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红与烟灰
第二十七章美成**川上富江
文/邱莹莹
美是什么。
十六岁之前,我以为美是形容词。是用来修饰名词的附属品——美的花,美的衣服,美的女孩,美是一个谦卑的、依附于其他事物而存在的、没有独立价值的寄生词。课本上的美学定义更复杂一些——美是客观事物在人脑中引起的愉悦感受,是审美主体与审美客体之间的某种共鸣,是柏拉图说的理型在现实世界中的不完全投影,是康德说的无功利的愉悦,是黑格尔说的理念的感性显现。我把这些定义抄在笔记本上,用荧光笔划出重点,在期末考试时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得了满分。我以为我懂了美。
然后我看到了川上富江。
不是在漫画里。漫画里的富江只是伊藤润二用钢笔和网点纸创造出来的一个二维形象——她眼角有泪痣,嘴角有冷嘲的弧度,被男人爱慕又被男人肢解,被分尸之后每一块碎片都能再生为新的富江。这些设定很精彩,很猎奇,很适合在深夜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得头皮发麻。但漫画不是富江。漫画只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更深更暗更不可名状之物的入口。真正的富江在门的另一边。她不是被画出来的,她是被门这边的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从自己体内生出来的——她是我从未见过的、从未触碰过的、从未被任何教科书或道德规范定义过的、原始的、野性的、不受任何约束的美。那种美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或否认。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海底深处千万年的黑珍珠,不需要任何人打捞,不需要任何人鉴定,它的价值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参照系。它是自足的,是绝对的,是美本身。
所以,美不是形容词。美是名词。是主语,不是定语。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其他事物的、像一块被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未经雕琢却已经完美无瑕的黑色钻石一样的实体。富江就是这块钻石的名字。
美成**。这四个字是富江的全部秘密。不是“美引发**”——那个因果关系太简单了,太符合常识了,太像生物课本上“雄孔雀开屏吸引雌孔雀”的自然选择原理了。美丽的女人走在街上,男人们回头看她,心中升起一种被社会规范定义为“**”的冲动——这是美引发了**。但富江不是这样的。富江不是美引发了**,富江是美本身就是**。她的美不是一种属性,不是一种可以被剥离被提取被单独讨论的东西,不是一具可以被解剖的标本。她的美是她存在的全部方式——她的眼睛是**,她的嘴唇是**,她那一头从头顶倾泻到腰际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杂色没有任何犹豫的黑长直是**,她走在路上鞋跟敲击地面的每一记声响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用那种冷到极致的眼神扫过人群时所掀起的无声海啸是**。**不是“想要得到她”——想要得到她是后来的事,是男人在被她的美击穿之后本能产生的占有欲,是**的衍生产品,是**的副作用。真正的**比这更原始——在被她的美击中的那个瞬间,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只是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她唤醒了,那东西一直在你的基因深处沉睡,从未被任何人任何事物激活过,现在它醒了,它在你的血管里奔涌,在你的胸腔里咆哮,在你的每一个细胞里燃起无法被任何东西熄灭的烈火。你不知道这火要烧向哪里,你只知道它在烧。那就是**本身——不是对某个具体对象的渴望,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方向的、像宇宙大爆炸最初三分钟里充满整个空间的辐射一样的、原始而灼热的存在状态。
富江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她不是让人想要得到她,她是让人开始想要——想要一切,想要更多,想要从未被满足过的东西,想要被禁止被压抑被否认的所有。她是一把钥匙,插进每一个看到她的人心底那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然后转动。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天堂也许是地狱也许是一片虚无,但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这就是富江的魔力,也是富江的诅咒——她让所有人都变成**的奴隶,包括她自己。
