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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养在深闺人未识

办公室里,一张桌子前站着几个等待发落的学生,他们抠手的抠手,甩袖的甩袖,还有撒开膀子在窗台边空气投篮的。

反正没一个人觉得不好意思。

“语文是主科啊,150分呢!你们就这么不当回事,我说多少次了不要在语文课上干别的?整天就知道鼓捣什么数学、物理,哎我亲娘啊,大科学家们,都当自己是散落民间的蒙尘明珠呢?就你们这样的,还想准备强基计划呢?”

陈玉芬咣当一声甩上门,声音豌豆炮似地推倒而来,恨不得把这几个歪瓜裂枣全轰烂。

“以为自己什么档次?!”

刚落座,几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脸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秃噜口茶水开始挨个问候。

“刘光,我没记错的话,你周二刚被教务处白主任抓到在校园内骑自行车吧,这么点事儿都记不住你还能干啥啊?还——”

话赶到这,陈玉芬上劲儿了,大手一扒拉翻出她刚没收的物理卷子,指指点点继续道:“还做什么追及相遇问题,还是道大题?你能算出来是咋的?你连点儿交通意识都没有还想着以后造车造船造火箭呢?你爸妈真是没给你起错名。哼!刘光。我看你脑子溜光!”

刘光正是空气投篮哥本人,那敦实的体型足以灭活一切语言攻击,边扯过卷子边撩了撩让他身高从一米七二暴涨到七五的大炮头,自以为很帅地走了,但陈玉芬绝不可能让他拂了自己堂堂语文组命题组长的面子。

“我让你走了么?”

测。

刘光小声咒骂,又自以为很帅地往回走,顺着陈玉芬使给他的眼神,挪到了旁边。

趁刘光挨骂的间隙,后面几个人嘁嘁喳喳着来回推搡,左一拳右一肘地挤,没个明白人知会一声“早死晚死都得死”的道理。

“褚醚,你过来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明白人。

褚醚前面那一堵墙似的人形柱子“噌”地愣住,窃喜之余迅速自觉地让出条“王者之路”来。

可人家明白人没走,纸片子般绕圈荡了过去。

“陈老师。”

“嗬——”陈玉芬从茶缸中抬起头,眼神里刻意温和的精光悄然将雾气逼退至镜片边缘,躲在其后,幽幽闪烁。

这片刻之间变换极快的脸色,她既怕被人发现,又怕不被人发现。

“褚醚同学啊。”

褚醚微不可见地开了开肩,伸长脖颈低下头,一脸羞愧难当的模样:“嗯我在,陈老师。”

陈玉芬抬抬眉,长吁一口气,倚在靠背上故作姿态道:“老师知道你今天刚转学过来,学习节奏啊什么的,都不太适应,各学科的学习时间需要自主灵活调整,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说罢,她又轻啜一口茶。

这么渴吗陈老师?

褚醚头低得更深了,囔囔答道:“谢谢陈老师,同学们很热心,我有什么不懂的大家都很愿意帮助我,完全适应……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嗯,那就好,同学之间就是要友爱互助,不过快进入高三了,能不麻烦同学的尽量自己搞明白,或者腿勤快点,多往老师办公室跑一跑,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的陈老师,我明白。”

三言两语间,陈玉芬几乎快看不见褚醚的正脸,她是没想到这孩子明面上还蛮会做人,满意得不得了,渐渐的,办公椅被抻成了小憩床。

舒服。

……

但其实是因为陈玉芬太能墨迹,从一开始等到现在,褚醚有点儿站累了。

“这样吧。”

又要哪样?

