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关还有段时日,但傅铭两头奔忙竟然比往年正月还累,一边要想方设法给宋银朱解闷,一边又要找人装神弄鬼让秦蘅起疑心,一把年纪险些累出病来。
晚间秦蘅吃过饭在偏厅坐着翻书,傅铭陪在一旁添茶,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发出的轻微刮擦声,她习惯性地抬手去端茶,送到唇边才发现茶盏早已凉透了。
秦蘅偏过脸看了一眼管家,只见傅铭脸色发白没什么精神,换做平日他早该机灵地反应过来要伺候秦蘅,但今天直到秦蘅叫了他两声他才陡然回过神似的道:“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秦蘅微微蹙眉,打量了他一番道:“傅铭,你身体不舒服?”
傅铭赔笑着摇了摇头,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许是这几日天气突然冷了,有些受凉,老奴年纪大了,不比从前。”
他走过来给秦蘅换了杯热茶,“夫人要用夜宵吗?”
秦蘅合上书,道:“不用,才吃过晚饭没多久,你要是累了就换个人来伺候,这些小事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傅铭笑着道:“老奴伺候夫人习惯了。”
屋内烛火明亮,紧闭的门窗将寒风完全隔在了外面,本该是十分舒适惬意的一个晚上,但秦蘅心里却不大平静,拿着帕子的手撑着额头也挡住了大半张脸,忽然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嫁进傅家多少年了?”
傅铭道:“过了今年,就是第二十五个年头了。”
秦蘅笑了一声,眼角有轻微的细纹,“你看,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对傅家的事情很上心,对我也忠心,所以,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傅铭弯着腰,卑躬屈膝地道:“夫人,不是老奴想瞒您,只是这半年来您一直在休养身体,这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实在不必让您烦心。”
“这些下人有些胆子小的又爱胡乱传话,明日老奴就将那些碎嘴的通通打发出去,免得他们扰了府里清净。”
秦蘅道:“这么多人说府里闹鬼,又说见到了廷生,真真假假,我都不能不放在心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可如果是真的,廷生怎么偏偏不来见我?”
傅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还能为什么,再怎么装神弄鬼他也不敢演到秦蘅面前,别人不了解秦蘅只以为她这么多年端庄得体有手段稳得住傅家上下,但傅铭伺候了她这么久,怎么可能不了解秦蘅。
看着正常,实际早就疯了。
傅铭垂首宽慰道:“老奴听闻游子归家常有近乡情怯的说法,您是大少爷最亲近的人,或许大少爷也不知该怎么来见您吧。”
“何况这些话也都是下人口中胡说的,您实在不必当真。”
秦蘅扶着桌边站起身,“罢了。”
“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你也退下吧。”
外边两个近身伺候的侍女过来扶她,又听秦蘅吩咐道:“昨日进府的那只戏班子该收拾停当了,明天把大少奶奶叫上,去后院听戏解闷吧。”
傅铭应了一声,他大概确实有点发热,头昏昏沉沉的身子也不爽利,靠在床上吃了药也睡不踏实,怨秦蘅到底为什么要把宋银朱接回来,又怨傅廷生死都死了宋银朱还不肯放过他,到后来又觉得可笑,这大少奶奶还没怎么动手折腾他,他要反杀却难于上青天,说到底还是权势压人。
偏偏到了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停手。
更何况就算他现在想要拿着钱离开,宋银朱也绝不会轻易让他如愿。
傅铭记不清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睡醒时出了一身的汗,外头天光亮得刺眼,他换了身衣裳出去,后院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三弦和京胡的声音,傅铭一路走过去,还碰上两个上好妆面的伶人。
傅家以往过年的时候也请戏班子,班主和他熟悉,但这几个伶人都是生面孔,像是今年刚收进来的。
两个伶人嘻嘻哈哈地像是没瞧见他,低声议论道:“我瞧见那大少奶奶了,长得真是漂亮,又像妖精又像菩萨,难怪就算是个男人都会被娶进来做正妻呢。哪像我们,只有被玩弄的份儿。”
“看着年纪真小,脸庞也生嫩,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嫁了人的,跟水似的。”
“你轻声些,这张嘴真要被人撕烂了敢议论主家。”
“好哥哥,我说得难道不对吗?”
两个伶人,脚步轻轻的,走得却很快,像不落地似的飘着,又忽然回头看他一眼,吊着的眉眼配着秾艳的妆容,痴痴呆呆的不动弹。
傅铭不知怎的,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很僵硬,他想跑,脚掉转了方向,身子却一动不动,那两个伶人原本离他远远的,可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就直直到了他跟前,同他脸贴着脸,殷红似血的嘴巴大张着,傅铭几乎要闻到那股恶心的腥臭味,他还想要跑,躯干扭曲着一半往前一半往后,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这下连傅铭都觉得奇怪了,他分明已经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可他竟然没死。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伶人咿咿呀呀地唱戏声贴着他耳朵,婉转,缠绵又突然拔高,傅铭恍然惊醒,差点没站稳身子,额前冷汗滚到眼睛里,他分辨许久才想起自己这会儿正陪着秦蘅和宋银朱在后院听戏。
台上在唱《还魂记》。
他特意安排的一出戏。
傅铭久久未能从梦中的惊吓里平复,同秦蘅告罪说身体实在不适就先退下了,宋银朱回过头看他一眼,借着喝茶的工夫轻声道:“你弄的?”
傅廷生原本正趴在他肩头兴致勃勃地看戏,闻言委屈道:“小尹特意关照过我不许插手,我怎么会不听话。”
“万一他是坏事做得太多,自己亏心呢?”
宋银朱闻言没再多想,拿了块茯苓八珍糕慢慢吃着,傅廷生低头,将他手指尖上沾的一点碎屑吃净了。
他正对着宋银朱的小腹,妻子腹中的鬼胎咧着张大嘴既讨好又邀功似的同他笑,好像在说:是我干的,我有在好好保护母亲。
啵啵啵啵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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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