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路值坐在常坐的位置上,手里转动着白瓷杯,嘴角带着几分笑,心不在焉地听人讲话。
“你倒是说话啊,那姑娘是内子的堂妹,还能诓骗你不成?”一长相平平的男子有些急躁地说。
“是啊是啊,状元说得对。”说话的是一位长得剑眉星目的翩翩公子,嘴上如是说,却把那姑娘横亘在桌面上的画像往旁挪了几寸,说着就拿出揣袖子里已久的小画铺开,“这我亲妹妹,是个极好的姑娘,除了女红不行,爱指鹿为马,再加上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爱喝点小酒之外,真的没别的缺点。遇之兄,你意下如何?”
路值只是笑,也算不上笑,只是嘴角上扬,笑僵在了脸上,那俩人一个劲凑上前,活有八百只喜鹊那么聒噪。
“遇之兄,实在不行我这有个邻居,和离不久……”
“诶,你不能总这么单着,让别人看笑……”
路值但笑不语。
翩翩公子怒了,一撸袖子,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状元郎跟着搭腔,俩人一唱一和。
“大家闺秀?”
“贤良淑德?”
“小家碧玉?”
“鲜衣怒马?”
“……”
话没说完,路值眼角一抬,忙不迭地跑下楼,最后两阶楼梯没走,越过栏杆翻了下去,追着人就出去了。
被抛下的两个少年人扒拉着栏杆往下一看,果然又是她!
程礼交了成衣,跨出门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追赶声。
程礼低头,装作未听见一般,只是迈出去的步子终究是小了。
“程礼姑娘。”
路值叫住她。
程礼停下,转过身来,俩人相对无言 。
每每如此,先僵上个一时半刻,程礼倒也不恼,只是想不明白他比自家的大头鹅还呆,到底是怎么摘得“榜眼”此等响亮的名头来的。
“我走了。”程礼干巴巴地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再走两步又停下,又继续往前走两步。
终于是忍不了转身,问:“你跟着我做什么呢?”
“我……”路值低着头,小心瞧程礼的脸色,说:“我给你写了信。”
程礼漫不经心地点头,听他继续说:“你没给我回信。”
这话把自己说成了深闺怨妇,但小小的埋怨刚露出个头,就被路值摁回去了,他又说:“也没什么,我就想告诉你我考得不错,能当官了。”
程礼抿唇,使劲掐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她从没有接触过如此接地气的书生,把金榜题名说得如此通俗易懂。
路值看着她嘴角的那点笑意,低头悄悄勾起了嘴角,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窗台上的俩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皆不忍再看,直摇头叹道:“遇之兄对程姑娘真可谓一往情深啊。”
“那又如何呢?”翩翩公子摇着扇子,说:“他与程姑娘早陷入覆水难收的境地,绝无可能。”
程礼回到自家成衣铺,她娘苏逢春正在低头算账。
程礼喊一声就要撩起门帘往后走,被苏逢春喊住,轻快的脚步停下了。
苏逢春打量她,长久不语,而后叹道:“你又见路家那小子了?”
程礼抿唇,只说在花满楼遇见的。
苏逢春也不戳穿她,低头继续算账,嘴上却说:“往后花满楼的单子我去送。”
正往后走的程礼迟疑着,点点头,走了。
她喂完后院的鸡,砍完柴,抽空把一家人的衣服洗了,又去生火做饭。
等做完这一切,她舀了一瓢水大口喝下,用袖子一擦嘴角的水渍。
从浮光掠影中看见自己,皮肤黝黑粗糙,发丝凌乱,除了一支玉钗,无半点装饰,行为举止粗鲁,哪与大家闺秀沾半点边。
可两年前,她又确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
那时她与路值算得上门当户对,可如今…不提也罢。
程家小铺每月按时给花满楼送成衣,路值算准了时间等在楼上的雅间,那里可以直接看到交货地点。
这月一如既往,但来得却不是程礼。
路值还是走了过去,同苏逢春打招呼。
后者抬头看他一眼,眼里蕴含着深切地提防,她问路值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路值便引着人去了雅间。
路值为苏逢春沏茶,正准备叫人添些糕点,被苏逢春拒绝了。
“我话不多,说完就走。”
路值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家小女虽与你定过亲,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更遑论路公子今非昔比,小女愚钝不堪,实在是她没有福气。”
路值握着水杯的手紧了几分,苏逢春这一番看似贬低程礼,实则是在拐着弯警告他不要再打程礼的主意。
苏逢春果真说完话就走,没等到冒着热气的绿豆糕端上来。
那是程礼最喜欢吃的糕点,路值本欲烦君代献,但“君”显然不会给他半分情面。
路值提着那打绿豆糕,在花满楼踌躇了会儿,终究还是往家回。
可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离任职前还很是有一段日子,清闲得很。
他见不着程礼的面,家中的日子日复一日地难捱。
路夫人追着他给他看各家女子的小画,路值避无可避,只好挠着头说了一句路夫人无言以对的话。
他说:“我瞧得上人家,人家瞧得上我吗?”
