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的暑假,外婆经常一大早骑三轮车带陆徽去附近城区卖菜,通常是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小区楼下。每次卖到中午,卖没卖完外婆都会给陆徽买支雪糕,载她和小马扎回家。
只有跟外婆出去卖菜,陆徽才有雪糕吃,漫长的卖菜让她又爱又恨。现在外婆年纪大了,骑车骑不远,偶尔坐同村的电动三轮出去一回,带不了多少东西。
有车就方便多了,外婆坐在后排,怀里搂个装满水的大塑料瓶,脸上一直挂着笑,像出来郊游的小孩。
沈历开车跟骑摩托是两种风格,他开车很稳,陆徽坐在副驾光想打瞌睡,眼睛才闭上,车停了,停在小区附近的停车场。
三人下车,陆徽和外婆拿着蒲扇马扎走在前面,沈历提着菜跟在后面,过个红绿灯,到达卖菜的地方。
八点多,城市刚苏醒,临街的店铺只有早餐店开门,卖菜的摊位没人在,树荫下遍地是占位的编织袋。
外婆找到朋友帮忙占的位置,让沈历把化肥袋放地上,自己打开小马扎坐下,摆好笋和青菜。
陆徽坐到旁边摇起蒲扇,给外婆送风。沈历没马扎,只好背对她们,曲膝坐到树下的围砖上,低头看手机。
陆徽回头看,沈历的后脖颈湿了,白T被汗浸出密密麻麻的湿点子。
她转过身,拿蒲扇戳沈历的背。
沈历直腰回头,脸上有层水似的,白净细嫩,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头顶。
陆徽的蒲扇忘了扇,细赏那张脸,“热不热?”
沈历撇嘴,“你觉得呢。”
陆徽把蒲扇递给他,“不叫你来,还觉得我是害你。”
“……”
沈历接过扇子即刻扇起来,挡眼的刘海被扇开,露出眉骨。
陆徽朝他的额头伸手。
沈历僵住,“干嘛?”
陆徽手没停,伸过去把他的刘海往上掀,嘴角浮起,“你竟然有美人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沈历往后退,甩甩头发,脸越来越红。
陆徽打趣他:“额头这么好看挡住干嘛?女朋友让你留的?”
外婆回过头,笑着问:“小历都有女朋友了?”
沈历用力扇扇,看着地说:“听她瞎说,我没有。”
陆徽歪头看他,“那等会儿理发店开门了,你剪剪去吧,别给你捂出痱子。”
“……”
外婆瞄眼沈历,男孩噘着嘴明显不想搭理陆徽,紧忙拍陆徽的胳膊,低喝:“你少管人家!”
陆徽挑挑眉,转了回去。
卖菜靠眼力见和吆喝,舍下脸皮就行,陆徽年轻又热情,很快帮外婆开张。
过一个小时,气温来到三十五六度,别的摊位都蔫着,唯独陆徽卖得火热,外婆的水只喝一小半,菜被陆徽卖精光。
祖孙两个高高兴兴地过马路,往停车场走,快走到车跟前,陆徽想起没见沈历。
放好东西扶外婆上车,陆徽坐到副驾给沈历打语音,对方秒接,说是在过来的路上。挂断电话,陆徽靠着椅背看窗外,没几秒,沈历出现在视野。
他的刘海没了,眉眼额头全露在阳光下,不见阴翳。
沈历打开主驾车门坐进来,陆徽追着他看,他耳朵上方的头发短很多,细看能看到头皮,配上他的白T,清爽利落。
虽然短发显硬朗,但他还是有种好欺负的感觉。
陆徽不打算再确认什么,有个卑劣的念头正在萌生。
……
下午搬家,沈历是主力,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力气用不尽,衣柜都能单独扛起。陆徽原本要背着外婆叫搬家公司的,有沈历在,加上邻居的电动三轮车,免了这回事,也少挨一顿吵。
今天搬的都是些衣柜箱子,衣柜放在秦家老院的屋檐下,用布盖住,箱子放在堂屋角落,方便今后再搬进新房里头。
晚上吃饭,沈历不那么斯文了,锅底剩的两勺粥,全进他肚里。
陆徽没好意思叫他洗碗,让他回家歇着,沈历没听,叮铃咣当刷完碗才走。
之后两天,陆徽和沈历骑着三轮车往返于陆家和秦家老院,陆陆续续把剩下的零碎物件搬过去。
周五晚上,外婆在秦家老院做了第一顿饭,有鱼有虾,还有冰啤酒和当地产的黄酒,算是答谢沈历。
吃过饭,外婆在卧室铺床,陆徽和沈历去厨房洗碗。陆徽走进去看见燃气灶想起来,秦家没灶台,自然没有大铁锅等她洗。
陆徽靠在门上,手放白色短裤裤袋,看沈历洗碗。
他手指长,骨节分明,拿着洗碗海绵也好看,跟他的人一样,有棱有角,粗中有细。
正看得赏心,手机震了,是程潜的微信,一份室内装修方案,用小程序做的3D视图。
陆徽滑动屏幕,像在新房里走动,从东边卧室走到西边,接着走到储藏室后面,灶台和天然气厨房调换位置,中间隔断用了现在的厨房旧门。
陆徽长长舒气,退出程序。
方案下面有句话:「有问题可以直接在上面批注。」
陆徽重新点进去看,这一遍发现,程潜考虑的比她细致,更适应老人的生活动线,保留很多老院子的东西。
一个不缺钱的大学老师,肯接她的单子已经破天荒,他做这么好,陆徽哪还有意见。
陆徽:「没什么问题,您拟合同吧。」
程潜:「装修是大事,不再好好看看?」
陆徽:「好好看过了,没问题。」
程潜:「周末到周一我不在公司,合同大概要到下周三签了。」
陆徽:「那就看您时间吧,我都行,祝您周末愉快。」
程潜:「周末愉快。」
“站这干嘛?”沈历立在陆徽面前,声音出得突然,混着酒气。
陆徽锁屏抬头,背离开门,“没干嘛。”
沈历愔然看她的手机,手上还在甩水,越甩越慢,最后拔腿走了。
燥热的气息离散,陆徽对着门框眨眨眼,转个身出去。
沈历伸长脖子对东北角的卧室喊:“阿婆,我回家了。”
外婆没出来,扯嗓回他:“哎,好,回去慢点!”
