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观台第三十一代传人一十二弟子--伍怜萍。”
这下震惊的轮到魏生白和阮止止了。
尹萍儿是一个剑修?巧合接巧合,如天神接地鬼。
伍追风面带愁容地说道:“萍儿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从小跟着师父学剑。但是萍儿十六岁才入鹤观台,她天赋极高,两三年就无人能出其右。”
紧跟着是一声叹息:“但唯因一件事,二十岁时,她被逐出了师门。”
“因为她想要成仙。”魏生白心下了然。
“对,鹤观台作为剑修,修剑不修仙。不修长生,不修免灾,不修福禄。一剑既出,谓之断。断天地万法,断己身凡念。唯有这个小师妹……”伍追风摇摇头,“她说她从小是奶奶养大的,二人相依为命。奶奶既去,她不愿从,她要成仙,复活亲人。她说,她在山下碰见个大师,能帮人成仙。”
“这听起来也太假了。”魏生白忍不住吐槽一句。
“没办法,人到绝处,就是很容易信这些。”
“她成功了吗?”阮止止出声问。
“按照你的文章来说,恐怕是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信的,”伍追风嗤笑一声,“修仙之人,生死为大事。以愚弄死生而登仙者,思之斐然。”
同行的年轻男女纷纷点头,先前脾气稍纵的伍随火也附和道:“就算是她真的成了仙,也是诡仙。我要是碰到了,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灵性之人,碰到即是缘。今天下午,我们会在此地做法去怨,来看看吗?”伍追风冲魏生白扬起下巴。
“你们来做法事?”魏生白扭头看向阮止止。后者睁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
“此地怨气不化,任由怨气流散,一定会再出事的。”竟然是想到一起去了。
“而且,我们这个不叫法事”年轻女孩掏出一张宣传单凑到他们脸前——
“第三届广场舞大赛?”
“我们要在这里——跳剑舞。”
天上云卷云舒,继而朝霞大开,是火烧云。
来往人流沿着大江步道聚集在此处,魏生白钻进老头老太太堆里,嘀嘀咕咕半天,端着两个塑料板凳出来了。手里还不知道从小卖部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个老冰棍。
“这个时代还有剑修,我是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边感受一口入嘴的寒气,边哆哆嗦嗦说。
“我的呢?”阮止止摊开手。
“你又吃不了东西!”他谨慎地挪开一点,“给你吃跟丢进桶里有什么区别?”
“大冬天的——”
“我的死因是在冬天吃冰棍吗?”
“不是……”阮止止一时语塞。
她坐等完无聊的小学生汇演,夕阳红花扇子舞,在一片喧闹中,上来十一个穿简单白色短袖、黑裤子,肩背一柄凡铁剑的年轻人。
他们神色肃穆,望青天如望高台。
伍追风站在中间,双手背后把持剑柄。右手随风,横长剑于身前,作起手式。
惶惶然有争鸣声,他起身翻腾,剑随人走,人离剑游。如惊鸿掠水、游龙入海。
伍追风原地一挑,剑身铮铮鸣,挥舞几下,连连后退。
伍求水一跃而上,在空中使剑出鞘。两手交叠,剑鞘与鞘身在腕间翻出剑花。随后女孩侧下身子,一手把剑,一手握鞘,在腰间缠转,绕身环舞,竟是双剑舞。
满广场的人一时都看呆了。
伍随火动作大开大合,在舞场腾跃起跳,动作恣意潇洒,行云流水。伍寻山动作沉稳,一腾一挪、一转一势,都刚毅有力,破风而来。
十一人舞蹈各有特色,然而在一起仍不觉得乱七八糟,反而相得益彰,就像在看仙剑大会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其他人看不明白,魏生白和阮止止不同。他们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剑意,潇洒飘逸,灵气聚集,蔚为壮观。
天地间群鸟飞来,大江鱼跃而上,万物尽皆奔流。
再不见人,如鹤在其中舞。
竟是风随剑动,人剑归一了。
浓重的怨气呜咽两下,颤抖着碎成一丝一缕,消散无踪了。
一曲终了,是座下无声。
良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
——
“了不起!”师弟师妹要收拾行囊,阮止止被当地城隍叫走了。魏生白和伍追风行至大江畔,有感而发。
“说真的,你也看过我写的文章了,介意我把你们鹤观台写上去吗?”
伍追风点头:“这要写好了,方便我们办武馆呢。”
魏生白觉得好笑:“你们也缺师承啊?”
“末法时代,”他点点自己的凡铁剑,“这都是拿最普通的材料炼的。想当初,俯仰即是灵气,天材地宝,取之无尽,可真是修行的好日子呢。可惜现在,以我之精血,供彼之精元。大道之难啊。”
“我说实在的,生白兄。止止姑娘,她不是人。”
“这我知道。”
“但她也不是鬼。”
魏生白怔住了。
“我们的剑是驱鬼的,阮止止可以随意靠近不受影响,她看剑舞的时候也没有异常的表现,对吧?那她就不是鬼。”伍追风神色认真,“非人非鬼的东西,才是最恐怖的。”
“也许是个魂,或者是个魄,又或者是气,你们不都这么说吗?”他看着伍追风认真的神色,闭上嘴。
“我只是想提醒你,文字写人魂,你写的关于小师妹的内容,我很感激。至少在你的笔下,她也算是成全了自己的愿望。今后江湖再见,有需要帮助的话,我们一定会出手相助。”
魏生白知道,伍追风完全是出于好心。对于两个来历不明的,关系不明的人,给出这样有挑拨离间嫌疑的不得体的建议,实在难得。
但魏生白觉得也没有什么,他身上没有值得阮止止图谋的东西。一条剩下不到一年的命?一个厄运缠身的命数?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阮止止救他几命,二人非亲非故,搭伙前往文楚。阮止止对他有没有隐瞒,又有什么关系呢?
