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落云宗连绵的殿脊勾勒成一道起伏的剪影。
一道身影伏在藏经阁飞檐的阴影里,一身夜行衣将她整个人融进了黑暗,脸上带着一个木制面具,不漏一点肌肤,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极倒映着远方巡夜弟子手中明灭的灯火。
等巡夜弟子的脚步渐行渐远,灯笼的微光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无声地从檐角翻下,足尖点地,身形如一片枯叶飘过青石铺就的广场,向着后山禁地的方向掠去。
枯玄阁为了这次任务,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而她的目的,就是潜入落云宗,夺走那把在百年前神魔大战中大放异彩的神弓。
在来之前让人查询情报显示,神弓就藏在落云宗禁境的某处,这处禁境极为隐秘,据说只有历代宗主知晓进入之法,寻常弟子终其一生都未必知晓它的存在。
枯玄阁的探子花费数年,也只探得一个模糊的方向,那就是后山。
宗门后山很大,苏木栩已经在这里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避开了三拨巡夜弟子,绕过两处暗哨,找到了三处疑似入口的地点。
一处是废弃的炼丹房,门锁锈蚀,里面只剩积灰的丹炉和满墙蛛网;一处是坍塌的半边石亭,地砖之下空空如也;还有一处甚至让她撬开了青石板,挖了半尺深,发现底下只是普通的山土。
什么都没有。
苏木栩靠在一棵古松背后,眉心微蹙。
她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灵光,这灵光与寻常修士的灵力不同,没有灼人的温度,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后竹林里漫起的薄雾。
她将灵光按入地面,闭目感应,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草木通灵。
天生能与草木共鸣,感知方圆数里内根系的脉动,若禁境入口设有木系禁制,又或者设置禁制中的材料有任何一个跟木系沾边,她的灵识便能在根系网络中捕捉到异常的痕迹。
片刻后,她睁开眼,毫无异常。
灵识沿着地底的根系蔓延开去,探遍后山每一寸土地,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清楚楚告诉她,这里没有隐藏的法阵,没有封印的裂痕,没有任何一处与禁境二字相关的痕迹。
情报出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但苏木栩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她只是收回手,将那道青色灵光收入体内,开始盘算下一步。
枯玄阁的情报极少出错,如果禁境不在后山,那会在哪里?
落云宗占地广袤,除了后山,还有前山主殿、藏经阁、弟子院舍,甚至后厨、柴房…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是禁境的真正入口。
而她目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翻遍整个落云宗,若不是因为,落云宗宗主的师兄突然游历回来,护宗结界有了一秒的波动,她怕是还要费一番功夫。
苏木栩闭了闭眼,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任务优先级,神弓必须拿到,这是阁主交代的命令。
但今夜显然已经不可能完成搜寻,她需要另寻突破口,比如,明日幻化弟子模样,潜入群体,从宗门内部打探消息。
就在她转身准备撤退的瞬间,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山道下方传来。
苏木栩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她身形一闪,重新隐入古松背后的阴影等那脚步声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巡夜弟子的步伐节奏,巡夜弟子走路沉稳规律,步伐沉实,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点上。
而这个人,脚步轻快散漫,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来人没有任何防备,甚至连灵力都未曾外放,要么是实力超绝,要么是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危险。
据消息所说,落云宗夜晚除了巡夜弟子以外其他人是不允许外出的,而这个时间,只能说明,这是一个偷溜出来的弟子,就是不知这弟子半路跑到后山干什么?
苏木栩在黑暗中眯起眼,她不想节外生枝,但若这人靠近她的藏身之处,她必须做出选择。
那脚步声忽然停了。
“奇怪。”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点自言自语的困惑:“这条路白天走的时候明明是对的,怎么晚上就不一样了?”
“早知道,让师兄多点我走两圈了,这下好了,都不知道来哪了。”
苏木栩听清了这句话,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迷路了?落云宗的弟子在自己家地盘迷路?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却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那脚步声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向了她的方向
“但是我记得,我走的也没错啊?”那人自言自语着走近,语气好奇,像是在逛自家后院:“还有就是……白天踩点的时候有这棵树吗?”