“知道了。”
沈历路过茶几顺手拿手机,一边打开看,一边往外走。
陆徽手掏裤兜,趿着拖鞋跟上。
迈出堂屋,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沈历回头看陆徽,短短一眼扭回去,当没看见往前走。
陆徽走这两步路,觉出酒的后劲,身子有点脱离控制,老想打晃。
两人先后出大门,下了坡,走上村里的柏油路。三伏天,夜晚没比白天强多少,还是热,路上除了他们,没别的人影。
沈历蓦地停脚,三五秒后,陆徽闷头撞上去,撞完趔趄往后退。
沈历追两步拽住她,压着声音:“不看路啊?”
陆徽挤挤眼睛晃晃头,“这酒挺有劲。”
等她站稳,沈历松手,“喝多了出来干嘛?”
陆徽抬下巴往前指,“散步。”
沈历眼和嘴角都耷着,“你也不怕栽沟里。”
陆徽冲他笑,“那你跟我一起呗,我掉沟里你捞我。”
两道长长的身影在地上交叠,一个挺拔稳固,一个柔软摇曳。
“走吧。”沈历转身迈腿,很缓慢。
陆徽和他并排,深吸气再悠悠呼出去,满身惬意。
“你都报了哪?”陆徽问他。
沈历说:“天南地北,都离江临很远。”
陆徽低头看路,“想离这远远的?”
“嗯。”
“那你还不如去年直接出国呢。”
“……”
陆徽语气直接:“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沈历看向黑压压的稻田,“哪变了?”
“话少了,还勤快,不那么招人烦了。”
酒精让人坦诚,陆徽极少坦诚,对人对己。
这种时刻为数不多。
沈历笑了声,冷淡的自嘲,“你是说,你以前很烦我?”
风一过,稻子和竹林沙沙响,陆徽心里也是。风热得灼人,她却觉得凉爽。
“我当时可不止是烦你。”陆徽扭脸看他。
沈历接过她的视线,只一瞬便错开。
“那是什么?”他屏住呼吸。
“是厌恶。”陆徽说得清楚,没有醉意。
沈历急吸气,不可闻地。
说都说了,不如说个痛快,陆徽带着玩味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沈历嗓音变得低沉。
“可能有点嫉妒你吧。”
“呵……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你永远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绪挂在脸上,不用掩饰。”
沈历哼了声,“谁不可以——”
“我不可以。”陆徽停住脚,站在坡上等沈历转过来,平视他的眼睛,“没有人会像我忍耐你那样忍耐我,生活更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给我点运气迁就我。”
沈历哑然,眼圈迅速泛红。
陆徽抬脚往前走,换回玩味的语气:“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在抽屉放了只癞蛤蟆,补课的时候,□□跳到我身上?”
沈历转回去跟上,瓮声瓮气:“嗯,记得。”
陆徽放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哭我闹,有恶心的成分,但更多是演的。”
话落很久,沈历没有明显的反应。
陆徽往前迈一大步,转个身,面朝沈历。
她晃了下,沈历手抬一半,见她站稳放回去。
“人不是总有机会的。”陆徽专诚地看他,“你犯错,你家人会为了你来哄我,那就是我的机会,假装闹一闹,总会有收获。”
沈历呼吸渐重,“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陆徽倏地泄气,目光垂地上。
“憋太久了,再不说就要疯了。”她喃喃自语。
沈历的喉结上下滚两次,头一低,噙半天的泪掉了,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陆徽没觉察,耳边是那首名叫《海鸥》的歌,心绪跟着海鸥掠过海面,潮涨潮落,前两天的红霞就在眼前,映照整片海。
默对良久,沈历清清嗓子,“别乱走了,回家吧。”
“回家?”陆徽抬头,满脸通红,“你有家,还是我有家?”
沈历耳根发烫,烫到心里去。
是啊,他们都是父母不要,被丢给外婆的野孩子,什么时候有过家?
陆徽眉毛没修过,平直窄顺,眼皮上有寥寥几根,根根分明,看起来质地很硬,眼睑微微朝下,眼角布满血丝。
一湖红水急遽涨满,漫出边界,再无收回的可能。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陆徽问他。
“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了?”
“都听见了。”
“记住一句就行,”陆徽停顿,几乎用的气声:“人不是总有机会。”
**在那双眼睛里翻腾,掀起浪。
没人能拒绝那双潮湿的眼睛。
陆徽轻声说:“我下周一去学校值班,一整天都在那边,要一起吗?”
沈历攥紧手,喉咙在颤:“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