苍天黑水,比鬼更恐怖的,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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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警察了。你们找我,也是问不出什么的。”头发灰黑的熊老教授负手站着。熊见礼住在文楚大学里,有个一进的小平房。杂种一些兰花香草,枝繁叶茂的。
不同寻常的是,花团锦簇里,停着九口大黑棺。青天白日的,透出股阴森的寒气。熊见礼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绕着棺材给花浇水。
“这是白芷吧,”阮止止探头去闻,此话高挑,几乎与她同高。叶片舒展,在顶端有团团的白色小花,“厚重的辛香,用来辟邪的?”
熊见礼抬起眼睛瞧她,递过去一片剑形的深绿色细叶,抬下巴示意阮止止。
她接过来,掐破叶片,清凉的冷香幽幽散开,阮止止嗅闻:“石菖蒲,也是辟邪的。”
“不错,这也认识,”熊见礼直起腰,“你们跟我进来吧。”
魏生白不明就里,阮止止冲他挤挤眼睛。透过棺材盖往里看,那停放的棺材里,铺了整整一层香草。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这件事之后,警察和学校,都找我问过不少次话,”熊见礼迈步进入阴暗的房间,外面日头正高,屋里却难掩阴凉。他划开火柴,点起倒流,“我的课也被停了……”
“教了一辈子书了,谁能料到发生这种事呢?”
房间落灰,又挤又小,三个人动作间腾挪不开。魏生白问:“这里平时就您一个人住吗?”
熊见礼听了,反而有点高兴:“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友无邻,你说我这算不算至尊清闲命?”
“那肯定不算。”阮止止捏住鼻子,在心里腹诽,这都算孤寡命了。
老头也没有不高兴,他屋里摆满了瓶瓶罐罐,随手指给他们看:“这是鼎,这是簋,盛放生肉和祭品的。你们要问什么啊?”
“那九个学生,当时是在研究什么?”
“还能是什么?”熊见礼凑近了,神神秘秘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成仙。”
“那是真的能成仙吗?”魏生白凑近去问。
“尸体都消失了,那不就是成仙了吗。你们还真别不信,”熊见礼颤颤巍巍地走向墙,他们这才发现,墙上挂一扇陈旧的、巨大的、工艺复杂的招魂幡。
“你们看这个,这是仿夫人墓的招魂旗。最上面这个是烛龙,用来引导墓主人尸解成仙。右有扶桑,左有嫦娥,天豹守门,这里就是仙境。”
熊见礼拿着教鞭,遥遥指着:“中间这个弧形的天地就是人间,再往下,有归墟海神托起人间。这整个就是说,灵魂和□□需要先死亡,前往地府,再重新升入人间,由仙人使者迎接登仙。”
“这看起来并不难做到。”魏生白看得有些呆了。
“难呐,这怎么不难。大多数凡人往往第一步入地府,就被鬼差引入审判轮回了。这个时候需要同时在人界布置巫觋,将灵魂接引回来。”
“是桥头雾里的招魂仪式?”
“哈哈,我这几个学生啊,做什么都想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一阵风,哐镗一声,直直把门关上了,房间里香火尽灭,只剩弥散的烟气。
魏生白皱起眉头,他吸吸鼻子,头皮发胀。恍惚间,招魂旗上的烛龙好似活了过来,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看。
“招魂仪式可不好准备啊,上要供东皇太一,敬杠东君,请大司命降,”老人捡起一块黑布,披在身上。他两手随性而动,嘴里咕哝给自己念着调子,“摆兰花香草、九鼎八簋,辅以数镇兽、木人、羽人,东挂招魂旗,请神上我身!”
身边景物流变,江风寒簌簌吹来,他们竟然站在大江桥头上!
四周雾气浓重,空气湿寒,不见人影。魏生白慌了神:“阮止止!阮止止!”
“我在!”泛着冷气的手贴上魏生白后背,“这里不对劲。”
雾气奔流,大江上,九口棺材随江流动,直直南下。
沿岸雾里,有牛羊青草,见老人骑青牛。
深山似有美人穿红衣袍,俯身采香草。哪是山鬼?
天上现鱼龙,有黄鸟飞来,可见凤凰?
“回来啊!”熊见礼穿红黑偏衣,随舞衣袂飞扬,身上有凤鸟相伴,流云涡纹相绣,戴鸟羽冠,“回来啊!地太可怕!地太可怕!”
他声音哀恸,向往去的棺材告求:“回来啊!!快回到棺材里来啊!这里是家啊,家是不可怕的!勿要随阴差去往地府啊,快快回家!快快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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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鹤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