她。

安林倒是出乎夏知微意外的听话,立马就站了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夏知微本不打算送他,但见他的身影混入雨幕中,就难免想起前几天刚来菏町的自己,不忍心,举着伞跟在他身边,“我送你回家,不然你淋雨得发烧了,发烧可不舒服。”

安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走了一会,夏知微想起来,问,“对了,刚刚那个女人是谁啊?”

安林用手抹了把眼睛,而后才道:“我姑姑,她结婚去了。”

“哦。”夏知微应了一声,彼时因为安林抹眼睛的动作太过随意,她没多想,直到将他送到家门口,准备道别时,她才看到安林满脸的眼泪。

他就那么安静地哭了一路。

夏知微本还想说什么,但安林对上她的眼神,一句话没说,拉开门走进去然后关上门,没给夏知微机会。

后来在许思哲出现之前的那一整个夏天里,夏知微和安林时常凑一起玩,偶尔几次碰到那个爱开玩笑的阿姨,她便又对着他俩说,这俩小孩性子像,看久了,长得也有点像。

夏知微觉得她这个玩笑就开得有点离谱有点太大了,她没觉得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能与安林那张骨骼立体的脸扯上关系。

夏知微确实是很朴素典型的那种淡颜没错。

脸上的五官长得挑不出什么错,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每个六十分的五官加起来,凑出一张恰到好处的脸,不惊艳,很淡然,唯一出格的是眼尾那颗痣,乍一眼看到的时候,或许会觉得这颗痣突兀,破坏了整张淡然的脸,像是白纸上不经意撒上的一个墨点,**,哭戚戚挂在那,令人唏嘘。但看久了,又觉得它恰到好处,像是墨池旁斜轧出的梅花,就像王冕那首《墨梅》一般,它是吸足了清池里洗笔的墨汁渗出来的,而清池在哪?墨汁在哪?这就要向一旁去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了。这里既是清池,也是墨汁。尤其是琢磨了一番她的眼尾痣再看回来,这双眼睛便格外令人着迷,因着这双眼睛,再将她的长相扯去淡颜那边待着,怕是没人能服气,但归去浓颜那边又不够格。

后来杜伊梦时常夸她的眼睛,也在写以“我的朋友”为题目的作文时,花了不少的篇幅来形容她的眼睛,说这双眼睛像是淋了十几载冷雨一般潮湿,却又不乏常年被雨珠滋润的晶莹剔透,或许是水气滋养充盈的缘故,她的睫毛极长,又浓又密,像茂密丛林里孤高的植株……所以总结来说,她的眼睛像一整片鲜有人迹但生机盎然的密林。里面有好多好多宝藏,但要窥见其中的绝妙光景,得攀岩,得淌水,得走好长好长的路。

许思哲也夸过她的眼睛,但他的话就比杜伊梦写在作文纸上的要简明扼要多了,他说她的眼睛像雨又像雾。还喜欢用指腹摩挲她的眼尾痣。

夏知微从没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但有段时间,能偶尔因为这双眼睛引得许思哲欢喜,她心里也雀跃。

所以夏知微第一时间听到那阿姨说自己和安林长得像的时候,她很清楚明白地知道那阿姨胡扯功夫了得。

等阿姨走远以后,夏知微撇头去看安林,当时安林在花丛里扒拉着寻找三叶草,想找到一个有实力的三叶草,好打败夏知微手里赢了他三次三叶草“大王”。

夏知微以为他是没听到阿姨的话,给他重复了一遍,“刚刚有个阿姨说我俩长得像。”

“哦,那是在说你像个男的吗?”

夏知微:“……”

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