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堂前传来激烈争抢的的声音,程礼从梦中惊醒。
来不及发蒙,她拿起床边一直支棱着的木棍快步走出去。
苏逢春同一个黑衣人争抢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他们家的全部家当。
黑衣人抬脚就是一踢,但苏逢春同样彪悍,她忍着痛还击,一口咬在黑衣人的手腕处。
对方吃痛,又甩不掉人,一时怒从心中起,举起刀子捅进了苏逢春的腹部。
此时,身后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当头给了黑衣人一棍。
黑衣人捂着脑袋转过身,眼里尽是意料之外,他勉强站稳,咬牙疯一样冲上前双手掐住程礼的脖子。
程礼挥棍棒的手找不到准备,被黑衣人抢走一把丢掉。
绝望从程礼的心底升起,她从没想过,两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制服一个歹徒。
身后,苏逢春捂着肚子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滚到脚边的木棍被她捡起,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挥了出去。
木棍脱离控制,直直砸向黑衣人,程礼低着脑袋躲了一下。
黑衣人砸得当场倒地,程礼还没来得及庆幸,腹部血流不止的苏逢春也倒在了她的面前。
程礼心脏停了几秒。
这几天连着刮风,苏逢春昏睡了几日,店铺关了两天门,家里的事都是程礼一手在操办。
她忙得没时间分神想事情,程跃那崽子还添乱说不上学堂,要留下帮忙。
她守在苏逢春床前,内心无法平复,一盆又一盆的红色血水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害怕得要死,怕苏逢春离开,怕家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三人。
她也恨,恨路家出尔反尔,恨她和路值走到今天这个境地,但她更恨自己的无能。
程礼连着几日肉眼可见地瘦了,圆脸变得尖了。
隔壁的阿婆送来了几条他儿子新鲜捞上岸的鲈鱼。
“这东西对你娘的伤口好,回去炖了喂汤给你娘喝啊。”
阿婆说完没走,搓了搓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看这家里没个男人终究不行是不是,你家人虽多吧,真要发生什么那就是——老弱病残,顶不了事。”
又来了。
往常他们这么说,程礼会独自默默走开,可如今她只有提耳听的份。
“你娘催你成亲也是为你好,家里多个男人,做事能帮把手,你娘毕竟上了年纪,力不从心啦。”
可真神奇,这些话以前明明怎么都听不进去,可一旦“趁人之隙”,这些话反倒争先恐后往脑袋里钻。
“你现在还年轻,能挑着好的,再晚个几年,你就成剩得了,那可没什么好挑的,别把自己个逼到那份儿上。”
程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阿婆也不耽误地自说自话。
忙过一段鸡飞狗跳的时间,等到苏逢春都痊愈了,路值还是没有出现。
她把知了埋坑里了,路值没来。
溅满血的刑场都清洗得滴血不见了,那个叫路值的人也没来。
比家门牌匾砸落在地,被摔成数片来得更早的,是路家的退婚书。
聘礼都进了门,媒婆收到令她大惊失色的消息,领着人抬着聘礼浩浩汤汤地从后门走了,好似从未出现过。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见到过路值。
意想不到的薄情。
媒婆上门,跟苏逢春说小伙子是山上的猎户,自小无父无母,有看家的本事,一年到头来不光饿不死,还能赚一大笔,保证把你家闺女嫁过去享福。
苏逢春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程礼在铺子里走来走去,收拾布料,打扫灰尘,好似没听见一般。
“含章,你觉得呢?”苏逢春叫得是她的小字。
程礼掸灰的手一顿,终是低眉顺眼道:“全凭娘亲做主。”
有了这句话,苏逢春放下心来,一手操办起程礼的婚事。
两个人被引着见了一面,那人名叫赵泉,长相不算英俊,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黝黑,不怎么爱笑,也不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但媒婆和苏逢春都说人看着老实,不会花言巧语算得上本分,跟他能把日子过下去。
