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苦夏症 > 第3章 思凡

第3章 思凡

“我爸爸妈妈出去工作了,所以他们让我来叶奶奶这住一段时间。”

许思哲穿着叶召楠给他翻找出来的大了半只脚的拖鞋,随意抹了两把眼泪,也没管叶召楠在身后唤,“思哲,晚上出去买菜的时候再给你新买双拖鞋回来,你先穿着你叔叔这双大的……”径直走到夏知微跟前来。

倒是夏知微将叶召楠的话听了进去,看着许思哲脚下踩着的拖鞋,又看看自己穿了一整个夏天的塑料大拖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彼时叶召楠好像终于后知后觉,视线跟着许思哲的步伐,落到了夏知微的脚上,不过她看了眼,就转身把许思哲的东西拎去他房间了。

“夏知微,你是为什么来这了?马上开学了,你不回北方去吗?”许思哲问。

夏知微收回视线,如实与他道来,“嗯,我不回北方了,奶奶给我在菏町找了学校,我以后在菏町读书。”

许思哲:“那你爸爸妈妈也不管你了啊?”

夏知微食指抠着大拇指。

这段时间,大拇指指甲已经被她啃得坑洼不平,指腹轻轻划过去,便能觉到丝丝疼意。

她想起那个在家一个人等着夏诚良和郝羽,结果却只等回一个,两人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这样的坏消息的晚上,声音又闷又小声地回答,

“嗯,他们不管我了。”

许思哲本还愤慨又好奇,“为什么……”

“他们出车祸了。”夏知微嗫嚅道,“已经死了。”

闻言,许思哲息声闭嘴,上前一步将夏知微抱住,拍了拍她的肩膀。

许思哲是那场车祸后第一个这样关心夏知微,第一个给她递上拥抱的人。

夏天很热,很潮,出了汗,衣服沾在身上都会叫人觉得难受。

但夏知微被许思哲抱着,只觉得好暖和。

……

当天晚饭前,叶召楠就买回来了两双拖鞋。

夏知微趿拉了一个夏天的大拖鞋终于能换下。

虽然来的时候涕泪横流的,但许思哲的适应能力很强,到家没坐多久,就开始到处乱晃,像是在巡视领地一样,小嘴叭叭的逗得叶召楠那张多年如一日古板无波的脸上,也能展现出笑颜来。

那天的晚饭夏知微就算吃得慢也没挨叶召楠训,许思哲几乎引去了叶召楠全部的注意力,等许思哲吃完,她就忙不迭去帮他收拾房间,打扫卫生。

身后的房间十分热闹。

夏知微默默地扒着饭,觉得这种能够让“祸水”东引的热闹真不错。

……

但许思哲到底还是小孩,在晚饭时表现出来的开朗大方,入夜以后又消失殆尽。

叶召楠把他们各自赶回房间睡觉后,不过半个小时,夏知微就听到自己的门被敲响,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夏知微?”

许思哲用气声叫她。

夏知微本来快要睡着了,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

“怎么了?”

许思哲将门打开得更大,但他没有进来,“我睡不着。我们说会话吧。”

“你要说什么?”夏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许思哲这才意识到什么,“你刚才睡着了?”

“嗯,差不多睡着了。”夏知微答。

“我吵到你了?”许思哲一手带着门想要关上,“那我走了……”

“也不用……已经醒了。”夏知微两脚踩进拖鞋里,坐了一会,“你进来说,还是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

许思哲来之前,钟筱仪还是跟他交代过的,告诉他男女有别,要好好照顾妹妹,许思哲一直都记着,“我们还是出来说吧。”

“行。”

夏知微蹑手蹑脚起来。

两人走到客厅,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一起,没说两句,许思哲的声音就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大,夏知微怕闹醒叶召楠,偷偷摸摸带着许思哲开门到外面去。

好在当晚没有下雨,不仅没有下雨,抬头还能看见星星。

是难得的好天气。

夏知微在心里感叹。

两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吹着凉爽的晚风,夏知微发问,“你刚才说有个坏女人来你家干嘛来着?她怎么又流血了?”

从地上拿了截小树枝在手里玩,此刻终于不用压低声音,许思哲道:“害,就是很莫名其妙的,那个女人找上门来,我给她开门,她就把我用力往后一推,”说到这里,许思哲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又拍了拍夏知微的肩来演习,瞪大眼睛,“她好大力气,推得我肩膀都痛。”

夏知微:“她有病吧?怎么一上来就推人,她后面有跟你道歉,有说为什么推你吗?”