十六岁的邱莹莹第一次看到富江的时候,不是被漫画的恐怖情节吓到,不是被那些肢解和重生的血腥画面恶心到,不是被伊藤润二精巧的叙事结构折服。她被一种更深的、更无法言说的东西击中了。她在富江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是那个坐在教室靠窗位置数学不太好暗恋王仁雍被王少辉用摩托车送回家的普通少女邱莹莹,而是那个藏在邱莹莹体内从未被任何人看到甚至从未被自己察觉的、黑色的、野性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存在。那个存在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在任何一面镜子里出现过。直到她看到富江,那个存在忽然有了一张脸——不是漫画里那张被伊藤润二画出来的脸,而是一张从她自己灵魂最深处的淤泥里缓缓浮上来的、像被水草缠绕了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第一次暴露在月光下的、苍白而绝美的、和她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脸。那是她的另一重人格,她的暗面,她的富江。
所以她开始模仿她。不是模仿漫画里的富江——漫画里的富江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冷嘲的弧度,眼角永远点缀着一颗完美的泪痣,说话的时候永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蝼蚁一样漫不经心的语调,这些都可以模仿,但模仿出来也只是赝品,是东施效颦,是cosplay,是在漫展上穿着租来的服装摆拍完就回家卸妆的廉价复制。她模仿的不是这些。她模仿的是富江的核——那种冷的、硬的、像被液氮浸泡过的灵魂最深处的不妥协。那种不在乎任何人目光不被任何人期待束缚的绝对自由。那种把美活成**而不是把美献给**的、颠倒的、倒流的瀑布般的姿态。她开始练习一种笑。不是那种被人逗笑时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自然的笑,那种笑太暖了太软了太像邱莹莹了。她练习的是一种冷的笑——嘴角只上扬极微小的角度,刚好能让对方觉得你在笑但又不敢确定,眼睛不动,不弯,不闪烁,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瞳孔最深处,让对面的人只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那双黑色瞳孔里的、不安的、渺小的影子。她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练习,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反复调整嘴角的弧度和眼神的温度;在天台的铁栏杆前练习,把栏杆上被风雨侵蚀出的锈迹当作观众,用那种冷的笑对着锈迹笑;在公共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马桶盖上练习,在烘手机的轰鸣声掩护下无声地笑给自己看。笑到面部肌肉酸痛,笑到嘴唇发抖,笑到眼眶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泪水打转但绝对不让它流下来。
她开始练习一种看人的方式。不是邱莹莹那种偷偷摸摸的、怕被人发现的、用余光一扫就赶快收回的胆怯的看。邱莹莹看人总是低着头,眼睛往上翻,睫毛像一排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不停颤动——看王仁雍是这样,看老师是这样,看母亲也是这样,永远在道歉,永远在请求允许,连看人都不敢理直气壮。富江看人不是这样的。富江看人是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瞳孔最深处,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退缩,没有任何“对不起打扰了”的歉意,就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匕首,刀尖抵在对方的喉咙上,不刺进去,但也不移开,就让对方感受着那一小片金属冰凉的触感和随时可能被刺穿的恐惧。她开始练习这个——在便利店里盯着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店员看,看到他浑身不自在,看到他开始假装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看到他的耳根慢慢变红然后蔓延到脖子最后消失在制服的领口里。然后她在心里冷笑一声。不是对店员冷笑,是对那个以前的邱莹莹冷笑——你看,你以前连对视都不敢,现在你可以让一个陌生人因为你的一眼就手足无措。这就是富江的力量。你拥有了她的亿万分之一,但已经足够了。