程礼盯着他健硕的手臂,心想的却是:他力气肯定大,应该能一拳打死黑衣人。
于是没有吭声。
婚事就这么当着程礼的面定下来了。
没有人问程礼的意见,程礼没说话被当作默许,她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普通人结婚没那么多讲究,合个八字,定个吉时,宴请庆朋好友喝喜酒也就差不多了。
因此时间很仓促,定在了下月底。
程礼那段时间总喜欢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呼呼”的风声吹乱了她的思绪,最近总是这种天气,天沉得像要压下来,风给它股劲似的。
轻薄的床单被吹得翻出了墙。
程礼打开门要去捡的前一刻,想起前两天隔壁婶子说的话,她说:“最近不安生,总在后院看有人徘徊,八成是踩点,你家刚遭过窃,小心儿着点哈。”
程礼又折返回屋里拿起棍子,棍子做了改良,上面加上了许多尖锥,不能把人弄死,弄个伤残失去行凶能力也是可以的。
她鼓足勇气开门,踏出门阶,一偏头就僵在了原地。
少年灰青色的外袍被风吹得翩跹,他刚弯下腰捡起床单,还未直起身就跟程礼打了个照面。
床单独有的皂角香钻入他的鼻孔,有些怀念 ,舍不得还给它的主人。
路值粲然一笑,不慌不忙行至程礼眼前,伸出手将床单递了过去。
手上棍子的刺像是扎进了握着它的人的掌心,程礼不被察觉地到抽了口凉气,礼貌地说:“谢谢。”
路值大病初愈,脸色十分苍白。
程礼别过头不去看他,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不死心。
她咬着唇,皱着眉想:可一人死心有什么用呢?
她要断了自己的后路,往前走。
她又重新把目光放在路值病态的脸上,故作镇定地扯出一个笑,说:“我下月成亲,你可有时间来喝喜酒?”
路值本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听见这话,手收了回来,眼神从不可置信到悲哀地看着程礼。
良久,才听他问:“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六。”
路值又沉默下来,半晌,也扯出一个笑来:“真是不巧,那日我上任。”
程礼点点头,仍是笑着说:“无妨,你忙,就不要来贺喜了。”
路值心里五味杂陈,想的是:这个喜他本就没打算贺。
心里都在滴血,脊梁明明已经支撑不住了,但是谁也没有先弯下腰服软。
路值从大病里捡回一条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地过了一个来月,深切觉得他就是要和程礼长厢厮守,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一能下床就跑来找程礼,但到底是记着苏逢春的那几句话,没有直接找上门,只是在后门徘徊。
等他刚酝酿出一点勇气来,才发现,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始终一个站在门内,一个人站在青苔石阶上,路值先转身离开,他快有些遭不住,在倒下狼狈不堪之前选择了逃离。
程礼攥着被单的手紧了紧,低头看见一块明显的红色。
她蹲下身捡起来,是一张平安符,看上去像不久前求得的,上面还有路值的名字。
想把人喊住,可抬头时没见了人踪影,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符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风和日丽的一天,赵泉肩上扛着虎皮,还有几块护理皮草,腰间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那里装着肉干,他一手攥着只野兔子,就这么登门了。
苏逢春把人迎进来,收了虎皮开始想做什么款式的衣裳能卖出高价,面上虽然没有太过高兴,但程礼能感知到她对赵泉更满意了,否则不会自个儿去店里,把人留在这儿同她大眼瞪小眼。
彼时程礼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丝瓜瓤,对这个人的到来有点无措。
赵泉冲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程跃从屋子里跑出来,高举手中的野兔子,兴奋地大喊道:“姐!姐!兔子,咱家有兔子啦!”