“在,陈老师。”

陈玉芬转了转红笔,施施然道:“你现在去把课堂上用的那本选修拿来,正好利用晚自习之前这一个小时,我给你补补《长恨歌》相关知识点,再帮你熟悉一下我们这里语文学科方面的教学模式,高三非常重要,提前把这些必要的基础弄明白,还是很有利于你提高复习效率的。”

“好的陈老师,谢谢陈老师。”

褚醚一口一个陈老师,快给陈玉芬抬到天上去,她得意极了。

“你们几个先回去,晚自习检查背诵,我随机挑人上黑板默写。褚醚你快去取书,取完就来找我,抓紧时间啊。”

整场下来,倒霉蛋只有刘光一个,那几根人柱听了这话如获大赦,唰一下凑在一起架上刘光这颗闪亮大蛋想快又不敢快地“快快”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两个世界便立马分明。他们好像在追逐调侃着谁,一个接一个地没完没了,而那个被嘲的也觉着有趣无比,佯装生气地撞来撞去,咚咚脚步声快要踏烂嘎吱生锈的铁栓。

陈玉芬没说话,转过腰身轻蔑地嗤了一声,望着远处,提前悲哀起她眼里这些“傻子”的未来。

她甚至不必担心这些“傻子”会不会在背后嚼舌根,说这位人民教师是如何区别对待的。

不过也无可厚非,新同学嘛。

“撤了。”

“好的好的,快去吧。”

谁也不知道,在高考卷中只值一两分、出现概率小之又小的《长恨歌》,到底有什么好补的。

长廊中似乎还流转着方才的余风,那是一阵顺风,把褚醚卷到了楼下。

他吃饭去了。

——————

拨开泛着褐黄的塑料帘子,一股浓重的油烟味瞬间把褚醚腻在了原地。

鲜绿色连体快餐桌椅上统一贴着汪涵代言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广告,上面撒的不是菜汤就是饭渣子,根本没人收拾;相较于大伙窗口的冷清惨淡,炸串、麻辣烫等特色窗口前大排长龙,队尾直接甩到了门口,难听点说,不是盒饭做得像屎,就是这些学生单纯不吃正经饭;棚顶上的三叶风扇挂着无数死苍蝇、死蚊子,先不说虫子尸体会不会掉进饭碗里,就连风扇本身也是吱吱作响、摇摇欲坠……

“操……这竟然是食堂么?”

褚醚身形精瘦,像具片净了肉的公羊架子,往那一杵显得格格不入,简直肥甘厚味里刮油大葱般的存在。

“哥们儿让一让,让一让,不进别挡害。”

盯了老坛酸菜面太久,仿佛幻视出一股脚臭味。

褚醚回过神,屏住鼻息往外走,估计这地平时也不咋拖,粘得他鞋底胶黏。

五点十分,天空中最后一抹蓝被夕阳余光浸润成橙红色,褚醚抬起衣袖闻来闻去,布料纤维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很难描述,姑且称之为“食堂味”吧。

他或许不该爽约。

报应。

——————

晚自习前两节是化学,后两节是语文,一直从五点半上到九点半。

如此诡异的时长,知道的是在备战高考,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训练特务。

褚醚坐在班里右侧靠后的位置,他百无聊赖地挂在墙边,不学习,也不玩儿,手里新发的《法制教育手册》、《通用技术》、《高中生综合素质评价指南》来回倒腾着翻,看得相当认真。

他的同桌是一个男生,叫何奇。

“同学,咱们今天的数学作业写完这两篇儿题是不就没别的了?”

抓住褚醚换书的空档,何奇见缝插针立马上前,他喜欢新同学,喜欢唠嗑,尤其是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的时候。

他这个同桌,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尿尿,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在何奇眼里简直神奇宝贝一个。

褚醚翻书的手一顿,看了看何奇,又看看讲台上的陈玉芬,犹豫片刻拿出刚被放回去的《高中生综合素质评价指南》,顺带还勾走了他手里的笔。

何奇见状抿嘴奸笑,兴奋地凑过去,跟着褚醚划线的节奏……

一个字一个字地被拒绝了。

“学生课堂守则第二条,不做小动作、不随便讲话、不干扰同学?!”

何奇白眼翻上天,练习册一扣,翻箱倒柜好久总算掏出自己的,精准定位到刚才那页后便夺过笔示意褚醚:“学生课堂守则第三条,认真听讲、不分心、不做与本课堂无关的事。”

褚醚眉梢微挑,侧过身来,带着玩味。

还知道画自己书呢,怪有分寸的。

话又说回来了,何奇这本应该是他们高一刚入学时候发的吧,这书也留?

