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事小，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确实件大事。”
“你这般诚挚地膜拜我，我本该一早就满足你的心愿，只是你从前所存的志向，实在太过远大了。”公孙叹息着说，脸上露出了心酸的表情。
刘彻听见这番辩解，气得浑身发抖：“看来我还要感激你，特意想办法助我实现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公孙闻言面露愧色，但还是说：“你固然受了不少苦，但这都是必要的。”
“必要？”刘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吃苦受罪是必要？”
公孙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很必要。”
“想想那些真正能做到益寿延年的人吧，包括我自己在内，无一不是抛下一切，甘心过着清静无为、远离尘寰的日子。”
“够了！”刘彻厉声反驳，“不要再说这些虚伪的言辞了！你要是真心实意想满足我，若能早早出现，我岂会不信你？而今你既已戏弄我一番，我又怎么可能再信你的话？”
公孙默然，良久，他才解释说：“非是我有意欺瞒，而是你若想得道，就不可避免要经受这一遭。”
“你说只要能像我这般，可以放弃许多东西，但这于我有何益处？于你又有何价值？”
公孙长叹一声，道：“你不在乎人情，也不在乎亲情，舍弃起来轻而易举，我又怎能因此满足你的心愿？”
“所以这些时日以来，你不过是在屡屡试探，想知道我心中最是难以割舍的，究竟是什么？”
公孙微笑着颔首，“不错，并且我已经找到了。”
刘彻脸色阴沉，“是什么？”
“是权势地位，是你的江山。”
公孙感慨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也是我昔日最难割舍之物，只可惜，我早已忘却了。”
最后的话，好似呓语一般令人听不真切，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刘彻，只因他不仅听得真真切切，还听得若有所思。
多少年了，多少年过去了，他的期盼与寻求终于有了回音。可奇怪的是，如今的他，并不像曾经设想的那样激动喜悦。
哦，原来这就是天神。
天神就长这模样。
原来天神也会欺骗世人，且什么都做不到。
他心中涌起一阵浓重的失望，连带着无边的空虚，沉甸甸压在心头。
公孙发觉了他的异样，却不觉得冒犯，而是表示理解。
“每个人都会对未知之物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可以以过来者的身份，明确告诉你，神仙的生活单调乏味，既无宝殿玉楼，亦无琼浆佳肴；无亲无友，更遑论仙姬美人。”
刘彻的嘴唇动了动，问：“那有什么？”
公孙神态自若，“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在。”
刘彻面色一僵，无话可说，只觉一阵反胃。
公孙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耐，却并没有点明，只是用一种诙谐的语调说道：“我的鼎湖和你的鼎湖延寿宫不一样。”
“它既不富丽堂皇，也不属于我，只是静静流淌着，接纳任何摆渡者从它的水面经过。”
说罢，公孙静立水边，抬眼望向湖泊对岸。刘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方骤然变得寸草不生，乱石裸露，一派荒凉之景。
这其中，最怪诞的是湖口突兀矗立的一块黝黑巨石，石身刻着几个古拙的文字。
隔着数里遥的距离，刘彻竟能穿透朦胧水汽，清晰看清上面的每一个文字。
而那石上所书，分明是——
“始皇帝死而地分。”
当这个消息被报告给嬴政的时候，他正在琢磨另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几日前，天穹忽现异兆。那是象征着国主将会蒙受不幸的可怕天象，司星与方士们皆称其为“荧惑守心”。
为了这件事，嬴政心里一直不大痛快。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象之事尚未平息，东郡发现刻有诅咒之语的怪石一事，便又被呈报了上来。
嬴政听闻后，不禁大为恼火。
天象之事暂且不提，至于这奇石上的刻字，嬴政心存疑虑，觉得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坠星并非稀罕事，不谈过往典籍中的记录，就说近几十年，这种事也时有发生，却从未听闻那些石头上出现过字迹。
嬴政疑心，这诅咒之语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目的便是与不久前的天象一事相呼应，再借此惊吓于他。
若此猜测为真，那刻咒之人简直其心可诛。
嬴政思索片刻，即刻传令，派遣御史赴地方核查事件经过、搜捕所有可疑人士，切不可心慈手软。
此外，他还特地叮嘱，勘察既毕，须即刻将那块诡异不祥的奇石销毁，以宽朕心。
这桩奇案查了许久，前后折损多人，却始终未能理清全部脉络，令嬴政愈发郁郁不乐，心中更添几分说难以言说的不安。
于是他召来一众博士，让他们作《真仙人诗》。
博士们的诗做得好，稍稍疏解了嬴政滞涩的心绪。
晚间，他总算能安稳入眠了。
是日，蒙毅请见。彼时他已官至上卿，大王对他与其兄蒙恬的尊宠，亦日甚一日。
兄弟二人一个驻兵上郡、威慑匈奴，一个出则参乘、入则御前，都是皇帝所信任的人。
然蒙氏兄弟并未因此骄矜自傲，反倒愈发忠谨自持，凭忠信正直的作风，深得主上和同僚们的尊重。
然而，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再好的人，也必然有一项缺憾。
蒙毅的“缺憾”，便是太过正直，也太过忠诚。他虽深谙圆滑之道，却鲜少施用，唯以踏实本分之心，恪尽主上所托，履行自身职责，尤其是在司法断案这类要事上。
这便致使他在处理公务途中，得罪了不少人。
诚然，他并非全然不知分寸，与多数人的嫌隙本就不深，事后亦会尽力弥合；但有那么一两个人，是他得罪狠了的，已然无从补救。
不过这些事他不会对嬴政倾诉，蒙毅今日来，是想劝谏陛下安居正宫，最好未来三五年内都别再筹划巡游的事。
他劝说道：“陛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四境之内暗潮涌动，远方黔首亦屡生事端。臣心中不安，恳请陛下听臣一言，暂缓巡游求仙之事，召名医诊视调养，保重自身方为长久之道啊。”
蒙毅说话时，语气诚恳异常，还含有一丝敬畏。
老实说，他很担心自己的话会触怒陛下，毕竟这么些年来，皇帝对寻仙长生的狂热，他一直看在眼里。
但有些事，不能因害怕而不做；有些话，不能因害怕而不说。
到他与兄长为止，蒙氏祖孙三代皆仕宦于秦，历任上卿之职，俸禄优厚，实实在在享尽了秦君的恩宠。
故此，蒙毅认为，自己家族既蒙受陛下恩宠、受益不尽，便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答这份厚恩。
此次冒犯陛下，也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一连串诡异事件，让蒙毅感到很不舒服。
他平素本不是迷信之人，但事关陛下与秦国社稷，便不得不慎之又慎。思来想去，他终究决定规劝陛下，莫要妄动。
万幸的是，蒙毅的心意到底是被嬴政准确的接收到了。
这俩人的本纪的某些记载结合一下可以写《凡人修仙实录》了，一些流水账。
相比较一下，刘彻的流水账更多，纯记录事件，看完眼睛痛，而且很难记住，可能是因为本来也不是原版的缘故。嬴政的记录较生动，尤其是临近他去世之前的那些记载，侧重事件的递进和怪诞氛围的渲染，更容易看进去，而且细思极恐。
《史记》对这类灵异怪诞事件的记载颇为微妙，相较于后世史书对这类事件的频繁记录，《史记》要收敛一点（当然也可能是年代比较靠前的缘故，谶纬神学还没那么流行。），但收敛不代表没有。而是一方面大量记载，另一方面又偶尔予以揭露。比如“鱼腹藏书，篝火狐鸣”，就完整披露了人为制造伪超自然事件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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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