赵泉越过了程礼,拿起斧头就开始劈柴。
“你别劈柴了,进屋喝口水吧。”程礼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如何跟所谓的未婚夫相处。
“不碍事。”赵泉说话间又劈成了数根。
程礼无奈,继续回厨房洗碗。
等她再回到院子里,成捆成捆的柴已经劈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喝口水吧。”程礼把倒好的水递过去。
赵泉接过碗一饮而尽,末了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
两人之间无话,程礼低头盯着脚下,百无聊赖地踢着小石子,一缕发丝从耳后滑下。
赵泉看了她会儿,手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时,程礼避开了,那缕凌乱的头发也随之避开了。
手僵在了半空,赵泉很自然地收回,往身上擦了擦,告辞往外走了。
苏逢春推搡着她去送人,程欢跟着走到了大门口,目送人离开 。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眼角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确定地回头看,结果空空如也,心里也跟着空了。
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护身符,才稍觉安心。
而护身符的主人,此刻已喝得伶仃大醉。
他抱着酒瓶,毫无形象地歪倒在石柱前,抬头望着高悬的月亮喃喃:“月亮不是我的。”
他拎起酒瓶猛灌,大部分顺着衣襟滑入他的衣领里,突然一只手把酒瓶夺了过去。
路值眯着眼,摇摇晃晃起身要拿回被抢的东西,看清来人又乖乖收回手,把自己更紧密地塞进四方亭的角落里。
半晌,他迷惑地抬头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路定安走到栏杆处坐下,仰头喝了一口,也不回答,就直愣愣看他。
他这个幼弟自小没什么脾气,乖巧的小孩长大成乖巧的大人,难过时做的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躲起来自己呆着。
还记得他第一次喝酒,烈酒呛喉,他皱着张脸,吐出舌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多喝一口。
现在却用这难喝的玩意儿浇愁。
没有人回答他,他又自顾自地开口,说:“我肯定是很没用了,她家抄门时,我帮不上忙,程大人被砍头,我也不能去收尸。我愚人一个,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劲考取了功名,到头来有什么用呢?!她就要嫁给别人啦!”
在那双蓄满泪的眼里,月亮晕开了,大地晕开了,面前的兄长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头埋在双膝间,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路定安在他身前站定,静默了片刻,说:“你从未争取过,如何知晓结局不如人意?”
他蹲下身,强迫路值抬头,轻轻擦干他眼角的泪,“你想要,便去争。”
路值眼里闪了一下希翼的光,可马上又黯淡下来,纠结地说:“父亲母亲还有程夫人,他们都······”
路定安不等他说完,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别后悔。”
说完不做任何停留地走了。
路定安和路值虽为一母同胞,可性格却大相径庭,路定安时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担当大任,和他杀伐果决的性子不无关系,
而路值则相反,生来体弱,性子又软,从小听家里的话惯了,做起叛逆的行径来总是要再三掂量。
他一整夜没有入眠,天亮时也没想明白,但他决定不想了。
天将亮未亮,府里的下人已经陆续起了,洒扫的洒扫,生火做饭的生火做饭。
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议论,走过了路夫人的门前也还伸长脖子回头看。
得知程礼的婚讯,路夫人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门从里打开,瞧见眼下的光景时却怒了。
路值跪在门前,身上的衣服是昨日的,瞧着一夜未换,酒气直冲路夫人鼻梁。
“你这是要干什么?”路夫人怒不可遏地质问他。
始终低着头的路值抬起头看她,不卑不亢道:“孩儿想迎娶程礼姑娘。”
“啪!”路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甩出一巴掌,路值被打得偏过头去。
路值若无其事地擦去唇角的血,丝毫不怯懦地重复道:“孩儿想迎娶程礼姑娘。”
“你、你······”路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何事吵吵闹闹?”在路夫人身后,收拾得体的路大人从房里走了出来。
路值从小有些怵他,骨子里的害怕叫嚣着想逃,被路值压了下去,他迎上路大人的目光,将话重复到第三遍:“孩儿想迎娶程礼姑娘。”
最终得到的是罚跪了一整天,他直挺挺地跪在原地,滴水未进面色苍白。
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敢给他一口水喝。
一双鞋映入眼帘,是路夫人。
她说:“你这是何苦?好的姑娘多得是。”
路值扯出一个苦笑,说:“可程礼只有一个。”
“别家姑娘,哪个比不上程礼?她家落败,现不过一个乡野村妇,拿什么与你相配?”