“她就是什么也没说啊,没说为什么推我,还在家里到处乱砸。我妈听到动静马上就出来了,她就开始拿东西往我妈身上砸,我妈吓得大喊我爸的名字,后来我爸就出来了,我爸一出来,那个又疯又坏的女人就开始哭,往我爸身上凑。”

夏知微听着,嘴角已经嫌弃地向下撇了撇。

许思哲顿了一会,困惑道:“但是说实话啊……我觉得我爸当时的表情也很奇怪。”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也没搞明白他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看到我站在门口就让我进房间去了。我刚把房间门关上,就听到一声扇巴掌的声音……应该是扇巴掌,主要是我没看到,我也没法确认。”

许思哲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双手抱腿,叹了口气,

“他们在外面吵了很久,我听到我妈骂‘不要脸’,又听到那个女人骂‘贱女人’‘死男人’,我爸倒是没怎么出声。但我也没有一直老实地待在房间里,听到我妈尖叫以后,我就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透过缝我看到那个坏女人一直在流血……”

许思哲话音骤停,打了个颤。

“不久以后救护车就来了,他们三个人跟着医生走了,太着急,门也没顾得上关,听到动静的邻居就围了过来,我看着地上的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邻居就问我,‘这个血是那个大肚子的女人流的啊?’,我说是,他们就说这孩子应该是要没了。说完以后,他们就走了,嘴里讨论着什么这小三也是胆大,还有什么没想到许刚是这种人的话走掉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看着地上那摊血,越看越觉得可怕。”许思哲说,“邻居阿姨说那是一个小孩……夏知微,你说……你说那摊血能是一个小孩吗?”

夏知微:“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妈以前告诉我说,我是被她画出来的,我是她画得最好看的那个小孩。郝羽女士是画家,所以我才是被画出来的。你说的那个坏女人是干嘛的?她生小孩怎么用血生的?”

“谁知道。”许思哲哝了一声,旋即道,“不过夏知微,我觉得你妈应该骗了你,所有小孩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像是树结果子一样,成熟了,就能摘下来了,没有人能够被画出来的。”

夏知微瞄了他一眼,并不打算信他的话,“那我还是更喜欢郝羽女士的说法,再说了,郝羽女士身材那么好,肚子才不大,我不可能是从她肚子里面出来的。”

“孩子出来肚子自然就小了啊,一下就变回去了的。”

“怎么可能,你吃多了又不是拉个大便就会瘦下去,吃多了人就是会胖,更何况肚子里还要长个小孩。”

许思哲不服气,“那照你的说法,孩子的出生方式跟妈妈的职业有关,那我妈是卖东西的,我不可能是她从进货商那里拿来的吧?”

夏知微很认真的想了一会,“说不定真是呢。”

“啧,扯屁。”

“许思哲,你说脏话!”

“干嘛,你还要告老师啊?”

“现在我去哪告老师?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很不文明。”

“哼!”

“……”

安静了一会,夏知微觉得好像有蚊子飞到她腿上了,她刚用手扑扇着赶走,不一会又有蚊子飞过来。

本来是想等许思哲那边先出声她再说话,现在夏知微觉得坐在外面有点烦,用力在腿边用手扇了两下,觉得把虫赶远了便主动开口,想尽早结束这场谈心,“诶,所以之后呢。”

“之后啊……我爸和我妈晚上才回来,两个人都阴着脸,一回来就叫我进房间,然后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就说要送我来叶奶奶家,他们要去外地做生意了。”

许思哲想到这有些想家,犯了鼻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真是的。”

“唔,他们至少还能回来……”夏知微垂下眼,这回虫子又飞了过来,扒在她腿上,她没有再和气地扇两下把蚊子赶跑,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啪”的一声,再掀开手,掌心躺着瘪掉的蚊子和散开的血。

许思哲听到动静,扭着上半身凑过来看,“夏知微你可以啊,居然敢打蚊子。”

“我就是突然很烦这种虫子……”夏知微打完蚊子之后,也是嫌弃的很,她一直就不喜欢虫子,更何况是这种形态的虫子,她掌心向上,把手伸远,然后将下巴搭在胳膊上。

掌心的刺痛久久不散,不知道是不是有蚊子血的加持,那疼意莫名发麻,夏知微视线放空两秒,突然眼眶就湿润了,忍着呜咽低声清晰道:

“许思哲,我突然好想郝羽女士和夏诚良。”

但念完郝羽和夏诚良的名字,她的嘴就撇开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之后再开口,话音都含糊不清。

“我真的好想他们,我好想见他们,许……呜呜呜啊。”

“为什么要有车……祸,我讨厌下雨。”

“不下雨……就不会死十几个人了……我就……我就不用在这里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想他们……”

许思哲听到呜咽声,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办,平时在家里他是作威作福大闹天宫的那类角色,哄人这事向来只有别人对他做,他倒是很少哄别人。就连之前听到夏知微父母双亡,给她拥抱的那一招,都是在学校里学的。是他和别的同学打架,老师把他们带到办公室教育一顿之后,让他们和好的招数。

