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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书,隔山的牵挂

暮春的风一日比一日暖,山涧的流水叮咚不息,漫山遍野的草木疯长,浓绿几乎要浸染整片山谷。寨子里的邮差每隔十余日才上山一趟,从山外带来书信与包裹。

这一日午后,两人刚给药圃浇完水,远远就听见山下传来邮差铜锣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顺着山谷悠悠回荡。

沈砚听见那声响,指尖下意识顿住。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退缩。

那铜锣声,代表着来自城市的消息。

阿辞放下手里的木瓢,转头望向山下村寨的方向,淡淡开口:“是邮差。大概率有你的信。”

沈砚垂着眼帘,指尖捻住一片从药圃边飘落的嫩叶,叶片在指腹揉得微微发皱。

自上次回信告知父母自己想要留在山里,不回城复学之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他写得很恳切,细细描述山中的休养,说自己失眠好了许多,心慌发作的次数变少,说他在这里自学功课,学习辨识草药,能好好活下去。可他也明白,那样一封信,很难打消城里父母心中的焦虑。

在世俗所有人眼中,十七岁的少年,本该坐在教室,埋首试卷,奔赴高考,奔赴被规划好的前程。留在深山村寨,日日和草药山林作伴,在旁人眼里,是荒废人生,是逃避现实。

“我…… 该下山拿信。” 沈砚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一想到要走入村寨,要和邮差打交道,或许还会撞见聚集在邮差身边闲谈的村民,他胸腔便又开始泛起熟悉的闷堵。

阿辞看明白他眼底的挣扎。

“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

沈砚抬眼看向他。

“不用勉强,” 沈砚轻轻摇头,“寨子里很多人,你本不喜欢热闹。”

“我知道。” 阿辞拿起放在石台上的靛蓝土布外衫搭在肩头,“但你会难受。”

他不懂什么叫共情开导,不会说 “不要害怕” 这类空话。他只看见,下山取信这件事,于沈砚而言是煎熬,那他便跟着一同前去。

两人顺着蜿蜒山路缓步往下。暮春正午过后,日光已经灼热,树叶筛下斑驳碎光,脚下山路布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细小沟壑。一路往下,草木越来越密,渐渐听见村寨里的人声,犬吠,灶台铁锅碰撞的脆响。

越是靠近寨子,沈砚的呼吸就越是浅。肩膀不自觉收拢,下颌绷紧,手悄悄攥紧了袖口。

阿辞走在他身侧半步靠前的位置,无形之中,替他承接住大部分偶然投过来的目光。

邮差正站在寨口老大青树下,手里抱着一摞信件、包裹,周围围了不少闲坐看热闹的村民。七嘴八舌,议论谁家又寄来了东西。

看见两人走来,围在树下。的村民下意识安静一瞬,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沈砚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耳尖发烫,喉咙紧紧锁死,大脑一片空白,往日那种失语的状态又要涌上来。

阿辞稳稳站在他身前,平静看向邮差。

“有沈砚的信?”

他语调平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周遭嘈杂。

邮差愣了愣,翻找手里的信件,很快找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捆扎严实的布包。

“有的,城里寄来的。”

阿辞伸手接过来,把信件与布包转交到沈砚手中,全程几乎没有让沈砚开口说话。

沈砚指尖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指腹摸到信封上父母熟悉的字迹。周围村民的视线依旧在周遭盘旋,窃窃私语细细碎碎钻进耳朵。

“又寄东西过来了。” “家里肯定盼着他回城。” “好好的城里孩子,就这么耗在山里了。”

每一句,都像细沙摩擦神经。

沈砚不敢久留,把信件和布包抱在怀里,微微低头,低声对邮差道了谢,便跟着阿辞转身快步离开寨口,避开那群围观的人。

一直走出村寨范围,重新踏入林间树荫,听不见身后的闲谈,沈砚紧绷的脊背,才一点点卸去力道。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稍稍挪开几分。

他们没有直接回半山腰药坡,寻了一处远离村寨的林间青石坐下。四周只有树木风声,鸟儿在枝桠间啼鸣。

沈砚把布包放在青石上,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拆开信封。信纸厚厚好几张,是母亲的字迹。

开篇满是关切,细细询问睡眠、心慌躯体化的症状,字里行间全是牵肠挂肚。母亲说,四处咨询医生,医生说社交焦虑最好还是要回到正常社会环境慢慢适应,长久避世,只会越来越难融入人群。

