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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

夜里,云游睡得极不踏实。

床板硬,被子也带着股晒不透的太阳味,她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耳边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可仔细听,又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陷进一片黑暗里。

她好像在跑,又好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四周是模糊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哭喊声、尖叫声、木头燃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吵得她脑仁疼,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她伸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一个影子朝她压过来,很高,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

她想逃,脚却动不了,那影子举起了什么,利刃的寒芒一闪——

“啊——!”

云游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寝衣。

窗外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是梦,又是那个梦。

她抬手捂住了脸,手还在不停的发抖。

每次梦到的细节都有些不同,有时是火,有时是雪,有时是血,但那种恐惧和绝望,还有最后那片挥之不去的寒光,总是一样。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背上黏腻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睡意是彻底没了,心里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和空洞,又被这噩梦勾了起来,闹腾得厉害。

她掀开被子下床,摸黑套上外衣,屋子里闷得透不过气,得出去走走,透透气。

轻轻拉开房门,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些。

月色很淡,院子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寺院沉浸在沉睡中,连虫鸣都听不见几声。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白日里肃穆的殿宇飞檐,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莫名显得有些森然。

走过白日躲雨的那段长廊,再往前,是通往斋堂和后面杂院的小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折返,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这么晚了,谁在煮东西?

她顺着那气味拐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是个堆放杂物的偏院小角落,平时少有人来,角落里,竟有一点橙红色的光,在沉沉夜色里静静跃动。

是个小泥炉,炉膛里燃着几块炭,火上架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出白气和那股独特的香气。

泥炉旁,一个灰色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倒扣的小木桶上,正用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对着炉口轻轻扇着。

是命幽。

云游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看到他独自一人在这里煮东西,看那娴熟的动作和姿态,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可能是因为她的脚步声,也可能只是感觉到了注视,命幽扇风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落在他半边脸上。

白日里总含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淡。

他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云游施主?”他放下蒲扇,站起身,单手立掌,“这么晚了,还未安歇?”

云游有些尴尬,大半夜乱跑被人撞见,“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吵到师父了?”

“未曾。”命幽摇摇头,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施主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寺中简陋,睡不惯?”

“不是不是。”云游忙摆手,走到近前,那陶罐里溢出的苦涩香气更浓了些,闻着倒让人心神微定,“是我自己做了个噩梦,惊醒了,屋里闷,就出来透口气。”

她看了看那小泥炉和陶罐,好奇道,“师父这是在煮茶?这么晚还不休息?”

“煮些安神的草茶。”命幽重新在倒扣的小木桶上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扇动,“夜里有时心神不宁,难以入定,便煮一点,助眠静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施主若是不嫌弃这粗茶苦涩,稍后也可饮一盏再回去,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云游看着他那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平静侧脸,白日里那种隔雾看花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这会儿,她心里正被噩梦搅得七上八下,有个人说说话,有点热茶喝,总好过自己回去硬躺着。

她点点头,在离泥炉不远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了下来。

“那就多谢师父了。”

“举手之劳。”命幽不再多言,专注地看着陶罐下的火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平静:“施主方才说,做了噩梦?”

“嗯。”云游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睛盯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很吓人的梦,老是做差不多的。”

“梦由心生,日间思虑过甚,或是心神不宁,便易生梦魇。”命幽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炭火,让火势更均匀些,“施主白日里说行走四方,想来经历颇多,心中装了太多事,夜深人静时,难免会翻腾出来。”

这话说到了云游心坎里了,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也不想想,可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一闭眼,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既然由不得自己,何不顺其自然?梦便是梦,再真切,醒了也就散了,它伤不了你分毫,怕它,它便张牙舞爪,不怕,它也就只是一场虚妄的影。”

云游抬眼看向他,“师父说得轻巧。”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梦里头那种怕,可是真的,心跳都快停了。”

“感觉是真的,但怕这个念头,是醒着的你加上去的。”命幽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施主不妨想想,此刻,你坐在这里,听着水将沸的声音,看着这炉火,闻着草茶香,噩梦在哪里?”

云游怔了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沉静的夜,微凉的风,跳跃的火,还有面前这个煮茶的僧人。

噩梦……那血腥恐怖的画面,确实不见了踪影。

“你看,”命幽淡淡地笑了笑,“它只能在你闭眼沉眠时逞凶,一旦睁开眼,回到这现实里,它便无计可施,既然如此,何必赋予它醒时还能折磨你的权力?”

“梦魇皆虚,女施主莫怕。”他最后说道,然后收回目光,拿起一块厚布垫着,提起了陶罐的把手。

茶煮好了。

清苦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命幽拿出两个粗陶碗,用热水烫了烫,然后提起陶罐,将里面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碗中。

他将其中一碗递给云游。

“小心烫。”

云游双手接过,陶碗粗糙的质感带着暖意,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茶汤颜色很深,热气蒸腾,那股清冽微苦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凑近,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呷了一小口。

第一感觉是直冲脑门的苦,但苦过后,舌尖又泛起一丝草木般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那点惶惶然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这是什么茶?好苦。”她咂咂嘴,诚实地评价。

“山里采的野茶,混了些宁神的草叶,不值什么。”命幽自己也端着一碗,捧着暖手,“苦是苦些,但喝惯了,也觉得清爽。”

云游又喝了一大口,茶汤熨帖着肠胃,那股暖意和苦涩交织的滋味,让她的心神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捧着碗,看着碗中晃动的茶汤,忽然低声说:“我总梦见……很大的火,还有血,很多人……在哭,在喊。”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从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的梦魇,竟然就这么对一个认识才两天的陌生僧人说了出来。

命幽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自己碗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烽火战乱,生离死别,古来皆同,史书工笔寥寥数语,背后皆是寻常人的血泪,施主行走四方,听说的,见过的想必不少,积存在心里,化入梦中,也不稀奇。”

“是吗……”云游将碗里的茶慢慢喝完,觉得身子暖和了,心也变得沉静疲惫起来。

“或许是吧。”她舒了口气,将空碗放在脚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谢谢师父的茶,我觉得好多了。”

“能安枕便好。”命幽也喝完了自己那碗,开始收拾泥炉和陶罐。

云游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熄灭火炭,将余烬埋入旁边的沙土中,洗净陶罐和碗,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个年轻的僧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过分沉静的气质。

“师父好像……总是很平静。”她忍不住说。

命幽正将洗净的陶碗用布擦干,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回了句:“出家之人,本该如此。”

他将东西归置到角落一个旧木箱里,盖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她道,“夜很深了,寒气也重,施主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嗯。”云游站起身,确实感到一阵倦意涌上。

她看着命幽,真诚地道:“今晚真是打扰师父了,也谢谢你的茶。”

“不必客气。”命幽微微颔首,“施主请。”

云游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命幽还站在那偏院的角落,月光和阴影将他灰色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拂动他宽大的僧袖和下摆,那身影立在沉沉的夜色里,莫名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孤清。

他没动,云游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僧袖的遮掩下,手指用力地收拢,握成了拳。

只是一瞬间,那拳头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便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云游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她温热的脸颊。

这个总是一脸温和,言语风趣,看似通透平静的命幽师父,心里头是不是也藏着什么,像她一样,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需要靠一碗苦茶才能勉强压下去的东西?

她摇摇头,甩开这突如其来的念头。

别人的事,与她何干,能得一盏热茶,一夜安眠,已是幸事。

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那间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