留……?

倒也理解,可能和他一样拿来开小差用的,看小说还是太扎眼。

褚醚不是高冷的人,只是下意识觉得所有人都很无趣,但目前看来,何奇貌似不是,一般人被他这样呛,早熄火了。

“嗯,就这两页题。”

他中午才来,连数学老师面儿都没见着。

何奇一看褚醚开始搭腔,离他更近了:“你之前是哪个乡镇的,你和今天那个女同学是一个学校的吧,你俩谁学习好啊?你们一直在这待到高考吗?”

褚醚和金智丘都是通过“胡梁县域内高中优生统筹培养”政策进的胡梁三中,能在这个时候调来,不说是清北复交的苗子也得是能保上985的水平,要不学校收他们干嘛?不过来了之后得先在普班试试水,感受一下学习环境,月考完才能凭成绩决定上不上快班。

与褚醚不同,金智丘自下午上课开始就一直在积极踊跃地参与课堂、回答问题,尤其是语文课,给陈玉芬哄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仿佛从业二十年只为遇见如此可心的宝贝学生。

但老话怎么讲来着,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这哥们儿下午被陈玉芬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全然不见新兵蛋子该有的惧色,那叫一个淡定从容,那叫一个坦荡自信。

他不怕老师诶,他肯定学习老好了才能这么狂,尤其是数理化,必须的必!

最关键的是,他上课都不听课,他肯定早都学完了!

啥叫恃才傲物?这不就是吗!

褚醚被何奇眼里赋予自己的C9光芒闪到了,身体不自觉地退远一些,可他越往后靠,何奇越往前凑。

见过平行四边形吗?

他俩现在的姿势就是平行四边形的两条边。

同桌,这样不对。

“哎你俩,干啥呢?”

瞬间,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顺着陈玉芬的手齐刷刷投向褚醚和何奇。临近放学,还是语文课,学生们本来就屁股上长刺儿迫不及待地要回家,这下有“顶雷”的了更是兴奋不已,个个都希望老师多生气一会儿,最好是骂到下课。

干啥干啥的,能干啥?

褚醚心里腹诽着,手上动作却没怠慢,大萝卜脸不红不白地把书一扔坐回原位,连带着还没忘把何奇推回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何奇小学生一样挺得溜溜直,撇嘴低声道:“完了完了,我连累你了,我不跟你说话就好了。”

褚醚叹叹嗓,轻摇下头:“没事儿。”

陈玉芬讲课讲得太投入,本来都忘了要抽查背诵默写,让他俩这一激,全想起来了。

包括褚醚放她堂堂语文组命题组长鸽子的事。

一想到这,陈玉芬不免暗忖。

她平时和学生打交道的时间最长,自然最了解这个群体,就她总结看来,学习好的人精神头都不错,比如金智丘,她的精神头就很足。

可这小子呢?一瞅就知道是个学习不行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挺大个个儿一股子蔫巴味,怎么看都不像是选进来的,像托关系塞进来的。

最关键的是,在褚醚入学之前,校长就曾多次嘱咐要好好照顾他,她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就算是关系户又怎样?她见过家里真有能耐的早都送孩子出国了,哪还用在这穷乡僻壤打着“统筹培养”的名义借读?

说白了,他人都在这了,有什么好狂的还敢不听老师话?

意料之外的,陈玉芬很平静,她语气淡淡,夹杂着胸有成竹地试探……或是羞辱。

“褚醚、何奇、金智丘,你们三个把黑板分一下,上来默写《长恨歌》,把自己的位置写满就算合格,默不下来的把全文写十遍。”

一听只是默写,何奇身上轻快不少,比起陈玉芬不带脏字地损人、一损起来就没个头,受点儿累都不算啥。

他慢吞吞地抬起屁股,寻思等一下褚醚,回头一看,这哥们儿竟然不紧不慢地打开了语文书。

……

现在看书是想干什么?