信里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暴怒的逼迫,只有无尽的担忧。 “砚砚,我们尊重你的痛苦,知道你在城里过得有多煎熬。可我们依旧害怕,大山可以庇护你一时,庇护不了你一辈子。等年岁渐长,你总要面对世间烟火。”

看到这一行,沈砚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何尝不懂父母的顾虑。焦虑不会被大山彻底根治,他的胆怯,躯体化的恐慌,会一辈子跟随着自己。留在这里,不过是选择了一条避开人群的生存方式,不是痊愈。

信的后半段,父亲寥寥几行字:家中一切安好,书本、药品、换季衣物都在布包之中。倘若你实在不愿回来,也务必好好照料自己,不要荒废自学,每年至少回一趟城里。

最后一句,落在纸上,沉沉压在沈砚眼底。

阿辞坐在一旁,没有凑过头窥探信纸的内容,只是安静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留给他足够私人的空间。只有当沈砚呼吸微微乱掉的时候,他才会侧过头,淡淡瞥一眼,确认他没有陷入过度的崩溃。

沈砚把信纸慢慢折好,小心翼翼放回信封里,长久沉默。林间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希望我回去。” 许久,沈砚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他们怕我困在山里,一辈子逃开所有人。”

阿辞听完,安静思索片刻。他没有见过外面的城市,无法评判哪种人生才算正确。

“回城,你会很痛苦。” 阿辞说的是事实,“留在这里,你会被旁人说荒废。世间总要有取舍。”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两难的困境。

沈砚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远山一重叠一重,望不到尽头。

“我不想回去。可我又怕,我是不是真的在逃避。” 少年的声音很轻,藏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迷茫,“我害怕一辈子都学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和人相处。”

阿辞转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澄澈如水。

“普通人,该是什么模样?”

这一句反问,让沈砚微微一怔。

世人都在定义何为正常:要开朗,要善于交际,要踏入人海,追逐学业功名。可什么才是真正的普通人?难道不能与人周旋,容易恐慌失语,就不配好好活着吗。

阿辞继续缓缓说道:“大山不会消除你的害怕。但在这里,你不必强迫自己对抗害怕。活着,不一定非要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他自小被旁人视作木讷怪异,听够了旁人说他不正常。所以他比谁都明白,不必硬要挤进世俗划定的模子里面。

沈砚望着阿辞清隽安静的侧脸,心里纠缠打结的心绪,缓缓舒展了几分。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活在喧嚣人潮之中。

布包里装着厚厚的教辅书本,调理安神的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悄悄塞进来的一小包桂花糖。沈砚伸手摸出那包糖,油纸包装,还带着路途运送过来的温度。

他拆开油纸,拿出一块,递到阿辞面前。琥珀色的糖块,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尝尝吗,城里带来的桂花糖。”

阿辞低头看了看那块糖,迟疑一瞬,伸出手指接过来。剥开薄薄糖纸,放入口中。淡淡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很少吃这类甜食,眉眼没有太大变化,却轻轻点了下头。

“甜。”

沈砚也拿出一块放进嘴里,清甜漫开,稍稍冲淡心底沉甸甸的烦闷。

“我会写信回复他们。我答应每年回去一趟看看他们,但是,我还是想留在山里。” 沈砚眼神慢慢坚定下来。

阿辞望着他,轻轻颔首。

“那便留下。”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光穿过枝叶,落在青石上,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信封静静搁在石面,来自山外的牵挂沉甸甸,而眼前群山辽阔,草木葱茏,是属于他们的安身之处。

坐至暮色初起,两人才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半山腰药坡。

布包里的书本,被沈砚带回木棚,堆放在木桌一角。往后白日劳作结束,星光漫天之时,他依旧会就着油灯的微光自学。他不会放弃读书,只是不再奔赴那一座拥挤喧嚣的考场。

当夜,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沈砚就着昏黄油灯铺开信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下回信。他告诉父母,他会坚持自学,会好好吃药调理身体,答应每一年抽出时间回城探望。但是,大山是他能安稳呼吸的地方,他想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山林药草。

写完信,他把信纸仔细叠好,等待下一次邮差到来。窗外山风掠过树梢,远处传来几声夜鸟低啼。屋内灯火摇曳,少年心中,终于做好了属于自己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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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书,隔山的牵挂