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潭将杯中玉酿饮尽，无声地叹息，底下的李化仇目光仍规矩地低落在丹陛之下。
酒气熏红紫潭两腮，她眸中带愁，“哀家待你不好吗？”
李化仇垂目道：“太后对奴才有知遇之恩，此前奴才不过是无名小卒，幸得太后垂怜来到了御前，可谓是为亲争脸，光耀门楣了。”
“那你为何待哀家如此冷淡？”
冷淡？李化仇讶然。纵使他憎恶紫潭，但对她都是毕恭毕敬，自认无一处僭越，他俯身跪地，“奴才有罪，任凭太后责罚。”
他一味地谦恭并未让紫潭展颜，反而又令她叹息一声，她又道：“抬起头来。”李化仇依言抬头。
“哀家是豺狼虎豹吗？你连看都不敢看哀家一眼，还是不喜哀家？连看都不愿意看？”
李化仇又低下了头，“奴才不敢僭越。”
她无奈地笑道：“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李化仇静默半晌，复抬起头与紫潭的目光对上，语气恭谨克制，“太后是否遇上何烦心事？”
“世人都道哀家疑心病重，滥杀忠臣良将，可他们哪知谁才是真正的忠心？古往今来，武将夺权的事又上演了多少出？此次哀家赐死胡唯忠之事，朝野议论纷纷，这也就罢了，哀家寒心的是连百姓也埋怨，我自认为轻徭薄赋善待百姓。”
李化仇只道：“太后不必为那些个目光短浅之人烦忧，他们又怎能知您的深谋远虑？”
紫潭露出喜色，“那依你所见，哀家赐死胡唯忠一事，是对是错？”
“奴才不敢妄言朝政。”
紫潭笑道：“化仇，朝夕相处那么些时日，我以为我们有所亲近了，看来是哀家一厢情愿了？”
李化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紫潭看他一脸谨慎，走下帝阶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掌，使其覆在她的掌心之上，满目温存地看着这与她相贴的手。她举止过于唐突，以至于他不由睁大了眼。
紫潭察觉他的局促，笑道：“怎么？初见哀家失态探你红痣你处变不惊，这会子却紧张起来了？”
李化仇道：“奴才受宠若惊，怕脏了太后的手。”
紫潭无意识地蹙起眉头，“说什么胡话。”拉着他去坐右位案杌，李化仇迟疑着推却，“奴才鄙贱之人，不配太后赐座。”
紫潭闻言眉间竖褶更深，“以后不许自称奴才。”她加重语气，“快坐！”
李化仇只得领命，“是。”紫潭自上看他的头额，不觉又笑了，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紫潭对丫鬟道：“去将酥山盛上。”
“是。”没一会儿，三足白瓷盘里，冒着丝丝凉气的甜食酥山便被端到李化仇眼前的案子上，紫潭笑看他，“你尝尝。”
“谢太后赏赐。”酥山形如其名，凉气为云雾，缠绕在秀致的小白山中，李化仇尝了尝，确是美味，还想多尝几口，但此处境并不合喜怒形于色，只淡淡笑道：“滋味甚好。”
紫潭见他脸上并无惊喜之意，只当他在客套，又道：“你再多尝尝。”李化仇依言又提匙吃了几口，每一口都得体得像在敷衍，看着紫潭殷切的眼神，露出应承的笑，“真真上品佳肴。”
紫潭打量着他，“但我见你并非真心喜欢。”
李化仇道：“小人粗茶淡饭惯了，第一次吃如此精致的宫廷佳肴，是小人的福气，小人自然是喜欢的。”
紫潭嗔道：“哀家已经说了，在哀家面前不必自称小人、奴才。”
李化仇看着紫潭那对他带有期望的眼神，想着她该有多爱那失去的前太子李延祚，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他不应，也不能对她心存一丝怜悯。
见李化仇面色犹疑，紫潭唤道：“化仇？”
李化仇回神，“是，多谢太后厚待我。”紫潭笑了，令丫鬟们又去端来各色吃食。
糖蒸酥酪、云片糕、蜜渍果子、芸豆卷、鸡丝辣芹……各色吃食堆满案子，在紫潭渴盼的目光下，李化仇一一尝试，口味都很合他的意，他的反应也如前庄重。
紫潭虽是笑着的，却难掩失意，“这些菜都是从前我皇儿最喜的，但看来你们的口味不太相似。”
李化仇道：“我也很喜，如此美味，大多数人口味都应一致吧。”
紫潭又忍不住端详李化仇，自李化仇入宫做她的御前侍卫以来，数不清多少次，她这样入神地看他。那双狐狸眼，与记忆中的实在过于神似，怎会有如此一致的双眼？
而那克己复礼的举止，与记忆中那肆意外放又相去甚远。
对着他，她的思绪总是飘忽，心情总是忽上忽下。
见紫潭又用那忧愁缱绻的目光看着自己，李化仇不由别开目光，门外太监苏绍的通报打破了这一静默。
“启禀太后，吏部侍郎何雾裘与面首吴时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