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江出发,从钢筋铁骨、现代科技合成的冰冷白色站台出发,坐上长龙一样的高铁,驶过漫长的田垄。这里身居内陆,位于河以北,除去平江贫瘠的水流,再没有一处水洼。
魏生白在临近的山区里出生,在平江上大学,在平江上班,做些本地的微不足道的工作。他前倾压在窗玻璃上,手盖过起伏的山脉,直到第一条水线从他掌心划过,直到第一块水田被土地拱起。
“没出过平江?”阮止止被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笑,她用手梳理自己羽绒服上的白色绒毛。
魏生白坐直身体,眼睛却舍不得离开。直到驶进接连的隧道,看不见河流穿行,他才悻悻回话:“没有。不过我真挺好奇的,鬼差也有手机玩吗?”
他指的就是阮止止手里正刷得起劲的手机,粉色壳子大砖头。
“你懂什么?”阮止止一挑眉,“这是我爸妈烧给我的,最新款水果手机。其他鬼想要也没处买。不过平时连不上阳间的网络,我是纸人时才行。”
“你父母?”魏生白从没听阮止止讲过她生前的事情,大学时玩笔仙,同学嘱咐不能问是怎么死的。那阮止止呢,可以问吗?
魏生白踌躇一下,阮止止先一步明白他要问什么,摇摇头:“我不记得了,生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阮止止顿了顿:“除了名字,勾魂使勾回来在生死薄上大了勾,便知道我叫阮止止了。”
有了名字,就不算无名无姓之人。按理来说,顺着阮家族谱一处处问下去,或者抓着往赴地府的同乡问问,再不济顺着纸钱查,总会有蛛丝马迹。
但阮止止只是不住摇头,她也很疑惑,就是查不到。人间无可考,地府少亲朋。
说不定,正是石头里蹦出另一只石猴。阮止止笑笑,指着窗外叫魏生白:“看呀,沧江呢。”
天地间,有水如此宽。
光照碧水,金子洒在平静的水面。她沉默,安静,无波无浪,无声无息,铺一片华光成大地的丝绸。谁让此处有无尽的安然?
魏生白的心脏狂跳不息,沧江大过他手一拃宽,大过平江几倍。从他的脚下平铺至山脚,又要拢过他的后背。在人生吵闹的车厢里,魏生白只能听见平静的水流声,如同他的呼吸。
恍惚间阮止止拍拍他的肩膀,魏生白扭头,巨大的水声让他捂住耳朵。皱着眉,他的喉咙不能说话,只能一手指着窗外,边做口型边冲阮止止笑: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阮止止也笑着点点头。
山水有魂,而你捕捉她的回声。
名山大川,近乎于天神。她们的话,近乎为神音。只不过还从来没有人听懂过她们在说什么,阮止止不止一次听见过,也不止一次幻想过。是母亲对于孩童的慈爱吗,是苦主的怨怼吗,是谩骂,是威慑,是驱逐吗?
魏生白放下手:“她说她祝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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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一间房。”阮止止提溜着个轻便的小包,把两张身份证拍在柜台上。
“有一间大床房在--”
“双床,双床。”魏生白尬笑一下,跟着拖着大行李箱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床房便宜。”阮止止不明白。
“人鬼有别。”魏生白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临出发他问阮止止有钱吗,鬼差大气地给他看了眼鼓鼓囊囊的钱包,到了付钱的时候,倒掏出来一卷一卷的冥币,吓得买东西的老板大气不敢出。在老板把自己憋过去之前,魏生白急急把纸钱都收缴了,人也仓皇拉走了。
这位与人类社会隔绝有相当日子的鬼差,生前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她很快就接受了寄人篱下的事实,但仍对花魏生白的钱十分过意不去。原话是他穷记者挣那么一点,不知道够不够一年花。
文楚市当年作为租界,在大江沿岸建了不少洋房公寓。临街楼房多是塔楼和弧形圆角状。黑色的铁艺阳台和拱窗,嵌在黄昏下陈旧的楼体上。一栋江景民居,为了拥有最大的观江视野,建立了大量的弧形飘窗,将楼层弯折成半圆形,使每层足足有二十户面对大江。
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偏僻角落里挤着的旅馆。尹萍儿的事情暂无下落,魏生白打算明天去警局问问群体自杀的事情。没有供暖,一到夜里,温度骤降,连带一种湿寒感。阮止止没有感觉,一边笑话他冷得哆嗦,一边坐在窗边听本地人乌拉乌拉讲话。