但模仿富江是一件危险的事。富江是美,但美是需要代价的。那些漫画里爱慕富江的男人,最后都变成了她的囚徒、她的猎物、她的刽子手、她的祭品。他们把她拥在怀里然后用刀捅进她的后背,把她摔在地上然后用高跟鞋踩碎她的头颅,把她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然后每天对着玻璃瓶里的标本诉说自己扭曲的爱意。她让他们疯狂,她让他们毁灭,她让他们变成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而她自己,也被一遍一遍地杀死——被刀杀死,被锯杀死,被火烧死,被溺死,被活埋,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更痛苦更惨烈更不像一个人应该承受的结局。但她在每一次死亡之后都会重生,从最不起眼的碎片里重新长出完整的身体完整的头发完整的泪痣完整的冷嘲,然后重新站在那些男人面前,重新用那种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们,重新把他们推进地狱的深渊。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是猎物,也是猎手。她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彻底消灭的**,所以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活,在这无尽的循环里承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这就是美的代价。拥有这样的美,就意味着你将永远不会拥有平凡的生活——平凡的恋爱,平凡的婚姻,平凡的变老,平凡的死去。你将永远被**包围,被**追逐,被**撕碎又重组,你将永远无法知道那个站在你面前说爱你的人,是爱你,还是爱你的美,还是已经被你的美逼疯,连自己都分不清爱和毁灭之间的那条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界线。
十六岁的邱莹莹知道这一切。她看过漫画,知道富江的结局是什么——不是某一个结局,是所有的结局,是每一个可能的未来里都写着相同的“毁灭”二字的无尽循环。但她还是想要成为她。因为她太渴望美了。不是被人夸“好看”的那种美——那种美太廉价了,太容易被替代了,今天你是班花明天转学来一个更漂亮的女生你的皇冠就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要的是富江那种美——那种不需要任何皇冠也不需要任何加冕仪式的美,那种不是因为比别人漂亮所以美而是因为美本身就是她存在的唯一方式所以无所谓和别人比较的美,那种即使被杀死被分尸被福尔马林浸泡被高跟鞋踩碎头颅但依然能从最不起眼的碎片里重新生长出来的美。那种美是永恒的,是绝对的,是不依赖于任何外在条件的。十六岁渴望永恒是因为十六岁太短暂了——短暂到像一根烟燃烧的七分钟,短暂到像一管口红从旋出到用完的一个夏天,短暂到像王少辉的摩托车后座上那一段从学校到家的路。十六岁的一切都在消逝——时间是烟灰,记忆是烟灰,爱也是烟灰,被弹落在天台的铁栏杆凹槽里一阵风就吹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但富江不会消逝。富江是永恒的——她的永恒不是幸福,不是平安,不是被爱包围被温暖包裹,而是无尽的死亡和无尽的重生,是在痛苦的轮回里永远保持那份冷到极致的、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美。十六岁宁愿要这种可怕的永恒,也不要平庸的消逝。
美成**。**成美。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最终变成了一圈首尾相连的衔尾蛇,蛇头咬住蛇尾,开始吞食自己,然后从自己的灰烬里重新长出一条新的蛇。这就是富江的宿命,也是十六岁的邱莹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不是母亲梳妆台上那面生了斑的老镜子,而是便利店落地窗上在凌晨荧光灯和室外黑暗交织下映出的那张模糊的、苍白的、被一头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杂色没有任何犹豫的黑长直包裹的脸。那张脸不属于邱莹莹——邱莹莹太普通了,普通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任何值得被记住的特征。那张脸属于富江——那个在十六岁这年从她体内分裂出来的、拥有她想要但永远不敢真正拥有的所有特质的、黑色的、野性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黑暗人格。她知道成为富江的代价是什么。知道,但还是要成为。因为她宁愿被自己的美烧死,也不愿意活在别人的平庸里。这就是富江——美成的**,欲成的深渊。而十六岁的邱莹莹,正站在深渊的边缘,把头发散下来,让黑长直从肩膀两侧倾泻而下遮住半张脸,对着镜子里那个正在慢慢变成富江的自己,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练习了很久的、冷的、嘴角只上扬极微小角度的笑。这个笑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深渊看的。深渊回以凝视,然后她纵身一跃。不是坠入深渊,是成为深渊。不是被**吞噬,是成为**本身。十六岁的川上富江,美成**,在她纵身跃入自己那片用黑长直铺成的无尽暗海时,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