路夫人灵魂出窍似的僵住了,过了好久,才重新活过来似的,重重叹息,幽怨地看了儿子几眼,几度欲言又止地走了。
人心虚起来小动作就会格外多,就比如路值,他站在原地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可路夫人是个百折不挠的女中豪杰,她彻夜未眠想出了个法子,第二日让小厮请了江湖赫赫有名的神医来府上。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路值正在嚯嚯他家那一池子的鱼。
路值闻讯,扔下鱼筌。
被殃及的一池子鱼摆尾,甩下一连串水花。
他第一反应是跑,眼看着和路夫人他们就要在廊前遇上,又反应迅速地往后院跑。
院子里围墙比两年前更高了,他仰着头,艰难望着天,无语两秒,在这两秒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立即蹲下身,撩开半人高的杂草,钻着狗洞泥鳅一样溜了出去。
这是他的秘密,连最亲近的小厮都不知道。
自从两年前从墙上摔下来那次,他就在给自己留后路,没成想果真派上了用场。
他拍掉手上的泥沙,漫无目的地乱逛,走着走着到了花满楼。
正欲进门喝口茶歇歇脚,余光瞥见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入了眼。
正值夏季,接天莲叶无穷碧,荷花莲蓬正盛,公子哥们乐得寻来讨姑娘们欢心。
程礼下池塘采了一些,找了个讨巧的地,来来往往都是少年少女,正是花满楼对面。
路值一只脚都踏进门槛了,又缩回来,整了整衣裳,转身往对面走去。
程礼坐在小马扎上,头顶着一朵荷叶,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停留在搬家的蚂蚁队伍身上。
一双质地上等的黑色靴映入眼帘,程礼边抬头边说:“公子,买朵荷花送心上人吧。”
“好。”
话音落地的同时,程礼恰好抬头看见了他。
路值轻轻地笑了一下,拿出钱袋付了钱。
程礼收了钱,把荷花递过去,路值伸手接过,俩人的指尖触碰到一起,很快又分开。
程礼强做镇定地揉了揉耳垂,似乎凭借这个动作能将指尖那点余温擦去似的。
而路值一手拿着花,一手背到身后,拇指和食指并拢着轻轻摩挲。
程礼收了钱就走,躲避路值的心思藏也不藏。
路值身体比脑子快地跟了两步,又停下,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不敢追。
程礼走着走着,豆大的雨滴滴落在她脸上,像是泪珠一样。
雨声越来越喧哗,程礼抱着东西跑了起来,手里的重量一轻,她转头看见路值一手抱着她的东西,一手撑在她的头顶,借着宽大的袖袍避雨。
俩人一路不停歇地跑到程家小铺前两家店铺停下,对于苏逢春他们有多不欢迎路值,俩人心知肚明。
路值把装着荷花莲蓬的竹筒递还给程礼,程礼接过,望了一眼不见小的雨帘,伸手把头顶上的那片荷叶拿下来。
路值低头擦着身上的雨水,猝不及防感觉到有什么落在头顶上。
他抬眸,对上了程礼的慌乱的双眼。
程礼正踮着脚把荷叶扣在他头上。
可路值衣服湿了大半,荷叶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说,这个举动也有些逾矩了。
程礼又羞又恼,就要把刚放上的荷叶挪开。
结果一只手比她更快地将荷叶摁了个结实,手的主人正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两人都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程礼丢下一句,“我走了。”就逃似地要离开。
结果路值没给她这个机会,把人喊住了。
程礼眼神询问他是否还有什么事。
路值不言答,只是将手中一直护着的荷花递给了她。
那花沾了些水珠,愈发娇艳欲滴。
程礼整个人不知作何反应,路值上前几步,轻轻把花放在她的手里,转身冲进了雨幕。
程礼恍惚着回到小铺,苏逢春惊讶道:“淋雨了?”