现背吗?

果然,要开始展示最强大脑了么褚醚!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褚醚在陈玉芬的催促下只来得及背四句,直到起身才惊觉何奇竟然还没动。

同桌,你人怪好的。

褚醚虚拢着何奇的后背向前走,语气沉稳道:“走啊你,等我干啥。”

讲台上,三个人依次排开,褚醚离陈玉芬最近。

人躺在铡刀下只能各保各命,何奇不知道自己背下来的够不够数,褚醚那面反光瞄不着,他就边写边向金智丘那儿瞟,能抄多少抄多少。

但背诵默写这个东西,谁会谁不会是一目了然的,陈玉芬又不瞎。

铃声响起,何奇刚好写完,他感觉台上三人中只有他一个在紧张,也不知道偷偷把字写大了一些会不会被陈玉芬骂。

回到座位,和胳膊一起抽搐的是何奇的嘴角,从左往右看,如果用word里的字号大小比喻的话应该是八号、小四。

目光移到褚醚那儿……

他总算明白为啥刚才下面一直在笑了。

好漂亮的书法哦,还是个艺术生。

褚醚依旧在黑板上挂着,陈玉芬不说话他也不动,何奇不知道他是什么脸色,但明显能感觉到陈玉芬有点想杀了他。

讲台下的同学早就收拾好了书包,视线在褚醚的大字报和陈玉芬之间来回逡巡,想笑又不敢笑。

金智丘还想发挥的话可以在陈玉芬脸上写,她现在脸特别黑。

压堂快十分钟碰见这么个能气人的,陈玉芬也忍不了了。

这死孩子,绝对是故意的!

“褚醚!下周一把抄写给我送到办公室,十遍,一遍不能少!”

“好的陈老师。”

转身、驼背、低头,褚醚是个抱歉好手。

——————

临近十点,褚醚还没走,他婉拒了何奇想要一起放学回家的邀请,假装在收拾东西。

装着装着,就把人都靠走了。

外面不远处的居民楼灯光折进教室,把黑板照得油亮,像是刚封完蜡的棺材。

那光只照到何奇那面,独独把他落下了。

倒也应景,不然怎么会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呢?

褚醚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没由来地犯恶心,恍惚之间,耳边突然响起那个人的话。

“到了新学校,长点眼力见,一定要和人搞好关系,有些事不落到你头上也要抢着做,不要搞特殊、不要太张扬。”

嗯,不要太张扬……

他张扬过吗?

褚醚打开窗户,脱掉校服搭在窗框上散味,思来想去,走到讲台开始擦黑板。

板擦所到之处皆是粉尘,洋洋洒洒地扑上脸,一点都不礼貌,他站在其中被这廉价的烟雾特效包裹,喘不过气,睁不开眼。

“咚咚。”

谁?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保安吗?

学校保安一般不都是大爷吗,怎么还有这么年轻的?

那人手里拿了一圈钥匙,镭射重炮手电贴心地绕过褚醚,自己站在光后面黑黢黢的。

“清楼了,放学不回家搁这干啥呢。”

大晚上的,是个人都要被他吓一跳,更何况褚醚刚才正在心流式的忧伤里徜徉。

你也不礼貌。

褚醚快速抹掉最后一行字,象征性地拂了拂眼前的灰,“值日。”

“值什么日值日,几点了还值日?”

男人像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褚醚,想想又狐疑地迈进教室瞅了一圈,随后满脸笃定地敲敲门板,一副看破不戳破的样子:“回家了啊,别让家长担心,明天还上学,用不着争分夺秒的。”

说罢,他便拎着手里那个巨亮的手电走了。

争分夺秒?

褚醚转过身看去,偌大的教室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说啥呢?”

有病。

挑挑拣拣到最后,褚醚只带了几张纸、一支笔回家。

十遍的《长恨歌》,不知道要抄多久。

全当消磨时间吧,他没心思再惹陈玉芬不满了。

——————

来到胡梁三中的第一天,褚醚认识了金智丘、陈玉芬、刘光、何奇。

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