“我亦配不上大家闺秀。”路值有气无力道。
“怎么会?”路夫人不解地问。
这样的不解在路值抬起头自嘲的目光里得到了解答。
“是她!一定是她,你自小洁身自好,从不招惹得罪谁,除了她还有谁会这样污蔑你的清白,一定是······”路夫人激动起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虚弱但坚定的声音打断。
“是我。”
路值这样说着。
有隐疾的谣言是他传播出去的,所以近年来替他说门得体像样的亲事才如此艰难。
路夫人难以置信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摇着头怎么也不肯相信,“不会是你,你从小就乖巧,怎么可能会是你,一定是那丫头把你带坏了。”
“母亲,”相比路夫人的激动,路值过于冷静地开口,说:“孩儿本就如此。”
“你为什么?!”路夫人几乎是嘶吼出声。
路值挺直的背脊向下弯去,他匍匐在地,真诚道:“孩儿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求一人。”
母子俩人对峙半晌,直到太阳悄然爬至当空,路夫人满身的冷汗也没散去。
她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孽子,强烈的情绪渐渐散去了,她平静地开口:“我年少时心浮气躁,你祖母说我要修身养性,于是我吃斋礼佛,常年抄经书。你大抵是像我,我不拦你,但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说着,她终于低头看了路值一眼,继续道:“从山底通往敬佛寺有九百九十九阶阶梯,你跪拜上去,如若你真能一跪一拜登顶,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路值仍跪在她面前,表情没任何起伏地说好。
赵泉收了箭,刚要去捡击中的猎物,一只箭矢横空而来,再一次捅穿了野兔。
他顺着箭来时的方向看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勒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轻启唇,吐出两个字:“谈谈。”
不是询问,是陈述。
大婚当日,程礼凤冠霞帔,喜帕落下,遮住一双红肿的眼睛。
喜娘在侧一迭声叮嘱,“喜帕要新郎官亲自摘,否则就不吉利了。”
轿子等在门前,程礼被搀扶上轿前最后回头往了一眼,即便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家里人在目送她。
邻里熟悉的道贺声不绝于耳,轿子启程,鞭炮声立刻响起来,欢送她。
程礼在漫天喜气地氛围里,坐在轿子里生出一种自己正在棺材里,迎亲的队伍实则是送葬的荒谬感。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一张脸上悲喜交加。
新郎官的家在山里,可没多久就到了,山路也并不颠簸。
程礼正觉得怪异时,一只手伸进了轿子里,正正落在程礼的盖头之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纤细嫩白,丝毫没有干粗活的痕迹。
程礼只犹豫了一会儿,把手轻放在那只手上,交握着下了花轿。
与此同时,状元和探花匍匐在地,趁没人注意时轻声交谈,“遇之兄何意啊?上任第一日不见人,这成何体统?!”
探花眯着眼,看着上方负责给他们安排职务的大人,从那位大人的脸上看出四五分路值的影子,心下了然道:“报个到的事。”
状元:······
忘了说,这里的探花就是那日在花满楼的翩翩公子。
状元紧张地嗓子眼都快跳出来了,谁知道那位大人不但没有发怒,甚至是连提都没提。
探花:“上届状元郎因摔断腿骨折,拖了半个月才上任,你在担心什么?”
状元:“既为当朝官员,就该安守本分,脚踏实地才是啊。”
探花还没开口,走在前的路定安忽然掏出了两张请柬递给二人,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手握喜帖的二位,在风中无言凌乱。
拜完堂,礼成,新娘送入洞房。
程礼在房内等到天幕四合,才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来人身上的酒气浓烈,却并不难闻,他没有立马揭开盖头,而是在程礼身边坐下。
他好像很高兴,喃喃地说:“我终于娶到你啦!”
“什么?”
程礼问他,他却不答,带着几分醉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就这么看着程礼。
看不到程礼。
他有些不爽地皱眉,不由分说就要去扯盖头。
程礼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问:“你想好了?”
新郎又去扒盖头,盖头飘落在地,一张好看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路值满意了,咧着嘴笑,像小孩一样歪着身子抱住了她。
程礼无奈,温柔地抚摸他脑后的头发,说:“你都学会喝酒了。”
话里听出了对时间无情流逝的控诉。
“太难熬了,”路值就这么任由她抱着,说:“不喝酒日子难熬。”
程礼眼帘垂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醉酒态的路值一把将她抱起,蹭了蹭她的脸颊说:“你也希望是我对不对?”
程礼不语,双手环紧了他的脖子。
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烛火摇曳,又走过了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