魏生白没招了,他提溜着暖壶下去,要接点开水泡方便面。旅馆不大,老板叫岑小美,是个带儿子的单亲母亲。
长得出名的漂亮,性格温柔好说话。年近四十,皮肤和蛋壳一样光滑,漂亮又白皙,一点看不出年龄的痕迹。
往来住客都叫她小美姐。
等水开的时候,她招呼魏生白坐在柜台前面。
柜台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这与旅馆整体的氛围相差甚远。它显得过分隆重,厚重的黑色烤漆底座,半墙高的玻璃,壁上覆盖着绿藻。亮得刺眼的灯管,照出浑浊发灰的水。十几天条了无生气的红金鱼在廉价的假山和塑料水草里漫无目的地游动,但诡异地聚集在一起。
视线右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岑小美的儿子,一动不动站在金鱼缸前,脸贴着窗户,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金鱼。魏生白从来没有见过人像这个男孩一样专注。
“你在看什么呢?”魏生白忍不住出声问男孩。
“别管他,”岑小美绕到柜台后面,恨铁不成钢地用眼睛挤了下男孩,“每天就在这趴着看金鱼,叫他干什么都不去,就要看金鱼。”
“孩子嘛,做什么都不奇怪。”魏生白没忍住,顺着男孩的目光也去看。金鱼的眼睛很小,凸起向外鼓出,两颗抛光后的小黑琉璃柱子嵌在头两侧。望向它的时候,会错觉好像被盯着,而实际又没有。它的嘴巴随着水体的扰动一张一合,眼睛却不动,像静止在水中一样。
这样看着,魏生白也出了神。
“生白?生白?”魏生白回过神,“你还是别看了,省得也跟着魔了一样。”
“怎么会放这么一个大金鱼缸?”魏生白往水壶里灌热水,不经意问。
“实不相瞒,我接手这件旅馆不到两月,这是原来房东留下的。这么大,不好搬出去,也免去我造景了。”岑小美说着,止不住叹气,“但是从搬来开始,我的儿子就开始痴迷于观察金鱼,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问我,妈妈,金鱼为什么不闭眼睛啊。”
“金鱼没有眼睑。”魏生白情不自禁再看过去。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但之后几天,他反而越来越沉迷了。有些时候,我甚至能听见他在安慰金鱼。”
“安慰金鱼?”
“他说金鱼在向他求救,金鱼想和他出去,”岑小美担心地看着男孩,“金鱼离开水就活不了了,而且金鱼没有思想的,它们没有记忆呀。”
那张淡漠的脸,白天黑夜都睁着的眼睛,黑洞一样的瞳孔,银色带虹彩的虹膜,翕张的嘴巴,到底在说什么呢?赤红的鳞片与鱼鳍在水里飘荡,在叫他吗?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魏生白怔住了。
女人在柜台后面,悄声地抬眼,看着魏生白以颇诡异的姿势,一手拎着暖水瓶,一手按在金鱼缸上,目不转睛地和其中一条金鱼对视。
她嘴角勾起一点,从后面晃悠悠走出来,牵住小男孩的手。男孩被她牵引着,乖顺地离开鱼缸,往房间走去。
“你在……受苦吗?”
空旷的旅馆大厅,只有魏生白的说话声和过滤泵嗡嗡的噪音。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灵魂如是煎熬,为什么如同被囚禁在地狱中绝望,为什么恶心这里大于谋生。
“你是谁?”
魏生白把脸贴在金鱼缸的玻璃上,像男孩一样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越过玻璃,贴上玻璃那边金鱼的脸,他的心跳几乎要与金鱼同频。
一个呼吸间,他看见他的脸顶在玻璃的另一边。然后,他的脸移开了。[1]
魏生白偏头去看,挂着缕缕灰尘的庞大假山,贴在身边的同伴的金鱼脸,他变成金鱼了。他的一缕灵魂被困在金鱼里了。那这个,魏生白嘴巴吐出泡泡,他再不可能像人一样说话了。金鱼堆里一条较小的鱼,也向他吐了个泡泡,是那个男孩,他也被困在金鱼里了。
仙人跳,这绝对是仙人跳。魏生白愤愤地看着那个走远了的自己,缺失灵魂的怪东西,他知道把他灵魂里的我落在这里了吗?把我捡回去……
水流过鳃片,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魏生白的嘴巴无意识地开合,呼吸不能主观控制。眼睛不可闭合让人难以忍受,透过缸壁,外面的一切都显得模糊畸变。魏生白实在是饿,他看见饲料,于是不得要领地用尾鳍拍打水流,鱼食却随着水流越飘越远,被男孩金鱼一口吞下。
阮止止……魏生白无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