说着手探上程礼的额头,苏逢春不解:“没发烧啊,脸怎么红成这样?”
程礼这才回伸,做贼心虚般地把花往怀里藏,像是揣着独一无二的珍宝,怕人惦记的模样。
她避开苏逢春的手,找借口回了后院里屋。
那日淋了雨,回去以后路值就开始发烧,人烧得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瞧过大夫依然不见好,仍是拉着贴身的小厮说胡话,他一会儿让人给他磨墨,挣扎着要起身给程礼写回信。
小厮心里愁道:“程姑娘都两年多没给你写过信了,哪儿来的信可回啊?”
路值有时候睁眼,眼里是一片清明,问出来的话依然糊涂,“午时三刻过了?”
小厮透过窗户往外看,天都黑得快压下来了,不知道路值又翻出了哪年的哪段往事,只点头称是。
一直很安静的路值闻言挣扎着要起来,说:“她抬不动,我去帮她,要我帮她。”
话说得颠三倒四,挣扎间下人不及拦,就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路夫人在榻前守着他,喂他喝药,从小最怕苦的孩子竟乖乖喝了一整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夫人来不及惊讶,只听他问,“母亲,孩儿可以去找她了么?”
路夫人眉间的褶皱就未消过,忍不住厉声道:“你要去找谁?程礼吗?”
路值抿唇不答,可神色却坚定异常。
路夫人有些难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路值从小就是个粉雕玉琢的乖娃娃,生得又乖巧,没怎么让大人操过心,可偏偏在程礼的事上犯了倔。
“她们家出了那样的事,怎么与你相配?”路夫人摇头,同样坚定不退让道。
路值沉默良久,近乎哀求地说:“孩儿一定会努力考取功名,求您别退亲。”
“嘭!”
手中的碗摔碎在地,四分五裂,路夫人终于发现路值的不对劲,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发颤地问:“你、阿值你怎么了?”
路值痛苦地摇摇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连有大半个月,程礼心不在焉地,连烧饭时都能走神,火灭了半天没察觉,结果煮出一锅面粉团子来,一家人大晚上没有一口热乎饭可吃。
程礼站着挨批评,一左一右分别是她的弟弟程安和妹妹程跃,俩人护法似的分站在她两侧。
苏逢春捏着那一团面糊,气笑了,嘲讽道:“你倒是手下留情,连面粉都舍不得蒸熟。”
苏逢春罕见地没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又停了下来,侧身对她说:“你是该找个人家了。”
程礼体会苏逢春这几年当爹又当妈的不易,很少有跟她唱反调的时候,向来是苏逢春说一不二。
今日却十分反常,程礼沉着眼说:“我不嫁。”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做主。”
程礼不语。
“你现今十九有余,像别家哪有你这么大还待嫁闺中的?”
苏逢春语气严厉了起来。
程礼铁了心犯倔似的,与苏逢春对视,眼里透出坚决:“您别说了,常伴青灯的师太不也终身一人么?女儿也不是不可以。”
苏逢春气得发抖,逼近几步,问:“你是被路家退亲伤透了?”
程礼抿唇不语。
“还是你跟路家那位藕断丝连。”
程礼无话可说,闭着眼睛平复呼吸。
苏逢春乏力地扶着桌角,缓慢滑坐在木头椅子上,语重心长道:“他嘴上说心悦于你,便能心悦你一辈子?”
“你现在年轻,还可以仗着一张好看的皮囊傍身,等到你人老珠黄,你看他还守在你身边说喜欢?”
“两家相差悬殊,到时候他始乱终弃,娘家无法给你撑腰,你又当如何呢?儿女情长是小,能跟你踏实过日子才是真的。”
“……”
苏逢春喋喋不休,程礼紧掐着自己的掌心,几乎是咬着牙哀求道:“别说了!”
程礼翻来覆去睡不着,九岁的妹妹程跃躺在她身边,温热的小手贴心的摸了摸程礼的脸颊,小声说:“姐,不嫁就不嫁,将来我养你。”
程礼笑了一下,让她赶快睡觉。
可她自己却失了眠,也不敢翻身,就那么睁眼直挺挺地躺着。
夜晚狂风乱做,不知道吹碎了什么东西,流浪猫“喵呜”一声,从屋檐跳走了。
程礼稍有困意,眼皮要落不落时,雨声落地的清脆声音响起,程礼忽然忆起了少年事。
雨一滴一滴落在池塘,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少年旧事泛起的圈圈涟漪也荡进了路值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