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苦在咨询许嫣后,将列下的志愿排序后发送,他并没有犹豫太久,所有路对他而言都值得尝试,志愿序送出以后,他与任殷又吃了一顿饭——这次他坚决地拒绝日式料理,带任殷去一间复合式咖啡厅,这里除了咖啡、茶饮、蛋糕以外也提供正餐。
黎苦在意大利面的品项前打勾,催促着任殷不能被甜食迷了心神,至少得吃点正餐,于是高大的Alpha百般犹豫过后,点了一份蛋包饭,在确定主餐以后他显然愉快得多,快狠准地在好几样甜品前打勾。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在餐点上来之前,他们谈着对未来的些许规划,比起黎苦对众多可能的未来与不确定,如今即将升上大学二年级的任殷要更加肯定得多。
“我想做研究。”
对着疑惑的黎苦,任殷解释一番医学系的出路并非只有当医生这条路,还能够在医学的领域进行研究,“人类对腺体的了解还太少,腺体置换手术之所以会被列为非法医疗项目,除去人类对生殖性别根深蒂固的信念以外,它极高的风险与致死率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我想让这个手术变得更加安全,想让信息素不再是决定一切的标杆。”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相似的路。
黎苦不知道那时候的任殷是不是也曾经一头栽进医疗的学术领域进行研究,接着却还是前往地下诊所,但无论如何,任殷依旧朝着这个方向而努力着,他露出一个笑来,“你会成功的。”
他宁愿相信任殷是真的提高腺体置换手术的成功率,前往地下诊所拯救无数个为生殖性别所苦的人,那个叫做黎苦的Beta只不过是其中最最倒霉的一个。
而任殷看着面前的少年,一年的时间人究竟能改变多少呢?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黎苦的时候,那疲乏而倦怠的表情彷佛无声地拒绝着这个世界,他也会笑,会依照对话给予回应,但那时的他总像是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现在,那是被痛苦敲打得极其脆弱的灵魂。
这一年来,黎苦在成绩上的进步使人惊艳,但任殷总觉得那只不过是一种逃避的方式,像班上失恋的同学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奋发向上,他不确定时间能不能治愈黎苦,或者在那之前,他会先意识到自己并未痊愈的灵魂,长久而无声的痛苦,与世界的格格不入。
任殷担心黎苦,无可否认地,他也拥有自己的私心——比起Alpha,他对于他定义的弱者抱有更多的怜悯、同情、或温柔,更何况是一个孤独的、被社会忽视的Beta?或许在生理上,Omega总是最让人心疼的一方,但在任殷眼中,因为过于寻常普通而被众人遗忘的、彷佛没有名字一般的Beta有着不逊于Omega的脆弱。
在所有人眼中,任殷都是友善的、温柔的、有礼的,将一切视为平等的。可但凡是人,总有私心。
他无法忽视掉彷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黎苦。
所以他给予自己力所能及的支持,Beta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愚钝,用了一年拾回遗落的知识,追赶上在前方奔跑的同学,但除了天赋,那被视为逃避的努力也不容小觑,黎苦几乎没有休闲娱乐,没有兴趣爱好,没有朋友。
越是靠近,越是陪伴,就越是担心,医学系也要修读的心理学中,教授提及社会支持的重要性,一个人所接触到的社会里那些支撑着他生活的人事物,如同无数个或细或粗的绳索与丝线将人牢牢安放在世界之中,但黎苦彷佛悬于空中,他甚么也没有,一个玻璃球将他放在里面,困在这个世界。
如果黎苦敲碎玻璃,只会坠入黑暗的深渊。
所以在少年考完试以后,任殷与母亲商量后决定带黎苦回家里吃顿饭,至少他现在不再孤单,许嫣很快同意,而父亲没有意见;任殷看着与老友打电话寒暄的母亲,走回房间,看见自己书柜里的书,决定再多做些甚么。
他带黎苦看电影,去夜市,送那本书,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举措似乎过了线,只是一如既往地想对脆弱的灵魂多一些温柔。
因为他知道有很多生命的逝去,除了残酷的恶意,还有沉默的旁观。
其实直到此刻,即使黎苦看起来已经变得更为坚强,愿意思考未来——就算那充满模糊与不定性——即使黎苦笑得更鲜活,拥有自己的目标,任殷依旧有着一种极其微小而难以言喻的不安。
就好像现在所有的“正常”都只是因为黑暗与苦难在暗中潜伏着,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可任殷忽然产生了些许疑惑。
——他究竟希望黎苦是甚么样的?或者说,黎苦应该多“正常”,他才能够放下心来?世上苦难这么多,他为甚么偏偏放不下黎苦一个?
这些疑惑在他心中埋下种子,意图破土而出,发芽茁壮,但此刻,任殷只是看着面前的黎苦,露出一个笑。
“谢谢你,黎苦,也祝你能够升上理想的大学。”面容俊美的Alpha睁着碧绿如同湖水般的双眸凝视着面前的Beta,“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任殷生命里很少有疑惑的时刻,他总是能够很快地在众多选项中做出选择,也可能是由于家庭,他的目标早早地确立,也几乎未曾犹豫迷茫过,认真而固执地一往无前,爱情对于过往的他并没有强烈的吸引力——毕竟他拒绝任何信息素的吸引,依靠抑制剂度过所有Alpha的易感期,强大的意志力也让他能够坚守住自己,从未陷入被动发情。
因此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显然十分新奇,他也同时终于意识到黎苦的特殊。
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的性别,因为他的脆弱与无助,因为一年的相处,原因很多,这个人终于变得特殊,任殷依旧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特殊”背后的意义,但他逐渐摸索,一边用餐,一边与黎苦闲聊,正餐后的甜点极其美味,过多的糖份让大脑思考的速度趋缓,或许回去以后再思考会更好,任殷如此想着,放下那些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的困惑,他又咽下一口布丁。
黎苦看着高大的Alpha吃着甜食时不自觉的幸福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好吃吗?”
任殷对着黎苦那似乎与过往不同的、稍稍有些明亮的笑,如梦初醒,那还没离开土壤的种子在一瞬间忽地破土,长成参天大树,他终于意识到过线的行为与背后的情感,怔怔地看着面前的Beta,黎苦还有些疑惑,眨着黑色的双眼瞅着他,“怎么了吗?”
他摇摇头,囫囵咽下了甜蜜的布丁,藏在碎发下的双耳带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