他手忙脚乱慌了一阵,觉得夏知微哭八成与虫子有关,因为他认识的女同学很多都怕虫子,于是他跑到旁边扯了一片树叶下来,但他本人也挺怕虫子的,所以帮夏知微擦她手心里的蚊子尸体时是耸着肩的。

好不容易擦干净后,许思哲忙不迭把叶子扔远了去,拍拍手,然后看向夏知微,想了一会,抬起手去轻拍她的背,学着以前妈妈哄他时的轻声细语,

“夏知微,别哭了……”

“没事的……”

刚说完这三个字,许思哲就觉得不对,谁死了父母是能没事的,于是他赶忙闭嘴保持安静了一会。

夏知微哭得实在伤心,许思哲也不忍,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一句哄人的话,“夏知微,我有办法能让你见到你爸爸妈妈,你要不要听我说。”

“嗯?”

夏知微抬起头来。

许思哲掀起眼皮编了一会,磕磕绊绊道,“你写日记吧……对,你可以写日记,每天睡前写下你爸爸妈妈的名字,等睡着以后,他们就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你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真的吗?”

夏知微鼻音很重。

“你试试嘛。”

“好。”

听了许思哲的话,夏知微开始提笔写日记。

当时夏知微也才上一年级,会写的字不多,所以日记上留下的没什么废话,基本上全是郝羽和夏诚良的名字,还有我想你们,我想见你们,你们带我回家吧之类的字眼。

但她写了很久,真正在梦里见到郝羽和夏诚良的机会屈指可数。

长大以后,夏知微逐渐意识到这件事没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跟她那天半夜拍死在腿上的蚊子一样,不可能再跳起来咬她一个蚊子包,但写日记已经完全变成了夏知微的习惯,她就还是一直坚持写。

不过之后,郝羽和夏诚良的名字占比就少了,她开始更多地记录自己的生活,日记里面也出现了很多别人的名字。

比如许思哲,他是第一个除郝羽和夏诚良之外出现在夏知微日记里的名字。

最开始夏知微记的是许思哲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或者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比如许思哲真的很怕虫子,春天的时候地上有毛毛虫在耸,他会被地上的虫子吓得跳起来。那样子很搞笑。但安林就不会,安林胆子很大。而夏知微虽然有过一次英勇的战绩,将一只吸她血的蚊子当场拍死,但那也只是偶尔一次的超常发挥,跟怕虫但帮她用叶子擦掉蚊子尸体的许思哲一样,那都是难得一见的情况。夏知微平时看到蚊子在附近飞,还是一边祈祷蚊子看不上她,不想叮她,希望它们能自动离她远点,一边在身上疯狂涂花露水对它们进行化学驱赶。

夏知微还会记下许思哲用他爸爸妈妈给他的零用钱偷偷买零食跟她分享,因为叶召楠不许他们吃零食,两个人就偷偷吃完了再回去。夏知微从那时起就很喜欢吃巧克力,虽然吃多了会觉得犯腻犯恶心,但恶心劲过了,她还是爱吃。许思哲还会给她买画画本,还有封面好看的日记本,许思哲是许她挑的,但叶召楠就不许,夏知微觉得叶召楠看上的东西都很丑。不过奇怪的是,叶召楠做的旗袍都很好看。叶召楠在不同事情上的审美差异很大。

夏知微还写许思哲上初中以后就不跟她同路回家了,好在她的同桌杜伊梦住在隔壁小区,两人住的地方隔着一条街,有时候她做值日杜伊梦就等她,杜伊梦做值日她就等杜伊梦,两个人总是搭伴儿放学。

再到后来,许思哲的名字前跟上了夏知微以前用在郝羽和夏诚良这两个名字前面的字眼。

【我想你……许思哲。】

【我想你在这里,许思哲。】

夏知微写下这些的时候,正值过年。

许思哲的情况到底还是和夏知微的不一样,虽然两人都因为父母的原因寄住在叶召楠家,许思哲的父母也确实忙得好几年没回菏町找许思哲,但人家的父母到底健在,待空闲时间,总会回来见他。

许思哲高三那年的春节,他们就回来了一趟。

那年过年很尴尬……不,应该说每年都挺尴尬的,夏知微在这个家里,总觉得不舒服,她唯一亲近的许思哲不在,她就更尴尬了。

吃完饭,她很快就回了房间,翻着日记本写了几行,祝郝羽女士和夏诚良在天之灵新年快乐,今晚要记得入梦来给她发压岁钱,然后就是许思哲的名字,她没有在日记里祝他新年快乐,她想等见面了,当场跟他说新年快乐。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放得比平常都大,春节晚会的歌声透过门传进来。

夏知微闲着也是无聊,开始倒着往前翻看,不知不觉就翻到了这本日记的第一页。

这本日记本是夏知微刚入学新买的,所以记录的第一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

而那一天,她的日记里也出现了新的人名。

2007年9月1日

今天认识了一个特漂亮的新朋友,她叫陈曼青。

——《夏某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