他可能是个刚进宗门的普通弟子,半夜溜出来许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或许是私会,或许是偷藏了什么物件,也或许只是个脑子不太清醒的蠢货。
但不管他是谁,她的藏身之处经不起一个蠢货凑过来仔细端详。
几息之间,来人已走近,月光从云隙间洒落,让苏木栩得以看清他,是个颀长挺拔的年轻男子,穿一身落云宗素色弟子服,衣袍宽松,袖口随意卷起,腰间挂着一个小葫芦,不知道装的什么。
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亮得惊人,面容俊朗干净,带着一股少年气的不羁。
他正一脸认真地抬头打量她藏身的那棵古松,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他说的那句,白天踩点的时候有这棵树吗。
在那人准备像他这个方向靠近时,苏木栩手中突然多出三片叶子,像那个弟子甩去。
本是致命一击,且她向来无虚发,所以当看着那名弟子轻松躲过后,苏木栩眼中先是一怔随后不在轻敌。
而那个弟子在躲过突然飞过来的三片叶子后,看向不远处阴影里站着的不知男女的人时,刚想说一句:兄弟,好身手!
苏木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身形快速欺近,右手成刀,直切他颈侧。
这一击本该十拿九稳。
然而掌锋落下的瞬间,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年轻人忽然向后一仰,脖颈险险擦着她的指尖滑过。
他脚下踉跄,像是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歪歪斜斜地往后倒,偏偏就是这个笨拙到极点的动作,恰好避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一击。
苏木栩眉梢微挑,巧合?
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翻腕变招,第二击紧随而至,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抬臂格挡,动作全无章法,嘴里还在喊:“等,等,一下!”
但这一挡,居然又让他挡住了。
他的手臂撞上她的腕骨,一股沛然的灵力反震回来,将她的指尖弹开了半寸,那股灵力并不凌厉,甚至没有攻击性,却极为精纯深厚,浑然天成,像是他体内本就长着一层无形的甲胄。
修为不低。
苏木栩终于正视了他一眼,这个人在灵力被触发的瞬间,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清光,那光不是术法所致,而是护体灵力自行运转的迹象,只有根基极为扎实的修士,才能在无意识间做到这一步。
她刚准备速战速决,远处,主殿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钟鸣,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警哨声,数道强横的灵识从各个方向扫荡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快速收紧。
那个弟子看着上方的结界忽然说:“这是…护山大阵?有人闯宗?”
苏木栩听后,看着那个弟子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想必是枯玄阁的人看她久久未出,猜测她可能是出了状况,所以在其他地方闹出点动静。
她眼中冷光一掠,趁他被吸引注意,快速拉进距离,伸手精准地扣住他颈侧的穴位,一缕极细的青色灵光自她指尖渡入,草木灵气沿着经络直冲灵台。
他眼中的困惑终于转为愕然,随即失去焦距,整个人软倒下去,这回是彻底昏了过去。
她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与此同时,有人在远处高声下令。
“后山有异动!封锁所有出口!”
苏木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刚想把他丢在这里,余光忽然瞥到他腰间一直都没有注意的弟子令牌,简单的思索后,她面无表情地架起他,纵身掠入夜色。
绕过山道,避开迎面而来的第一波巡夜弟子,朝后山另一侧的断崖方向掠去。
那道断崖她早已探查过,崖底有暗河,只要穿过暗河,就能遁出落云宗的地界,唯一的麻烦是,她现在多了一个累赘。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苏木栩架着昏迷的人一路急掠,脚步依然稳得像钉在地上,身后数道灵光追来,最快的两道剑光已经破空而至,一左一右封住了她前方的路。
“放下沈师兄!”一名弟子厉声喝道。
沈师兄…苏木栩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手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他醒了,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没有,他还昏迷着。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不对,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方才还绵长安稳的昏迷者,不知何时已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吐纳深沉,竟像是在暗运某种调息之术。
不是醒了,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恢复,甚至比寻常修士更快,这个年轻人的根骨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好得多。
苏木栩手中出现一把刀,横在怀里人质的脖颈上,冷声威胁道:“让路。”
那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却不敢真的靠近。
苏木栩趁机纵身一跃,带着手中的人质翻过崖边的乱石,消失在追兵的视线中。
她在崖壁上连续数次借力,最后落在半山腰一处凸出的石台上,这道石台背靠山体,左右无路,前方是百丈深渊,只有这一小块立足之地。
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追兵迟早会搜到这里,她将昏迷的年轻弟子放在石台内侧,自己在外侧半蹲下来,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山壁,她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人。
月光洒在他脸上,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方才追兵叫他沈师兄,落云宗姓沈的弟子不少,但能让巡夜弟子如此紧张,甚至不惜放弃追击阵型也要先喊出放下的,只怕不多。
她怕是劫持了一个身份不低的人。
苏木栩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护山大阵已经全面开启,她在彻底封锁之前必须找到出路,崖底的暗河是她唯一的退路,但她必须先甩掉身后的追兵,之后等身侧这个人醒过来,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
夜风从深渊下倒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远处山巅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整个落云宗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苏木栩垂下眼睫,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带着累赘离开。
而在她身后,那个本应昏迷的年轻弟子,右手指尖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